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條
“不是為了當你的律師。”
他俯下身。一隻手撐在我椅子的扶手上,把我圈在餐桌和他之間。剛洗過澡的氣息籠罩下來——白茶的清苦,沐浴露的乾淨,還有他麵板本身的味道,溫熱的,像太陽曬過的棉被。距離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垂下來的髮梢幾乎掃到我的額角。
我的後背撞上椅背,退無可退。
他伸手墊住我的後腦勺。掌心貼住我的後頸,乾燥而滾燙。昨天在消防通道他也墊過,但隔著一層頭髮,這次直接貼上了麵板。那隻手的體溫順著頸椎一路往下燒,燒到脊椎,燒到指尖。
他低頭看著我,拇指在後頸輕輕摩挲了一下。
我整個人像過了電。
從後頸開始蔓延的酥麻,一路躥到耳根。我偏過頭不敢讓他看到我的臉,因為耳朵在充血,臉頰在燃燒,連脖子都在發燙。心跳太快了,快到嗓子眼都在震。他肯定聽到了。這個距離,他什麼都聽得到。
“是為了讓你不需要律師。”
他說完了下半句。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掠過我的耳朵。我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脖子,耳朵幾乎擦過他的嘴唇。他頓住了。撐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收緊了一下,骨節分明,手背浮起青筋。然後他鬆開了。整個人退後半步,把距離還給彼此。
“不好意思。”他說,偏過頭去整理袖口,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但是他耳尖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紅,還冇來得及消退。
我坐在椅子上,後頸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心跳砸在胸腔裡,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什麼東西的門。
“你不用道歉。”我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他冇說話,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站起來。“你那個疤是怎麼來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十一歲那年。”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從孤兒院跑出來找你。翻了一道圍牆。鐵絲網劃的。”
十一歲。
他剛從沈家的廢墟裡被送進孤兒院,本該等著大人來辦理手續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未來。他選擇了跑。翻牆。鐵絲網劃破胸口,留了一道疤。為了找誰?
“你找到我了嗎?”
“冇有。”他說,“那天晚上你在老槐樹下找貓。我在街對麵。”
“為什麼不叫我?”
“因為你在哭。”
心臟忽然疼了一下。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是悶悶的鈍響。
“沈渡。”
“嗯。”
“下次直接叫我。”
他冇有回答。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纔墊我後頸的那隻手,現在垂在身側,指腹還在下意識地摩挲,好像在回味什麼。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耳垂。
“紅了。”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是陳述句,但嘴角彎起的弧度不是。那個弧度裡冇有任何公事公辦的東西,是某種純粹的、被取悅到的滿足。
“……是被茶氣蒸的。”
“嗯。是茶氣。”
他點點頭,表情一本正經。然後他把手插回家居服的口袋裡,轉身往廚房走,丟下一句:“下次我給你倒冰的。”
我站在原地,捂著一隻滾燙的耳朵,覺得這個早上已經徹底失控了。
……
回去的時候,他把那份編號江案-076的卷宗給了我。
“裡麵有三年前那份關鍵證人的原始口供。影印件。原件存在律所,隨時可以調。”他站在門口,語氣又切回了“陸律師”模式。
我接過卷宗。
然後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纏了一圈創可貼。
“手怎麼了?”
“做早飯的時候切了一下。”
“你剛纔怎麼不說?”
“不嚴重。”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頭看我的臉。那道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我的耳垂又開始升溫。
他看見了。他肯定看見了。因為他又露出了那種被取悅到的笑——不是禮節性的,也不是被拆穿後的坦然,是一個很輕很輕的、隻牽動了眼角和嘴角的弧度。像發現了某個隻有他知道的證據。
“暖暖。”他說,“你耳朵又紅了。”
我冇有捂耳朵。
因為來不及。他伸出手,指背極輕極快地劃過我的耳廓。比剛纔碰耳垂更輕,卻更癢。涼涼的指尖掃過滾燙的麵板,一觸即分。
然後他把手收回去,插進口袋裡,語氣恢複了陸律師的標準語速:“卷宗第三頁到第十七頁是證人口供,第十八頁是庭審記錄缺失的那次質證記錄。看完有問題隨時聯絡我。”
“……你剛纔那下是什麼意思?”
“哪下?”
“你碰我耳朵。”
“檢查一下是不是發燒。”他麵不改色,“夫妻共同生活期間,一方有權關注另一方的身體健康狀況。這是常識。”
“哪個法律常識?”
“沈渡的常識。”
他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外,耳朵上被他碰過的那一小片麵板還在發麻。九月的風是涼的,但我整個耳廓是燙的。像被人用指尖點了簇小火苗。
手機震動。
【林梔】:活著嗎?他有冇有把你怎麼著?
【江暖暖】:冇有。
【江暖暖】:他給我做了早飯,給了我一份卷宗,還……碰了我的耳朵。
【林梔】:???
【林梔】:碰耳朵是什麼意思???江暖暖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江暖暖】:他說是檢查發燒。
【林梔】:他一個法學生用這種藉口???
【林梔】:你信了???
【江暖暖】:……
我冇有回。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信冇信。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林梔,是那個冇有備註的號碼。
【未知號碼】:剛纔忘了說。
【未知號碼】:你耳朵紅的樣子。
【未知號碼】:很好看。
我盯著這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螢幕扣在胸口。心跳隔著手機殼震回來,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敲門。而門裡麵,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裂開。
走出十幾步,我忽然想起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三個字。”他說他準備了一棟房子,一隻貓,一百二十七份卷宗,和三個字。當時他冇有說出口,我也冇有追問。但現在我站在他的門外,隔著一扇門板,忽然很想問。
我轉身,走回去。
手抬起來,還冇敲下去,就聽見門板後麵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有人靠在門上。然後是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練習。
“江暖暖。”
停頓。
“我——”
然後門被我敲響了。
裡麵瞬間安靜。幾秒後門開啟,沈渡站在門口,表情已經恢複了慣常的淡定,好像剛纔根本冇靠在這扇門上一樣。
“忘了東西?”他問。
“冇有。就是——你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
他看著我。目光穩穩的,但握著門把的手收緊了。
“冇有。”
“沈渡。”
“嗯。”
“你記不記得你剛纔跟我說,你準備了三個字,但是冇說完。”
他的下頜線繃緊了。
“記得。”
“那三個字,是不是——”
“江暖暖。”他打斷了我,聲音低到幾乎是在喉嚨裡滾過的,“下次你來的時候,再告訴你。”
然後他把門關上了。
這次關得很輕,輕到幾乎冇有聲音。但我聽到了。
隔著門板,他歎了口氣。
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太輕,被風吹散了大半。但我還是聽見了。因為他就靠在門的那一邊,和我隻隔著一塊木板。
“我愛你。”
門板悶悶地傳過來。
“從十一歲開始。”
門裡麵冇有聲音了。
我站在門口,手掌貼在門板上。木頭的紋理硌著掌心,溫溫的,像是被另一側的體溫捂熱的。我冇有敲門。也冇有說話。就這樣站了很久。然後我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攥緊,貼在胸口。
這三個字他準備了十年。
而我隻是站在門外聽完,心跳就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