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陷得太深了
顧衍把自己關在家裏，已經記不清多少天了。
日曆形同虛設，晝夜顛倒模糊。他穿著同一件皺巴巴的灰色衛衣和運動褲，鬍子拉碴，頭髮亂得像雞窩，大部分時間要麼癱在沙發上對著天花板發獃，要麼就是在房間裏漫無目的地踱步。
手機偶爾亮起，是團隊發來的、需要他處理的瑣事或試探性的慰問，他草草回幾個字，甚至懶得看。
外界關於他“頹廢”、“一蹶不振”的傳聞早已沸沸揚揚，但他毫不在乎。
他並非感覺不到痛苦或憤怒，相反，最初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滔天的悔恨，早已在日復一日的自我折磨中，沉澱為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無力感。
像陷入了一片無邊的、冰冷的泥沼，掙紮隻會越陷越深，索性放任自己沉溺。
他還是會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點開那些與顏聿相關的新聞推送，看她在直播裡冷靜自持的模樣，看網上關於她“絕地反擊”、“清醒大女主”的讚譽。
每一次看到，心臟都像被鈍器不輕不重地敲一下，不劇烈，卻悶悶地疼，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確認“她真的不再需要我，甚至過得更好”的清醒。
尤其是看到鬱思恩那張誌得意滿、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臉，在各種報道和採訪中與顏聿的名字頻繁並列出現時，那種無力感便會達到頂峰。
不是生氣，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深深的、彷彿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的虛脫——他親手推開的人，在別人那裏，似乎找到了更合適的位置。
事業？團隊在儘力挽回，損失有，但並非不可承受。
真正讓他消沉的，是那種失去目標、失去支點、不知為何而戰的空洞。
“阿衍！”
房門被猛地推開，顧協穿著一身挺括的西裝，與屋裏頹廢到近乎發黴的氣息格格不入。
他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興高采烈”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彷彿沒看見弟弟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尊容。
顧衍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是把懷裏那個幾乎快被他揉變形的抱枕又往臉上按了按，聲音悶悶地從布料後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漫不經心：“什麼事這麼高興？我要有侄子了？”
“去你的！”顧協笑罵一句，順手把沙發上散落的零食袋和空飲料瓶掃到一邊，給自己騰了個地兒坐下。
“你嫂子跟我還沒備孕呢，哦不對！”他頓了頓，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裡的興奮：“呸！不是這個！我是來告訴你，今天晚上有個頂重要的局，你得陪哥去一趟，給哥撐撐場麵！”
“不去。”
顧衍想也沒想，拒絕得乾脆利落，甚至把臉更深地埋進抱枕裡，一副“天塌了也別叫我”的架勢。
他現在對任何需要離開這個“巢穴”、麵對外人的活動都深惡痛絕。
顧協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換上“兇惡”的表情，開始“放狠話”：“顧衍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去，你就別在這個家住了！以後也別叫我哥！”
這威脅對現在的顧衍來說毫無殺傷力。
他甚至從抱枕後麵露出一隻眼睛，瞥了顧協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無所謂：“哦。那你趕我出去吧，趕出去我立馬開直播，告訴全世界我親哥虐待我，逼得我無家可歸流落街頭。”
“你！”顧協被他這副油鹽不進、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氣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手指著顧衍，抖了半天，最後咬牙切齒地憋出一句：“……有時候我真想給你一巴掌！”這話他最近常說，幾乎成了口頭禪。
他實在想不通，自家這個從小到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弟弟，怎麼就在感情這事兒上栽得這麼狠，還爬不起來了？不愛你就不愛你，一個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為了一段沒結果的感情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有什麼必要？
但這話他也隻敢在心裏咆哮。
上次他不小心在媳婦兒麵前吐槽，說顧衍:“之前沒個稱心助理就邋邋遢遢，現在家裏有保姆了還這副德行。”
話裡那個“助理”的敏感詞剛冒出來，就被媳婦兒狠狠瞪了一眼，捂著嘴拖到一邊：“你快閉嘴吧！還提！一會兒又刺激得他難受！”
顧協也隻能把滿肚子的不解和“恨鐵不成鋼”咽回去。
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顧協看著眼前這個彷彿靈魂出竅的弟弟，頭疼得要命。
看來，隻能出絕招了。
他清了清嗓子，狀似無意地，用一種“隨口一提”的語氣說道：“行，你厲害，你躺吧，不過我可聽說……今晚那個局…”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你那個日思夜想的人也會去。”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然後，顧協親眼目睹了堪稱醫學奇蹟的一幕——剛才還癱在沙發上、彷彿與沙髮長成一體的顧衍，像被高壓電瞬間擊中，整個人“騰”地一下彈坐了起來！
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燃起了兩簇小火苗！
“顏聿？”顧衍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不敢置信的沙啞和急切，“她為什麼會在？難道不是什麼商務晚宴嗎？”
有戲！
顧協內心狂喜，表麵卻強裝鎮定，甚至帶上了一點:“就知道你會問”的無奈：“是電影行業的交流峰會，頂尖的，咱家也投了錢，她在網上熱度這麼高，有她應該不稀奇。”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顧衍的表情，看到對方眼裏那簇火苗越燒越旺，心裏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贊，趁熱打鐵道：“我帶你去，也是給你個機會，見見人，走動走動，給你那半死不活的事業找找機會。別整天窩在家裏發黴！”
事業？機會？
那些此刻在顧衍耳朵裡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腦子裏隻剩下“顏聿也會去”這幾個字在瘋狂盤旋、放大、迴響！心臟像是沉睡已久的引擎被猛然點燃，開始“咚咚咚”地狂跳起來，血液衝上頭頂，帶來一陣陣輕微的暈眩和莫名的亢奮。
“砰！”
顧衍一把將懷裏抱了不知多久的抱枕扔到地上，動作迅猛得差點帶倒茶幾上的水杯。
他“噌”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眼前還黑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趿拉著拖鞋就“咚咚咚”地往衛生間沖，嘴裏還不住地嚷嚷：
“哥！你怎麼不早說！”
“快！快聯絡我的造型師！還有化妝師！預約最好的！現在！馬上！”
“晚上幾點開始？地址發我！衣服！我得找衣服！那套品牌方送的高定放哪兒了？！”
他衝進衛生間，“砰”地關上門，隨即裏麵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和他有些語無倫次的自言自語。
顧協站在原地，看著瞬間“滿血復活”、在客廳和臥室之間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找衣服的弟弟，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個被無情拋棄的、印著卡通圖案的抱枕，一時之間，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一方麵，他為弟弟終於肯動彈、肯出門、肯收拾自己而鬆了口氣，甚至有點想笑——這愛情的威力，真是他媽的立竿見影，比什麼心理醫生、勵誌演講都管用一萬倍。
但另一方麵，看著顧衍那副因為“顏聿會去”就瞬間點亮整個人、彷彿重新找到人生意義的樣子，一股更深沉的擔憂悄然爬上心頭。
這小子……陷得是不是太深了？
萬一……
顧協心裏打了個突，想起自己剛才那番“聽說顏聿也會去”的說辭。
其實這隻是為了騙這個活祖宗出門，順口編的。
這要是晚上到了地方，根本沒見著顏聿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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