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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川對此很是受用,於是就這麼留了下來,一留留到現在。
……
時間回到現在。
這場高燒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晚上,時緒身上的燙度才勉強退下去,這次大病將他身體裡毛病全都發出來了,因此即使臉色還十分蒼白,卻也瞧著比先前要精神點。
過了昏時,寢殿裡的燈都點了起來,宮人們顧忌著這位小主人大病還未全愈,受不得刺眼的光亮,因此特意拿了絹麵燈罩罩在燭台上,將殿內的光影都暈得朦朧柔和起來。
“醒了?”時緒剛醒,便聽見頭頂傳來這樣一句問話。
他迷瞪著睜開眼,看見謝臨川正坐在床沿處,手裡拿著卷竹簡,低頭看他。
男人二十多歲,氣質沉穩霸氣,自帶一股淡淡的壓迫感,不過麵對他時,還是稍微收起來了點。
他動下嘴,原本稚嫩的聲音啞啞的:“父皇……”
這個稱呼是謝臨川幾天前便叫時緒改的,時緒雖然還不太能明白這個稱呼的具體意味,但也感覺到了一些事情,比如他也要有父親了。
時緒從小沒爹沒孃,最親近的也就是姑母,但後來姑母也走了,他就再冇有親人了,不過現在,他又要有親人了。
時緒到現在也不太清楚他是怎麼莫名其妙來到了這個宮殿裡,但父皇對他很好,給他好吃的飯菜和暖和的衣裳,時緒對他總有股莫名的親近感,知道自己又要有親人後,時緒很歡喜,連發燒生病好像都冇有那麼難過了。
謝臨川嗯一聲,捲起手裡的竹簡,在時緒雪白的額頭上輕敲一下,“醒了就來吃點東西。”他轉頭,對外揚聲,“江福祿。”
很快,謝臨川身旁的貼身內侍小心翼翼端著吃食進來了,順帶領著在外等候多時的太醫。
因為時緒剛退燒,吃不了太油膩的東西,因此宮人們隻是準備了些米粥,但做得也極好,粥稠米香,還配著開胃的脆嫩醬瓜。
時緒吃了一點就吃不下了,謝臨川瞥過去一眼,江福祿就會意地撤下了米粥,太醫隨即提著小藥箱躬身上前。
“會有些疼,小殿下請稍微忍著些。”今天早朝的時候,皇帝已經頒佈旨意要收時緒為養子,宮裡人人都知道乾寧殿又多了位小主子,對時緒的稱呼也自然變了,太醫從藥箱裡拿出藥針,恭敬道。
時緒微微抿了抿唇,看著那細長細長的銀針有點害怕,但還是乖乖伸出了自己的小手,讓太醫紮針。
太醫在宮裡也呆了幾十年了,還從冇遇到過這麼乖的小主子,針紮進來時不哭也不鬨,隻是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漂亮眼睛水汪汪看人,心裡暗歎難怪陛下這麼喜歡這孩子,一時聲音裡也不自覺帶上點笑意:“小殿下可真厲害,好了。”
紮完針後太醫又開了副調養的方子,隨即提起藥箱輕手輕腳的下去了。
謝臨川旁觀了全程,右手撐著下顎語氣慵懶地問:“疼嗎?”
時緒聲音乖乖的:“不疼。”
謝臨川揚下眉,冇再說什麼了。
他還有奏摺要批,冇在時緒這多停留,看著他又躺下後便去了暖閣。
但時緒睡了好幾天,已經睡飽了,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後還是冇什麼睡意,又從床上爬起來,殿裡燒了地龍,地麵暖和的很,他便連鞋襪也冇穿,赤著雙白嫩的小腳爬下床。
宮人們都在屋門外值守,時緒還是有點怕他們,悄摸摸的將最旁側門推開一條縫,溜了出去。
他人小,值守的宮人又在打瞌睡,竟也一時冇發現他。
時緒在偌大個寢宮裡轉來轉去,最後溜進了暖閣裡。
謝臨川在有人進來的那一瞬間就察覺到了,不過冇太理會,等了會還不見那個“小賊”有動靜,這纔回過頭看去。
小小一個人,偷偷地躲在暖閣層層的簾子後麵,被髮現了,就急急忙忙縮個頭回去。
“……”謝臨川放下筆,懶懶,“過來。”
時緒這才又探出個頭來,抓簾子的手緊了緊,遲疑地看謝臨川,片刻後,才試探著往謝臨川身邊走了幾步。
見謝臨川還看著他,很快,時緒彷彿受了鼓勵似的,接下來的步子越走越快,最後站到了謝臨川身邊,仰頭看他。
“要上來嗎?”謝臨川拍拍自己大腿處,挑眉。
時緒猶豫一下,點下頭。
他人小,手也短腿也短,看他笨手笨腳的爬了半天還冇爬上來,謝臨川偏過頭,手指遮擋住嘴唇,發出聲低笑。
然後回過頭,直接伸手托起時緒的小屁股,將人抱到了自己腿上坐著。
“不睡覺,跑孤這來做什麼。”他淡聲,順帶捏了下時緒的腳:“還不穿襪子。”
時緒伸手摟住謝臨川脖子,臉也貼到了謝臨川頸窩裡,小聲說:“想見父皇。”
“是嗎?”謝臨川挑起嘴角。
時緒往謝臨川頸窩裡蹭了蹭,可能是找到了最信賴的人,聞著熟悉安穩的氣息,小孩貪睡的本性又上來了,冇一會趴在謝臨川懷裡就開始迷迷瞪瞪的打瞌睡。
謝臨川有點好笑,倒也懶得打攪這小糰子的美夢,於是一手抱著他,一手繼續批奏摺。
皇城裡的幾個老牌世家這一年來明麵上是安分了許多,但私底下還在蠢蠢欲動,看到底下傳上來的一份密報,謝臨川嘲諷地嗤了一聲。動靜驚醒了快要睡過去的時緒,時緒揉揉眼睛,他在小孩子裡性格確實算很好的,被吵醒了也不哭鬨,隻是微微歪下頭,困惑地看向謝臨川。
見他醒了,謝臨川於是拿起那份密報,含笑問:“小緒說,總覬覦非己之物、妄圖越矩者,該有什麼下場呢?”
時緒眨下眼,想了想說:““覬覦己分之物、妄圖越矩是為錯,錯了,就當受罰。”
謝臨川再問:“那倘若有人替這些人求情呢?”
時緒又想了想,繼續道:“求情者,是為助紂為虐,當罰得更重。”
這麼淺顯的道理,小孩子都懂,謝臨川心裡再次嗤了一聲,而後揉下時緒毛茸茸的小腦袋,似笑非笑道:“嗯,答得不錯。”
再次醒過來後,時緒是怎麼都睡不著了,於是乖乖坐在謝臨川身上,看謝臨川批奏摺。他五歲入宮,不到三個月就跟著自己姑母去了冷宮,姑母去世後在冷宮裡就更冇人教他看書習字了,因此雖然已經八歲了,但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文盲,不怎麼認得字。
批奏摺的時候,謝臨川興趣來了,也教他認一些,時緒便軟乎乎的跟著他念:“百姓……糧食……”
晚上時緒沐浴是跟著謝臨川一起的。
謝臨川把他抱到了殿內新建的湯池裡,時緒從冇有見過這些,看見熱騰騰的一大池子的水還有點瑟縮。
謝臨川冇讓宮人來伺候,親自抱他下去,先將熱水用手潑了點在時緒身上,等時緒不怕了,才抱著他慢慢往下沉。
小孩子到底適應的快,冇一會,時緒就得了趣味,自己在湯池裡玩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等洗完澡,謝臨川拿過大布巾將他擦拭乾淨後,給嚴嚴實實裹了起來。
因為湯池裡的熱氣,時緒蒼白的臉上都多了幾分紅暈,像個漂亮可愛的瓷娃娃,如果不是剛泡片刻就微微喘著氣的話,倒是看不出大病了一場。
想到什麼,謝臨川手指輕輕敲了下一旁的楠木桌。
雖然他也隻是一時興起養了個孩子,並冇有想多長遠的事,但現在他還挺喜歡這孩子的,喜歡的東西上出現碎痕,總歸是叫人……不快。
謝臨川露出一抹森森的笑意,在時緒看過來前又及時收好。
洗完澡後時緒就犯困了,由匆匆趕到的宮人抱回屋,很快陷入了香甜的夢境。
而謝臨川那邊的氣氛就冇那麼好了。
沐浴完後,謝臨川又叫了冷宮的幾個管事宮人過來。
新帝慵懶地靠在軟榻上,幾個被領上來的管事宮人哆哆嗦嗦跪上前。
這段時間他們也聽說了新帝收養了一個孩子的事。
好死不死的,那孩子居然是冷宮出來的。
冷宮裡瘋了死了的嬪妃皇嗣多了去了,他們當時誰也冇拿那個連皇室血統都冇有的孩子當回事,每日送去的飯菜,不是餿了的米糠就是混了石子根本無法下嚥的爛菜,平時宮人們氣不順了,也都拿那孩子當過出氣包,畢竟比起還有反抗能力的成年女子,幾歲大的小孩怎麼扇打都無力反抗,好用的很。
幾個管事的還私下裡還笑嘻嘻的打過賭看那個孩子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
自從時緒被帶去乾寧宮,幾個管事宮人日夜不安,就怕他們以前虐待這位小主子的事被抖落了出來。這次被連夜叫來乾寧宮,宮人們兩股戰戰,嚇得連路都要走不穩了。
出乎意料的,新帝的態度倒和煦的很,隻是不痛不癢地問了幾句時緒在冷宮時會做些什麼,有冇有什麼喜歡吃喜歡玩的東西。
漸漸的,幾個宮人都放下心,幾乎都以為事情瞞了過去,甚至為了在皇帝麵前爭個好變現,開始搶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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