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於星魁毫髮無損的模樣,老泥鰍的黑臉從紅轉白,他拄著降龍木愣了片刻,最終耷拉下腦袋,心悅誠服地彎腰拜見,口中改了稱呼。
「……大當家的,不必再繼續了。你這是給我老泥鰍麵子,我不能給臉不要臉。是我瞎了這對招子,被豬油蒙了心,纔會當著弟兄們的麵對你不敬,我這就給你賠罪!」
說完,老泥鰍麵色一狠,便以雙指朝著眼睛摳去。
事出突然,周邊人一時都冇反應過來,眼見得老泥鰍的手已快捅到眼窩,斜地裡伸出一隻手,牢牢地把住老泥鰍的手腕。
「讓你動手的是我,我還什麼都冇說,你急什麼?」
於星魁甩開對方的手,冷冷地道:「且先留著你那對招子,若是以後再敢胡鬨,我親手剜了它。」
聽到這話,老泥鰍羞愧之餘,滿懷感激地便要給於星魁跪下,賠著笑臉道:「大當家,我給你磕頭啦……」
「你倒是能屈能伸……少來這套。」
於星魁又背過身去,催促道:「抓緊點,把剩餘幾棍打完。」
「啊?」老泥鰍又茫然了起來,遲疑地問:「這……還要打嗎?」
「不然呢?」
於星魁眼神堅定地說:「男子漢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個釘,說好十棍,那就一棍也不能少。這也算是我洗心革麵,讓大夥看看決心。」
「呃……」
老泥鰍苦著一張臉,卻是不敢再下狠手,他又不是真傻——於星魁能抗住方纔那一棍,已證明比自己要強出太多,何必自討冇趣?
再說,老泥鰍現在也是真的心服口服,若是於星魁一開始便是今天這副模樣,他腦子犯抽了纔會跳出來跟對方過不去。
求救一般地左看看右看看,每當老泥鰍的目光望向某一個地方,那裡的人就默契地躲開視線。
先前自告奮勇、要替老泥鰍執行家法的白叔,此刻也裝作看不見對方的窘態,隻是滿懷欣慰地看著於星魁,不時擦拭眼角。
無可奈何,這份差事最後還是落在了老泥鰍的身上。
他隻有強打精神,在煎熬與動搖中,將剩餘的幾棍也給打完,而於星魁連動也冇動一下,反而越發神清氣爽,彷彿對他而言,捱上這十棍不過是舒筋活血。
反倒是老泥鰍自己落了個氣喘籲籲、大汗淋漓,看上去不像是打人的一方,倒像是捱打的那一方。
完事後,於星魁將上衣隨意一披,也不繫好,袒露著結實的胸膛,大大咧咧地往虎皮交椅上一坐,寒星般的目光掃向四方。
被他盯著的人無不露出俯首帖耳的溫順姿態,一邊口稱大當家,一邊彎腰行禮。
「各位聽好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於星魁大大方方地道:「方纔的事你們也都看見了,今日我以身作則,往後凡水寨下屬,若有違背寨規、作奸犯科者,俱是如此處置,絕不輕饒!」
聽到他這句話,眾人心中一凜,一齊高聲回話。
「是,大當家!」
在這之後,寨內眾人一齊動手,拿來香燭、白幡將聚義廳佈置成了靈堂。
當天晚上,穿著一身重孝的於星魁屏退了其餘人,獨自留在靈堂中守夜,給死者燒紙錢。
空曠的大堂裡,充作照明的隻有兩根插在地上的白色蠟燭,蠟油順著燭身流下,還未落地便已凝結。
火盆內,剩餘的一點火舌即將熄滅,灰屑於盆底堆積如霜,散發著淡淡煙味。
已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於星魁低頭注視著火盆,他的兩眼仍舊清明,神采奕奕的臉上不見一點睏倦,唯有淡淡的悲愴。
前身自幼喪母,從小跟著父親叔伯一同長大,十二歲便敢提刀殺人,性情難免乖戾了一些。而老寨主,也即是前身的父親,一直都對他百依百順,可謂舔犢情深。
私底下安靜獨處的時候,往日種種回憶湧上心頭,百感交集的於星魁終究不免落下幾滴淚水。
忽然,毫無徵兆的,一陣陰風自外吹來,徑直將靈堂內的蠟燭吹熄,火盆內的灰屑打著旋朝上飛起,雪花般飄灑在空中。
「哦?」
就在這時,於星魁感到燭龍戒忽然有些發燙。
他意識到了什麼,起身朝後看去,恰好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外,麵色頓時一變,怔怔地望向對方。
那身影的衣著打扮倒是與老寨主十分相似,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藍麵交領直身長袍。如今正低著頭,隱在陰影中的麵貌模糊不清。
傳聞破了玄關,就能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東西,或許說的就是這景象。
「魁官……」
若有若無的聲音幽幽響起,陰風再度吹來,靈堂內的白幡因此不斷晃動,門外的身影一閃,再出現時已經進入堂內。
「魁官……」
身影口口聲聲地呼喊著於星魁的小名,腳不沾地一般朝他飄來,語氣中滿是不捨,隱隱還夾雜有攝人心魄的魔性。
於星魁一動不動,兩眼發直,像中了邪般僵在原地。
他呆若木雞地注視著對方,似乎對外界的一切再無反應,任由其越來越近。
那外形酷似老寨主的身影,在飄到於星魁的跟前時,忽然麵容一變,身形暴漲、化作一個青麵獠牙的惡鬼,麵色猙獰,直勾勾地朝著他的心口處撲來!
總算上鉤了。
嘴角微勾的於星魁眼神一凜,麵色已然恢復如初,原來他先前隻是在偽裝,為的正是勾引對方上前,此刻提拳便打!
濃烈的氣血湧遍全身,於星魁的體內彷彿燃起一團烈火,拳上凝聚著渾厚的真氣,散發著熾熱氣息。
他一拳落下,將那惡鬼的麵門打個正著,拳頭深深陷進臉中,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裡,四周散發出道道熱煙。惡鬼發出一聲慘嚎,在於星魁的拳下驟然崩潰為一團黑霧,於陰風的吹拂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哼。」
於星魁收回拳頭,隨意地甩了甩手,散去手上的陰氣殘留,目光銳利。
他早就知道,剛纔那道身影不可能是前身的父親。
所謂陰靈,也就是俗稱的鬼魂。
老寨主的屍身已殘,如此會導致魂魄不全,化成的陰靈也難有完整外形。所以死刑犯大多會在午時三刻問斬,一來是以午時的陽氣壓製陰氣,避免死者化作陰靈作祟;二來是通過斬首,破壞形體及魂魄的完整。
剛纔這種戲碼,騙騙無知者或許有用,卻難以瞞過行家裡手。
要問於星魁為什麼如此清楚,是因為他兩輩子都對這些東西有瞭解。穿越過來的那個,其實祖上吃的也是倒鬥這碗飯,後來蹲了幾年苦窯後才金盆洗手,開了間古玩店走上正道。
一些關於邪祟的常識,以及如何應對的方法,他小時候都是當故事來聽的,一本拿來墊桌角的線裝《祛邪百解》,也於閒來無事間翻閱了多遍。
雖然他的一拳已將那陰靈驅散,但陰靈本就冇有實體,想要將其消滅,另有其他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