第3章 沖喜新娘------------------------------------------,一對紅燭燃至天明,燭淚蜿蜒滾落,在燭台上凝成長長的蠟痕。。,每隔一個時辰,便會輕抬手,為榻上昏迷的男子把一次脈。直到三更時分,指尖下那縷細若遊絲、幾近斷絕的脈象,終於漸漸變得沉穩有力,男子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唇瓣,也慢慢浮上一抹淺淡的血色。,以雪蓮、靈芝、麝香等珍稀藥材祕製而成的護心丹,終究是起了作用。,細碎地灑在滿地紅綢上,帶來幾分破曉的暖意。榻上的顧九思,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立刻起身,不動聲色地退後三步,與他拉開恰到好處的距離。,她心頭微頓。,深邃似寒潭,眸光銳利沉靜,全然冇有久病之人的萎靡虛弱,反倒透著一股曆經風雨的內斂鋒芒。,再緩緩偏頭,看向三步外立著的女子。她一身鳳冠霞帔,容顏傾城絕世,眉眼間卻覆著一層寒霜,冷得如同臘月冰封的深潭,無半分新婚女子的嬌羞。“你是誰?”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顯然是許久未曾言語。,語氣平靜無波:“妾身沈氏,昨夜已與夫君拜堂成親,入了顧家戶籍。”,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語氣輕淡得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哦,是那個來給我沖喜的新娘。”,眼底冇有半分新婚的喜悅,甚至連一絲驚訝都無,彷彿早已料到這場婚事,早已知道會有這樣一個女子踏入顧家大門。,隻輕聲問道:“夫君現下身體感覺如何?”,動作雖緩,卻不見絲毫吃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略顯蒼白卻骨節分明的手,再抬眸看向沈清辭,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與探究。
“昨夜你給我服下了什麼?”
“護心丹。”
“丹藥從何而來?”
沈清辭神色坦然:“妾身親手調配而成。”
顧九思陷入沉默,目光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從她發間微微晃動的金步搖,看到她衣袖上細密的針腳,最後定格在她的眼眸上。那雙眼睛裡,冇有攀附權貴的討好,冇有麵對病弱夫君的畏懼,隻有一種曆經世事磋磨後,沉澱下來的沉穩與淡然。
“你是丞相府嫡女,竟會調配藥材?”他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懷疑。丞相府嬌養的千金,向來隻懂琴棋書畫,怎會精通藥理。
沈清辭抬眸,不卑不亢地迴應:“在相府後院,人心險惡,步步驚心,不懂配藥防身,根本活不下去。”
這句話,讓顧九思的眼神驟然變了。
他重新審視她,這一次看得愈發細緻。她衣袖針腳細密卻算不上精緻,顯然是自學針線;指甲修剪得極短,分明是時常動手做事的模樣;身姿站得筆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那是長年被人欺淩打壓後,刻意撐起來的堅硬外殼。
“你今年多大?”他忽然開口問道。
“十八。”
“嫁與我這個將死之人,你甘心嗎?”
沈清辭抬眸反問,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夫君覺得,我一個不受寵的相府庶女,有選擇的餘地嗎?”
顧九思再次笑了,這一次的笑容褪去了先前的諷刺,多了幾分真切的興趣。
“倒是個有意思的人。”他掀開錦被,試探著下床,雙腿雖有片刻發軟,卻很快穩穩站定,“你方纔說,我是中了毒?”
“是慢性毒,至少已侵染身體三年。”沈清辭直言不諱,語氣篤定,“鶴頂紅、砒霜、硃砂,三種毒物皆以微量摻在日常飲食中,日積月累,一點點損傷五臟六腑,才拖垮了你的身體。”
顧九思的眼眸瞬間沉了下去,周身氣壓微冷。
“此毒,能解?”
“能。”沈清辭語氣堅定,“但需要時間,短則半年,長則一年。而且——”
“而且什麼?”顧九思追問。
“解毒之法是以毒攻毒,過程凶險萬分。”沈清辭從袖中取出早已寫好的醫案信箋,緩緩展開遞給他,“若夫君信不過妾身,妾身絕不敢擅自用藥。”
顧九思接過信箋,匆匆掃過一眼,忽然抬眸看向她,眸光銳利:“你就不怕我直接拒絕,將你這個沖喜新娘掃地出門?”
沈清辭終於笑了。
這是她嫁入顧家後,第一次展露笑顏。笑容極淡,卻如寒冬枝頭悄然綻放的寒梅,清冷又驚豔。
“夫君不會。”她語氣從容,字字清晰,“夫君心裡清楚,這顧府之內,有人處心積慮想要你的命。而我,是唯一一個剛入府,就看穿此事的人。”
“你就不怕得罪府中之人,引火燒身?”
沈清辭神色平靜,彷彿在說再尋常不過的事:“妾身已是顧家婦,夫君若死,妾身要麼為你陪葬,要麼孤苦守寡。於我而言,夫君活著,遠比死了要好。”
顧九思盯著她看了許久,心中暗自訝異。這個女子說話滴水不漏,字字句句皆以利益為先,卻偏偏邏輯縝密,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她將自身自保,說成是為他著想;把彼此共生的合作,包裝成妻子的忠貞。
心思通透,實在妙哉。
“好。”顧九思抬手輕拍床沿,當即應下,“從今日起,我的湯藥調理,全權交由你負責。但凡需要藥材,直接去賬房支取銀兩,不必顧忌。”
沈清辭屈膝行禮:“多謝夫君信任。”
“彆急著謝我。”顧九思緩步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鄭重,“我有兩個條件,你需謹記。”
“夫君請講。”
“第一,我的真實病情,對外隻稱體虛調養,半個字都不可提及中毒之事。”
沈清辭微微頷首:“妾身明白。”
“第二——”顧九思忽然俯身湊近,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凝重,“不要相信這府裡的任何人,包括我的親生母親。”
沈清辭抬眸,與他四目相對。
兩人距離極近,她能清晰看到他眼底的血絲,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香混合著龍涎香氣息。眼前的男人,嘴角雖掛著淡笑,眼底卻無半分暖意,反倒透著獵手審視獵物般的銳利與警惕。
“這一點,夫君多慮了。”沈清辭同樣壓低聲音,眸光清冷,“妾身這輩子,從來不信任何人。”
顧九思微微一怔,隨即朗聲大笑起來。
笑聲驚動了門外守著的丫鬟,房門被猛地推開,顧母帶著幾個婆子急匆匆闖了進來。
“九思!”顧母看到穩穩站在地上的兒子,又驚又喜,眼眶瞬間泛紅,“你……你竟然能站起來了?”
顧九思瞬間收斂所有笑意,換上一副虛弱無力的模樣,輕聲道:“母親,多虧了少夫人昨夜悉心照料。”
說“少夫人”三字時,他特意看向沈清辭,遞去一個眼神。
沈清辭心領神會,立刻上前輕輕攙扶他坐下,語氣溫柔:“夫君身子還未痊癒,不宜久站。”
顧母看著兒子,又轉頭看向沈清辭,眼底神色複雜難辨。有兒子痊癒的驚喜,有對沈清辭醫術的疑惑,更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戒備。
“你當真懂醫術?”顧母沉聲問道。
沈清辭垂眸,語氣謙遜:“略懂一二皮毛。”
“昨夜你說,九思是中了毒?”顧母下意識壓低聲音,神色慌張,似是懼怕被旁人聽見。
“是。”沈清辭冇有隱瞞,“而且並非單一毒物,能在顧府悄無聲息下毒三年,從未被人察覺,此人要麼手握重權,要麼——”
她話音頓住,餘下的話不言而喻。
要麼,就是這顧府裡的自己人。
顧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子微微晃了晃。
“此事不許再提!”她厲聲嗬斥,聲音控製不住地發抖,“九思隻是體弱多病,需要靜心休養,往後絕不可再提中毒二字,免得惹出禍端!”
沈清辭轉頭看向顧九思,見他輕輕點頭,當即溫順應下:“是,婆婆放心,妾身知曉分寸。”
顧母深吸好幾口氣,才勉強平複慌亂的情緒。她走到沈清辭麵前,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故作動容地紅了眼眶:“我不管你從前在相府過得如何,既然嫁入顧家,就是我顧家的兒媳。隻要你安心照料九思,我定然不會虧待你。”
這話聽似安撫,沈清辭卻聽出了弦外之音:安分守己,便可相安無事;若是多嘴多舌,便休怪她無情。
“多謝婆婆。”沈清辭溫順地低下頭,眼底卻一片平靜,無波無瀾。
送走顧母與一眾丫鬟婆子,新房內再次恢複安靜,隻剩沈清辭與顧九思兩人。
顧九思靠在床柱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母親方纔的話,你聽出幾分意思?”
“婆婆是在警告妾身,不要多管閒事,免得家醜外揚。”沈清辭坐回繡墩上,低頭慢慢整理隨身藥箱,語氣淡然,“她不想得罪府裡那個下毒的人,隻想息事寧人。”
“那你打算如何做?”
沈清辭從藥箱中取出幾味藥材,指尖熟練地配伍分揀:“妾身隻是一個無依無靠的沖喜新娘,無權無勢。我能做的,隻有兩件事,治好夫君的病,守住自己的命。”
“除此之外的事呢?”
“其他的,都不是妾身該插手的。”
顧九思忽然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她正在配藥的手。
沈清辭指尖一頓,抬眸看向他,眼中滿是疑惑。
“沈清辭。”他第一次喚她的全名,聲音低沉而認真,“你嫁入顧家,從來都不是來做一個旁觀者的。”
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這盤棋,遠比你想象的要大。”顧九思緩緩收回手,目光深遠,望向窗外,“牽扯朝堂權謀、後宮紛爭,乃至商界江湖,我所中的毒,不過隻是冰山一角。”
“夫君這是,要拉妾身下水?”沈清辭定定地看著他。
顧九思反問:“從你踏入顧家大門的那一刻起,你覺得,自己還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嗎?”
沈清辭沉默了。
他說得冇錯。從她被迫披上鳳冠霞帔,走進顧家新房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深陷局中。顧九思活著,她是顧府少夫人;顧九思死了,她便是陪葬的棄子。
這條路,她根本無路可退。
“既然如此。”沈清辭低下頭,重新拿起藥材,指尖動作愈發堅定,聲音裡也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果決,“妾身便陪夫君,好好下完這盤棋。”
窗外,紛紛揚揚的桃花雪不知何時停了。
暖陽穿透雲層,傾灑在新房的紅綢之上,映得滿室暖意融融。
可誰都知道,在這一片祥和溫暖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洶湧湧動。
那些潛伏在暗處的敵人,那些藏在偽善笑臉背後的利刃,不過是暫時蟄伏,等待時機。
待到下一個黑夜降臨,他們便會露出猙獰獠牙,再次發難。
沈清辭心知肚明。
顧九思也一清二楚。
而他們此刻最需要的,便是爭分奪秒。在敵人發動下一次攻擊之前,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纔有底氣應對所有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