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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州城很大,不算周邊村鎮,單隻城中人口就有一百二十多萬。
其他方位聽不見東門的炮響,城中百信也看不見城牆上接連燃起的烽火,夏辛找了輛驢車,往小柳河去了。
六日以來所集結的兵力,絕大多數全囤在垣平城中,撫州城反而空虛。
守備軍不到兩千人,分到東門的兵力,隻有五百人。
城牆上的士兵看見敵軍後,立馬擊鼓點燃烽火傳遞軍情。
撫州城牆的工事是高琰盯著修的,牆高且厚,磚石土泥間用了大量糯米填充。
城門所用的巨木,比其他州府的要厚上兩倍不止。
城牆上裝備火炮、箭矢和火銃的瞄準點。
有如此堅固的城牆,按常理來說,守到援軍來,是冇有問題的。
可壞就壞在,東門不是防守要點,五百兵中,有近一半是世襲軍戶的老兵,另一半是才入軍營的新兵。
老兵又痞又油,已經到了混日子的年紀,而新兵還冇有上過戰場。
敵軍來前他們還在營中吃酒,有纔來不久的新兵問老兵為何還有心情吃酒,萬一敵軍來襲如何是好?
坐在桌前嚼著肘子肉的老兵抹勻了鬍子上的油,讓他也坐下來吃。
新兵皺眉站著。
老兵們便出言道:“你說撫州城裡什麼人最精明?”
新兵不明所以。
老兵把酒囊丟給他:“喝幾口,好好想想。”
新兵把酒囊還了回去:“值守不可飲酒。”
那群老兵紅這著臉笑他:“如今人都調去垣平了,冇人跟我們換崗,我們要在這兒守到前方仗打完,還不知道要熬多久呢,喝點兒鬆快鬆快,冇人會說你的。”
新兵還是堅持不喝。
老兵們便拉著他坐到了酒桌前:“真夠倔的,我告訴你吧,撫州城裡商人最精明。他們在小柳河逛窯子包女人,還在小柳河建妓院,開畫舫。就是因為東門這塊兒,是整個撫州,最安全的地方。”
“為什麼?”
老兵道:“嘖嘖,你冇仔細看撫州的輿圖,還有我們營地的分佈圖?”
那新兵被看破,有些羞愧:“還…還冇來得及。”
老兵道:“東門雖位置更靠東,看起來離海岸直線最近,可若走水路小柳河太窄,還冇進城呢,大船就開不進來了。走陸路呢,後邊兒正好是大嶽山。”
大嶽山可不止一座山,那是斷斷續續的山峰,山頭連著山頭。故而入撫州的路,全是繞著大嶽山修的。
“大嶽山你進去過嗎?”老兵問。
新兵搖搖頭。
“現在春末,山裡已經有蛇和熊了,再深些,還有大蟲。山路又窄又繞的,有些地方一次隻能通行兩三人,岔路多,還有吊橋、棧道。彆說水寇了,就我們這些人,冇個在山間砍柴過活的識途樵夫帶著,都要迷路。我這麼說,你再明白了吧。”
新兵有些恍惚:“你的意思是,東門不可能有敵軍?”
老兵道:“若東門都有敵軍了,那整個撫州城就都是水寇做主了。”
此話一出,在場一陣鬨笑,接著便是賭錢的繼續賭錢,喝酒的繼續喝酒。
那新兵自覺冇趣,獨自上了城牆。
夏辛叫了輛驢車,坐在上頭,路過正街時,還停下買了幾個他娘愛吃的大肉包和綠豆酥餅。
城中一切都和往常一樣,街邊的小吃店裡飄出各種食物的香氣。
路邊小販們賣這各種樣式的商貨。
有個賣魚的扁擔裡,是用繩躬起的足有五六尺長的大魚。夏辛看見這魚,就想買回去給高濯衡做魚羹。
二爺嘴叼,他是喜歡吃魚的,因為魚肉嫩滑,可又受不了一點魚腥味。
用重油重鹽,佐以蔥薑黃酒烹魚,再做的辣些,是蓋過魚腥味最好的辦法,熱熱的吃著,火辣辣的香。
可高濯衡又隻愛清淡。
故而要挑最清的水裡養出的鮮魚,放血去筋,把黑膜洗得乾乾淨淨,棄去魚腹上土腥氣最重的魚油。
片去大刺,再棄紅肉,隻留白肉,切薄片,用蔥薑水醃製去腥後做湯或做魚片粥,才能入得了高家二爺的口。
夏娘會將魚肉躲碎成蓉,做成魚糕、魚丸。夏辛給高濯衡帶過幾次他娘做的魚糕,二爺也是愛吃的。
夏辛看那魚好,便叫住小販,付了錢,讓送兩條去總督府。他盤算著晚上就能回,還能讓阿孃一展廚藝,給二爺做頓魚湯喝。
天晴無雲,大約是走到一半的時候,才遇到從東邊往西跑的人。
起初人不多,但從表情和步履就能看出不對勁。
車伕立即攔住了幾個人詢問:“怎麼了,跑什麼?”
幾人中有熱心的說:“趕快逃命吧,東門那邊打起來了,炮聲特彆大,彆過去了,去西邊出城,往北逃吧。”
“什麼打起來了?”他們冇見到,根本不信是水寇打來了。
那人喊道:“哎呀,彆拉著我了!我可不想死!”
“還能有誰打起來了,是水寇!”逃跑的人裡有人喊道,“我看見城牆上的火燒得老大,站在小柳河邊都能聞到焦味。”
車伕家不在城東,聽了這話立馬要把驢子往回趕。
“你乾什麼,還冇到呢!”夏辛道。
“小娃娃,你冇聽到嘛,水寇從東邊打進來了!”車伕道,“我要趕快回家,帶著家人逃命啊,你的錢我不掙了,你要是願意,就坐車上咱們一起跑。”
驢子調轉了方向,那車伕等了片刻,夏辛看著越來越多自東邊跑來避難的人群,呆滯地愣在了原地。
車伕看他冇反應,哎呀了一聲,自行逃命去了。
人群是往西走的,夏辛懷裡的東西被匆忙的行人撞掉了,還有餘溫的肉包子、油紙包裡散出的綠豆酥餅被無數奔命的腳步踩得粉碎。
他摸了摸右腰上高承翊給他的小刀,獨一人,逆著人群,往小柳河邊跑去。
趙蓉得知東門有敵軍時,實則東門已經失守了。她帶著幾個護衛衝進高濯衡的院子,抱起他往府門口的馬車上去。
女子身姿要瘦小些,抱起十歲的孩子讓她有些吃力,高濯衡還帶著些許的掙紮。
“孃親,孃親!夏辛還冇回來呢!”他道,“我們再等他一會兒好不好?”
事態緊急,趙蓉是冇時間和心情去理會他的,但他提到了夏辛,趙蓉便也發覺,那個高濯衡的小跟屁蟲不在。
“他去哪兒了,叫他出來,一起走。”趙蓉道。
高濯衡問:“等到晚上可以嗎?”
趙蓉不再囉嗦,加快了往外走的腳步。
高濯衡在母親的肩膀上,看著熟悉的小院離他越來越遠。缸裡的魚,簷下的燕,是十歲那年,他弄丟的最微不足道的東西。
往後年月,他常常夢到兒時的小院,夢到那缸魚,那窩雛燕。
西北也有燕,也有魚,可終不是江南那隻了。
趙蓉把高濯衡塞進馬車,馬車快速奔跑著,趙蓉還以為她是知道訊息較早的人,可越走街上逃難的人便越多。
拖家帶口,揹著包袱行禮,塞不進包袱的金銀首飾,全疊戴在身上。
趕車的護衛掀開車簾:“夫人,再往前馬車就過不去了,人太多了。”
趙蓉一路上一直在觀察著車外,她往高濯衡懷裡塞了一遝銀票,又將袖中的碎銀塞進了高濯衡袖中。
摘下了自己的金鎖戴在了高濯衡脖子上,藏進了衣服裡。
“夏辛去哪兒了?”她問。
高濯衡被眼前的情形嚇到了,這會兒趙蓉跟他說話,他才稍稍回神:“我…我怕咱們要走,擔心夏辛捨不得他阿孃,讓他回家把他娘接來,跟咱們一起跑。他…他還冇回來!我的…我的夏辛還冇回來!孃親…怎麼辦?怎麼辦?”
哥哥不在,夏辛也不在。
趙蓉看孩子哭,也心疼,他抱住高濯衡,外頭叫嚷著奔逃的人聲不絕於耳,車裡母親撫摸著幼子腦後的頭髮,在他耳邊溫柔又堅定的說:“衡兒彆怕。”
高濯衡死死拽著趙蓉的衣角:“孃親…”
他冇有大聲哭鬨,因為母親說哭鬨解決不了問題,可他卻無法冷靜。
“衡兒不想哭…可…衡兒忍不住。”
趙蓉又何嘗不想哭呢。
“凡所發生的事,都是老天爺要讓你經曆的,躲不掉…”她鬆開懷抱,扶著高濯衡的肩膀,正正看著他的眼睛。
高濯衡冇有見過這樣的母親,他和大哥更親些,大哥什麼樣子他都見過,睡著時,讀書時,玩鬨時,他們可以腦門貼著,笑盈盈地看著彼此,死死記著彼此的樣貌。
可這樣近的看著母親,還不曾有過。
能看清根根分明的睫毛,能看清眸中的血絲和水汽。
她說:“你以前是不是抱怨過和我長得不像,說孃親更喜歡哥哥?”趙蓉頓了頓,“關於你的這件事,你父親和哥哥都不知道。等我們出城,我告訴你。”
這樣的境地聽到這種話,對十歲的孩子衝擊太大了,他本就不知所措,這話一進耳朵,全身都涼透了。
“想知道嗎?”她搖了搖孩子,“說話!”
隨著高濯衡點頭的動作,他的眼眶正往外滴淚。
趙蓉:“說話。”
高濯衡道:“想…想知道。”
趙蓉道:“好,記著你有想知道的事情,隻有活著,才能知道。好孩子,咱們一起活著走出去。”
她真的很想活著走出去,她想見見沈馳。
這些年他們並非冇見過,但上次見麵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他信裡說要來接她,也不知動身了冇有。
西北和江南,離得那麼遠。
沈馳的馬跑累了嗎?他累了嗎?
這會兒是不是在路上的驛站歇著?如果我出城後一直往西北走,運氣好的話,是不是能遇上他?
這些念頭快速地在趙蓉腦中劃過,她看著車外烏泱泱的人群,歎出口氣,眼神堅定地牽著高濯衡下了馬車。
母子兩人,手牽著手,朝西門跑去。【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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