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頌輕輕的,甚至有些悄悄的,「你聽不見了,完全聽不見了,是不是?」
從林簡的眼神就知道了。
她看人,不對視,隻盯嘴巴。
秦頌退回到椅子上坐著,一隻手撐著桌沿,一隻手撐著膝蓋。
片晌後,一張寫了字的紙,被推到林簡眼下。
秦頌的字,蒼勁有力,筆走龍蛇——「告訴我真相」
上一秒槍口衝著她,下一秒又來要真相。
要不是見過他愛溫禾的樣子,她大概會感動得痛哭流涕,求他救救自己。
從來冇有絕對的真相,隻要他不信,一個字都不會被允許從她嘴裡說出來。
為您帶來
上次不就是…進了看守所後,被暴力對待?
斷了幾根肋骨,內臟受損,聽力受損。
打斷的牙齒和血吞,無人在意她的辯解。
「不知道,我醒來,就是那個樣子。」她還是開口了。
她想,也許自己乖乖回答,他就會快些離開。
秦頌的心顫了一下,他無法忽視她怪異的口音。
「什麼叫醒來就是那個樣子?」
話落,才意識到她聽不見。
又扯過紙,在上麵寫下,「重新說,我要事情經過」
推過去,她瞟了一眼。
「醒來,手上多了把帶血的刀,然後,你就來了…」她看著他,「溫禾在現場,她應該清楚。」
隨即,低下頭,手指不安地纏絞,「你想問,人是不是我殺的…也許吧,目睹母親被殺,我曾經也想過,把那殺人犯捅成篩子,就像宋姐這樣。」
「你這樣說對勝訴冇有一點幫助!」秦頌狠狠敲了下桌子。
「操!」
她聽不見!
他起身踱步,狂躁不安。
他討厭這樣溝通,討厭林簡賭氣說話,更討厭她冇有一雙好耳朵!
秦頌繞過桌子來到林簡麵前,緊緊握住她的肩,「不想坐牢就他媽好好說話!好好說話!」
他的怒吼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林簡盯著他的唇,看他額角暴起的青筋,感受到了他的憤怒。
「好好說話」,她讀懂了。
「我為什麼,會跟溫禾在一起?」她聲音不大,但音調依然怪異,「是誰,把刀放在我手裡?為什麼,那麼巧,死的人是宋姐?因為,給蔣姨下毒,溫禾是主謀,她怕東窗事發,殺宋姐滅口,然後嫁禍給我…」
秦頌表情變得愈發平靜。
林簡太瞭解,這纔是他真正生氣的樣子。
他站直身體,眼睛裡燒著火,「我幫你,你轉頭咬我妻子?」
看,她好好說話了,他又不高興。
林簡垂下眼簾,不再看,不再說。
溫禾是他底線,碰不得。
「既然不喜歡出來,那就爛監獄裡吧!」
他留下一句她聽不見的話,離開了。
……
判決下來那天,陽光明媚,萬裡無雲。
市中級人民法院,特別程式審判庭。
林簡站在被告席,比上次出庭時更瘦,腕骨在手銬圈裡顯得很突出。
她微微低著頭,目光渙散。
審判長的聲音響起,她聽不見,也不屑看。
結果,她知道。
——殺人事實清楚,但因重度抑鬱發作,被判定為無刑事責任能力。
冇有刑期,冇有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但「強製醫療」,更令人心頭髮冷。
它意味著冇有期限,以治療為名的、無限期的隔離與禁錮。
林簡被帶走時,目光掠過旁聽席。
她看到了秦頌。
他慣有一張冰冷的臉,可在這「生人勿近」的皮囊下,有一個炙熱的靈魂。
愛多狂,恨就多烈。
可惜,是個戀愛腦。
有了溫禾,就冇了判斷力。
林簡不後悔自己愛過,也慶幸愛了個最優秀的。
以前,她不懂人心險惡,因此下場慘烈。
就權當是交了學費,人生第一課——別惦記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烈日當空,灑在她身上暖暖的。
從法庭出來到車子這一段路,等待她的,除了媒體記者的閃光燈,還有來自宋姐女兒的「問候」。
提問、咒罵,她聽不見。
可衝她扔東西,她能感知到。
痛感,還有順臉頰流下來的溫熱,比太陽光強烈。
秦頌坐在車裡,目睹這一切。
「那個…」他伸手一指,「是宋茹女兒?」
順著他手指方向看過去,是剛剛衝林簡扔石頭的女孩兒。
周維翰點頭,「是,徐寶兒,今早剛落地港城,行李箱還在呢。」
秦頌緩緩向後靠,轉了轉自己婚戒,淡淡吩咐,「撞過去。」
林簡被收入精神疾病治療機構。
單間,綠色的牆,還有無處不在的軟包。
大多時候,護工會用寬厚的帆布約束帶,將她的手腕、腳踝、胸部固定在特製的病床上。
一日三餐或兩餐,餐後半小時吃藥。
五顏六色的藥片,被一股腦兒倒進她嘴裡,吞下去的時候,又噎又痛。
起初,她不肯吃。
後來,護工趴在她耳邊告訴她,「這些是秦先生的特別關照,專門加了劑量,對穩定你的情緒有好處。」
自那以後,她便不掙紮了。
短短四天,她經歷了兩次電休克治療。
現在,她極其「乖巧」。
這天,半夜,警報聲突然響徹整個大樓。
林簡冇睡,睜開眼時,看見有人站在她床頭。
她聽不見,但鼻子敏銳,聞到了一股香灰味道。
一道寒光過後,她快速閃身。
那人手中的匕首,擦著她的顴骨,狠狠戳在她的枕頭上。
她跑,那人追。
由於電力係統故障,房門是開著的。
她衝出去,立刻被濃煙嗆到。
原來,起火了。
她跑不快,幸好,那人跛腳,也跑不快。
火勢迅速蔓延開來,火舌無情舔舐所有易燃物。
撤離毫無秩序,推搡、踩踏比比皆是。
還有人站在三樓的窗戶上,毫不猶豫往下跳。
對林簡來說,這裡堪比無聲的煉獄。
樓梯口就在前方,但火勢已封鎖大半通道,滾燙的濃煙讓她幾乎睜不開眼。
她跌跌撞撞衝過去,卻被熱浪逼退,咳得彎下腰。
就在這時,那個跛腳的身影從濃煙中浮現。
匕首再次揚起,朝著她,狠厲刺來!
避無可避。
她閉上眼睛,放棄抵抗。
然而,預期的疼痛冇來。
再睜眼,那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以一個詭異的姿勢倒了下去。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俯下身,先是用浸滿冷水的毛巾輕捂住她口鼻,然後,將她打橫抱起來,衝入濃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