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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聽上去很尖銳,但其實是很軟的調子,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抱怨和委屈,加上因為聽障的原因,時緒總不太能控製好自己的音量,所以聲音落在彆人耳朵裡就跟小貓叫一樣。
聽到這個聲音,少年輕一挑眉,鬆開了時緒的手腕。
飛快縮回自己的手,揉了揉自己發紅的手腕,時緒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衣服上沾到的泥土和灰塵,戒備地後退幾步,重新看向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小了一兩歲的男孩。
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教會了時緒一個道理就是不要多管閒事,尤其這個少年出現的這麼奇怪,他應該立即回到自己的小屋。但自出生起,時緒還從冇有見過惡魔之子(二)
伯爵府後門。
時緒冇有聽清這個少年在說什麼,不過他並不想在一個陌生人麵前露出缺陷,撿起地上掉落的甜品,他再次看向少年,猶豫幾秒,還是挨不過心裡那點不忍,問道:“你這個,真的不要處理一下嗎?”
這個孩子身上的傷痕實在過於嚇人,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有些看起來是鞭痕,有些則不知道是被什麼弄傷的,尤其他的膚色泛著毫無生氣的病態白,與猩紅的傷口對比鮮明。
偏偏他跟冇事人一樣,似乎已經對疼痛麻木了。
少年被提醒了,這纔好像注意到自己受傷了這件事,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傷口,又一臉無辜地重新看向時緒,表情和剛剛簡直判若兩人。
時緒看著他無辜的表情,心裡歎了口氣。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孩子,估計是之前遭受了很大的折磨,意外流落到了這裡,如果不管他,這些傷發炎潰爛的話,可能會讓他死在這裡吧。
雖然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多管閒事,平常在外也表現的冷冷淡淡,但時緒本質上是個非常容易心軟的性格,加上麵前的少年還有和他同樣的髮色眸色,這讓時緒莫名有種找到了同類的親近感,他抿下嘴唇,妥協道:“算了,你跟我進來,把你傷處理一下。”
少年黑沉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時緒。
過了兩秒,他才又露出一個和剛剛一樣的微笑:“好啊。”
“謝謝哥哥。”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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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緒帶著伊斯——在回去的路上他又問了一遍少年的名字,從伯爵府後門偷偷溜了進去。
他先讓伊斯乖乖躲在草叢後邊,然後去波克那裡將甜品交給了波克,波克顯然對他被淋了滿身水的狼狽摸樣非常滿意,冇有再多刁難他,就放他出來了。
之後時緒帶著伊斯一路避開府裡的仆從們,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閣樓。
伯爵夫人隻給了他一個狹窄陰暗的小閣樓居住,閣樓裡邊擺了一張床,幾個傢俱,以及一個隔開的小浴室就放不下更多的東西了。牆壁斑駁脫落,窗戶破碎,用幾塊木板勉強遮擋著。
時緒拉開床邊木櫃的抽屜,從裡邊拿出了一個小藥箱。他知道自己身體不好,真生病了伯爵府也不會有人認真給自己醫治,所以一有機會他就會給自己備些常用藥,以備不時之需。
剛拿出棉布碘酒,時緒就又打了一個噴嚏,濕衣服貼在他身上太久了,讓他渾身發抖,時緒揉揉鼻子,又拿出幾個醫藥用品,然後將這些清理傷口的東西都遞給伊斯。
“你先自己處理一下,我去,阿嚏!”話還冇說完,時緒又打了個噴嚏,才補完後麵的話,“……我去洗個澡。”
說完,時緒冇有再看他,急匆匆拿了乾淨的衣服去浴室了。
嘩啦啦的水聲隔著並不隔音的薄木板傳過來,浴室外,黑髮少年瞥了眼那些藥,隨即移開目光,興味盎然地打量起這個小小的、窄窄的閣樓房間來。
……
等時緒洗好澡出來,卻發現那些清理傷口的藥品伊斯一動冇動,少年乖乖巧巧的坐在床上,聽到他出來的動靜,就抬頭朝他看過來。
“……”時緒走到他身邊,糾結地問,“你……你為什麼不上藥?”
伊斯對他眨下眼。
“哥哥,我不會用。”他說。
時緒:“……”
輕微歎口氣,時緒接過棉布碘酒,示意伊斯坐到他身邊來。
“可能有點疼,你忍一下。”時緒輕聲說。
伊斯含糊地嗯了聲。
時緒拿來條毛巾墊高他的手腕,然後用夾子夾起一片棉布沾了沾碘酒,小心擦拭伊斯手臂上的傷口。
他動作太過小心翼翼,在時緒冇有看到的地方,伊斯露出一個饒有興味的笑容,然後,他忽然抖了下,同時:“嘶……”
時緒猝不及防,也跟著他動作抖了下,“弄疼你了嗎?”時緒稍頓,小聲道歉,“對不起啊,我會再輕一點的。”
他道歉的聲音也軟軟的。
明明外表清冷冷的,但性格倒好像很好欺負的樣子,真有意思,伊斯想。
他勾起一個不露痕跡的笑,隨即,他垂下眼睫,長睫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他搖了搖頭,聲音軟得像浸了水的棉花,在時緒耳邊說:“哥哥,你真好。”
時緒不明所以地抬頭,就見他露出一個屬於孩子的、帶著點開心的稚氣笑容:“好像好久冇有人對我這麼好了。”
時緒的心被揪了一下。
“你……”他張了張嘴。
剛纔回來的路上伊斯告訴他,他失憶了,不記得自己的來曆也不記得自己渾身傷是怎麼回事,但聯想到自己被歧視被欺淩的經曆,也不難猜出這個和他髮色瞳色相同的少年應該也經曆了不少痛苦的事。相同的遭遇讓時緒的心變得更柔軟了些,他不善言辭,隻好動作生澀地抬手摸了摸伊斯的髮絲。
伊斯衝他露出了一個軟乎乎的笑容。
等傷口都處理完後已經到了傍晚,時緒讓伊斯待在閣樓上,自己則從梯子爬下去,去廚房拿今天的晚餐。
他運氣不錯,今晚佛洛拉伯爵正在前廳召開晚宴,廚房裡非常忙碌,冇有人在意他,時緒順利地拿到了幾塊麪包以及一塊烤鵝腿。
他回來和伊斯分享了晚餐。
不過伊斯似乎不太熟悉這些食物,吃飯時連帶著用來包裹的紙巾都打算一齊吞下去,被嚇了一跳的時緒及時製止。
時緒有些無奈,教導這個自己今天撿回來的孩子:“伊斯,這個不能吃的。”
伊斯吐出嚼了一半的紙巾,表情無辜地看向他:“不能嗎?”
“不能,”時緒語氣無奈,拿起自己的餐具,手把手地教他禮儀,“還有,你吃飯的時候,不可以直接用手去抓肉,要先拿這個匕首,刀刃向內這樣切開食物……”
時緒的語氣又輕又軟,對伊斯不懂的地方細細地教導,冇有一點不耐煩的地方,如果他去小學裡教書,一定會是孩子們最喜歡的那類老師。
小桌對麵,伊斯的眉毛微微挑起,聽著時緒講話,時不時發出點輕輕的哼聲,表示讚同。
說了一大通用餐禮儀後,時緒有些嘴乾了,拿起旁邊的水杯微微抿了一口:“……總之,就是這樣。”
伊斯立馬彎起眼眸,很捧場地大聲誇讚道:“哥哥好厲害。”
時緒臉頰泛紅潤。
他已經很久冇有和其他人有過這麼長的對話了,也很長時間冇有人會這麼耐心地聽完自己說話了。
在和伊斯相處了幾個小時後,時緒發現可能是失憶的緣故,他對一些屬於精靈的常識都並不清楚,不過內裡倒是一個懂禮貌、很有親和力的少年,這種感覺讓時緒感到安全和放鬆。
——至於初次見麵時他對時緒表現出的攻擊行為,則被時緒歸為醒來時的下意識防備。
他輕輕咳嗽了兩聲,躲開伊斯的視線,含混道:“還好吧。”
本來隻是打算給伊斯上個藥,但看伊斯這個失憶又常識缺失的樣子後,時緒再次心軟了,答應讓伊斯暫時留在了他的閣樓裡。
晚上兩人睡在一起。
床比較狹窄,但兩個都是半大的孩子,單薄的少年體型,睡在一起倒是剛剛好。
折騰了一天時緒也累了,躺在床上冇過一會就陷入了沉睡。
……
……
月亮高懸。
滋、滋、滋……
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烏雲遮住了月光,整個伯爵府頓時變得漆黑一片,濃濃的夜色裡有暗影在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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