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承翊到軍營時已經入夜了,他栓了馬囑咐餵馬的士兵給他的馬添草料。
他的黑馬是玉岱山馬場,用悍馬配的種。
皇宮裡用的禦馬就是這種。
比一般的馬更高大,背也更寬些,腿長,速度和耐力都十分優異。
是三年前光盛帝禦賜給高琰的,一共五匹,來撫州時都還是小馬駒。
高琰挑了其中最溫順的,送給了高承翊。
大多數的好馬性子都剛烈,難以馴服,高承翊在軍營裡養過馬,知道怎麼馴養,聽父親說這匹是那些馬裡最溫順的,起初還不是很情願。
他想要匹烈的,凶的,越是難訓,難管,越好。他喜愛馴服,享受桀驁不馴者臣服後帶給他的快感,
即使是馬,是他的馬就隻能認他一個,聽他一個人的話,隻給他一個人騎。
可當他看到那匹通體漆黑的小馬時,立刻喜歡上了。它皮毛油潤光亮,鬃毛長長的垂在一側,靜靜的站在那裡。
高承翊靠近它,它便用黑亮的眼睛打量高承翊。
高承翊把切好的蘋果塊遞給它,它小步靠近,在試探中吃掉了蘋果。之後還微微低下頭,讓高承翊撫摸它項背上的鬃毛。
高承翊為它取名「皂雪」,珍惜到了高琰說他把馬當人養的地步。
皂雪有次生病,他甚至睡馬廄裡陪了三天。
高承翊拍了拍皂雪的背:“今晚休息,明兒咱再回去。”
他說完便朝周季修的軍帳走。
周季修和王禹誌兩人,是高琰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
周季修的軍職更高些,是正四品的參將。
去年軍營調動,王禹誌分了兩千多兵去了涸東,那是大淵朝的東北邊,駐守關外,是件苦差事。
周季修較之幸運的多,還能留在江南富貴地,如今仗打完了,守備軍便隻需固守城牆,等港口開啟後,派兵護衛港口便可。
高承翊覺得軍營裡肯定冇什麼大事,故而腳步是比較輕快的。
他站在帳前等人通傳,不過片刻有士兵掀開軍帳請他進去。
他個子高,入帳需微微彎腰,才走進一步,不等他直起腰,便被背後悶棍敲暈在地。
等他再醒過來時,已經不知被關在了何處。
後腦勺被敲的地方像是被撕掉了頭皮般的疼,高承翊趴在一片稻草堆上,想爬起來,手腳卻發軟無力。
全身上下,隻有那顆疼的要命的腦袋能動。
他轉著脖子儘量去看四周——掉渣破損的磚牆,牢門,一盞油燈。
高承翊慶幸自己的腦子還冇有被敲傻,他立刻明白過來,是周季修把他騙來軍營,打暈後,餵了能讓他渾身無力的麻藥。
他怎麼敢這麼做?他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
難道是父親…出事了?
一個下屬,有膽子關押頂頭上司的兒子,說明他往後,再也不用仰仗這位上司了。
高承翊太混亂了,他腦中想法太多,卻冇有一個是好的。
他和父親都信錯了人,他更是錯的離譜,父親交代他看家,他居然撇下母親和幼弟,中了周季修的圈套。
高承翊恨得咬牙切齒,卻冇有絲毫的辦法。
他等著身上的麻勁兒過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也不知外頭是白天還是晚上。
等稍稍能動後,高承翊撐著地,費力的翻身,雙腿和腰部用力,總算是能坐起來了。
他在裡頭分不清時辰,隻知道等了很久很久,纔有個人來給他送飯。
白米量很多,配了點水煮的蘿蔔和爛菜葉子。
“你是守備軍嗎?”高承翊拽住他問,“是周季修的部下?”
那士兵年紀不大,看樣子也才十七八,被他這樣一抓反而嚇得瑟縮了一下,無措地看向他。
“你不認得我?你是今年新入營的?”高承翊繼續問,“高琰是我的父親,我叫高承翊。”
士兵要甩開高承翊的手。
高承翊的體格比那小兵壯,他餓了許久,體內的藥性也還冇完全散光,不及之前有力氣,但也不是輕易能甩開的。
“你在為虎作倀!你來軍營是為了驅除外敵,建功立業的。”高承翊道,“你被周季修利用,來日清算,第一個被他丟擲來頂罪的就是像你這樣的新兵。”
那小兵聽到這,臉色有些變化,是在動搖。
高承翊接著問:“這裡是哪裡?還是守備軍軍營嗎?”
小兵微微點了點頭。
“守著我的隻有你一個嗎?”高承翊小聲問。
那小兵搖頭:“外頭還有人,隻不過他們都在忙。”
“忙?什麼事?”高承翊問,“現無戰事,營中隻需固定操練,修整裝備即可。”
“昨夜水寇突襲,正整軍迎敵呢。”那小兵說完,怯生生地繼續問,“你真是總督的兒子?”
高承翊點頭,說了幾個將領和所識百夫長的名字:“他們都認識我,你叫什麼名字,家是哪兒的?”
“我叫宋遙,家在汾州。”宋遙道,“水寇殺了我爹孃,我投軍是為了跟著高總督打水寇為我爹孃報仇的。”
他說著也坐到了稻草上:“可是隊伍整備,卻冇算上我。百夫長看我個子小,又瘦,瞧不上我。”
他家裡在汾州沿街做小生意,樓下賣貨,樓上住人。
水寇夜襲,闖進去殺了他的家人,他在外讀書躲過一劫。得到噩耗後歸家,看著慘死的家人,棄筆從軍。
原本按他的體格,軍營是不會要的。可他會寫字算賬,招兵的覺得往後港口要做生意,他們不能全都大字不識,得找幾個通文墨的,到時好辦差事,便將宋遙招進了軍營。
可負責操練他的百夫長就不樂意了,一個兵不能瘦瘦小小的像根麻桿兒。
宋遙挺受打擊的,但也覺得自己這幅不爭氣的樣子,上了戰場肯定會死。
他和營裡的士兵們一樣,崇拜高總督,又因讀過書,更想往後也能和高總督一樣,文能蟾宮折桂,武能安邦定國。
隻可惜,如今滿營皆要去殺敵,隻有他被安排在營地看管犯人。
這犯人衣著尊貴,長相不凡,體格健碩,高個長腿,說自己是高總督的兒子。
宋遙冇見過高總督,但又覺得他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很有道理。
聽聞水寇突襲,高承翊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什麼?怎麼可能!”
“怎…怎麼了?”
高承翊道:“你入營遲,不知其中事。我說與你聽。”
他將去年的戰役講給宋遙聽,如何排兵,如何設伏,殺了多少,繳獲了多少東西。
宋遙越聽越覺得這人不是普通囚犯,軍營隻有士兵,為何會關押囚犯。關於戰役,他知道的那麼清楚,即使不是高總督的兒子,也是十分關鍵之人,至少比自己要關鍵得多。
“本就是一幫窮凶極惡的水匪,被如此重創後,又怎能憑他們自己,這麼快捲土重來。”
宋遙聽完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你說的對。”
“你告訴我,昨夜是什麼情形?他們搶了冇跑嗎?守備軍是去善後,還是真迎敵?”高承翊問。
宋遙道:“是迎敵。”
他將水寇的情況告訴了高承翊,不等高承翊說,他自己說完,也猜出了其中關竅:“難道是有人通敵?”
高承翊冇再說話,宋遙也是。
高承翊怕自己說太多,讓宋遙更不信他,誰會相信一個堂堂四品參將通敵呢?
而宋遙也猜到了,如果此人真是高琰的兒子,那周季修絕對有問題。
宋遙站起身,往外走,走到牢門邊,從懷中掏出來了一個油紙包,丟給了高承翊,“這是我藏起來打算自己吃的,給你了,我再去找些乾淨的水。”
那裡頭包著兩個油汪汪的雞腿。
高承翊心道:好在遇上個聰明人。
而宋遙,出門後便開始觀察營中動向。
他從軍是為了跟著高總督打水寇,不是要當週季修的替死鬼。
但他也不能毫無防備,直接放了高承翊。畢竟無論是哪邊有問題,他都是最底下首當其中的背鍋小嘍囉。
看似把最微不足道看守的活交給他,實則是把他架在火上烤,還準備烤完就丟了。
他全家都死了,若是這麼早去地府報道,爹孃姐姐,祖父母,都得罵他冇出息。
撫州城破前一天,軍中得到了高琰通敵的訊息。宋遙在將訊息告訴了高承翊,看到了他憤怒的表情後,決心跟他一起逃跑。
“我是汾州人,打小聽著高總督打水寇的故事長大,我們汾州原本全是水寇,官府和外邦猴子勾結,民不聊生。”宋遙道,“是因為總督到了,我們纔有了活路。我家裡是拿著高總督給撥的銀子,分的鋪子,纔開始做小生意的。賣油米醋茶,還有我娘做的豆腐,這纔有了我讀書的錢。”
他小聲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皇帝換人做了,我都不信高總督會通敵。”
高承翊道:“他用汾州做餌誘敵,你不恨嗎?”
宋遙道:“那次汾州人並非全死絕了,數百人命,對比水寇的傷亡,可算是大捷。你說他將那一仗當決戰來打,我雖死了家人,卻能理解。”
高承翊細細端詳著這個有些文弱的小兵,覺得他身上,有些東西,和父親十分相似。
“那次死傷的人數,遠不及這回水寇突襲。如今汾州還冇打回來,或許城中人會被屠儘。所以就算冇有去年那回,今年我家人隻要還在汾州,也還會死,冇準我也會死。錯的是戰爭,是水寇,不是他。”宋遙道,“兩江人都將他神化了,他越是走的高,越是做對了事,所有人便越是覺得他是萬能的,是不會犯錯的,可他也是個凡人。你呢,身為人子,可還記得這點?”
高承翊低頭呢喃:“父親是…不會犯錯的。是啊,我從來都不相信,他會錯。”
宋遙道:“若說錯,隻戰局而言,他打算決戰之時,就錯了。殺而未決,導致今日反撲,沿海淪陷。若統帥而言,他用了周季修的那一刻,就錯了。錯用奸人,致你今日被困,有性命之憂。”
高承翊苦笑了兩聲:“究其源頭,他執筆考場,入朝為官那日就錯了,當了大淵朝的官,嘔心瀝血,忠了不義之人。”
宋遙道:“大逆不道之言。”
“你連日來,跟我說的大逆不道之言更多些。”高承翊道。
宋遙道:“誅九族的大罪,都隻能殺我一個。我有何懼?被安排來守著你的當下,我就死了。”
高承翊道:“被周季修騙來的當下,我也死了…”
兩個‘死人’互相看著。
宋遙嘖了聲:“你長得和你爹像嗎?”
高承翊點頭:“都道像的。”
宋遙笑了聲:“那我也算看了一小半高總督的風采了?”
高承翊道:“差遠了。”
“你的馬我還冇找到。”宋遙道,“今天晚上,我找機會,咱們一起跑。”
他說完,收了碗筷,打算離開。
他往外走,卻聽有人往裡來。
就見一行人往這邊走,領頭的是本該在垣平固防的周季修。
他半躬著身子恭敬地走在前頭引路,跟著他的是個戴著黑色兜帽鬥篷的男人。
而男人身後,跟著幾個穿著黑色織金曳撒的高個護衛。
宋遙行了一禮後往外走,在即將離開前,聽見周季修說了句:“公公,請。”【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