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白眼狼
回到家,卸去了一身的脂粉和偽裝,疲憊如同潮水般漫捲上來。但顏聿的思緒,卻比在直播燈光下更加紛亂清晰。
她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鬱思恩今晚最後那個表情——那抹無奈又篤定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笑意。
不一樣。
他今天,和往常很不一樣。
慣常的鬱思恩,是疏離的、掌控一切的導演,是心思深沉、難以捉摸的“恩人”。
他的“好”,他的“接近”,都帶著一種精明的計算和不容置疑的強勢,如同精密儀器,按預設程式執行。
但今晚,那短暫的詞窮,那被拆穿後的僵硬,以及隨後那種……近乎縱容的、帶著奇異興味的“無奈”,像是精密儀器卡頓了一瞬,露出了底下更為複雜、也更為……鮮活的、屬於“人”的某種核心。
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那份偏執的、不惜代價也要“繫結”她的執著,究竟從何而來?真的,僅僅隻是“愛”嗎?還是……某種更深邃、更難以言說的……執念?
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暗夜中的螢火,在她疲憊卻異常清醒的腦海中亮起。
她想起很久以前,鬱思恩在某個極為偶然的、或許是放鬆了警惕的瞬間,曾提及過他的童年——父母早逝,寄養在遠房親戚村長家,直至成年。
他說起那段往事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種冰封的、難以化開的……冷寂。
也許,答案藏在更早的源頭。
顏聿赤腳走到書桌前,開啟枱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室黑暗。
她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一種混合著猶豫和某種“越界”感的情緒,輕輕攥住了心臟。
調查他,尤其是探尋他刻意掩埋的過去,無疑是一種冒犯,一種侵入。
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想要撥開迷霧看清真相的本能,壓倒了這份猶豫。
而且……她回想起一些細節。
似乎從老村長去世後,鬱思恩就再也沒回過那個家。
村長兒子提起他,總是憤憤地罵“白眼狼”、“忘恩負義”。
村長媳婦則更直接,用帶著恐懼和厭惡的語氣,說過他是“怪胎”、“養不熟”。
看來,他和那家人,早已是陌路,甚至交惡。
這層疏遠,無形中降低了探查的風險。
鬱思恩應該不會,也無法再從村長家那邊獲取關於她的任何訊息。
想到這裏,顏聿定了定神。她在通訊錄裡快速翻找。
幸好,之前為了給妹妹小桃辦理一些戶籍和社保方麵的手續,輾轉聯絡過老家的村委會,當時似乎存過村長遺孀的電話。
找到了。
一個沒有備註名字、歸屬地顯示為老家的陌生號碼。
顏聿深吸一口氣,指尖微涼,輕輕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裡傳來單調的“嘟——嘟——”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漫長。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機,心跳微微加快,既期待聽到些什麼,又隱隱有些不安。
第二天,顏聿起了個大早。
她換上了一身簡單樸素、便於行動的休閑裝,從網上隨便找了個模板,匆匆列印了幾張需要“居委會蓋章”的空白表格,又在路邊小店買了些水果、牛奶之類的尋常禮品,用不起眼的布袋裝好,踏上了前往城郊結合部那個熟悉又陌生村莊的公交車。
一路上,她心情有些複雜。既有對即將可能窺見鬱思恩另一麵的隱秘期待,也有對自己這種近乎“刺探”行為的不安。
但好奇心和對真相的渴望,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推著她向前。
村子比幾年前她回來時變化不大,隻是多了幾棟貼著白瓷磚的新樓。
村長家的老屋翻新擴建了,成了村裡最氣派的“村務中心”兼“村辦企業辦公室”。
李嬸的兒子據說承包了附近的砂石場,賺了些錢,連帶著李嬸在村裏的地位也水漲船高。
沒了村長,許多需要蓋章、調解、說道的事,村民都習慣性來找這位“有見識”、“兒子有出息”的“李主任”。
顏聿循著記憶找到那棟掛著嶄新招牌的二層小樓,剛踏進一樓那間掛著“綜合辦公室”牌子的房間,就看見李嬸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端著印有“先進工作者”字樣的搪瓷杯,慢悠悠地喝茶,另一隻手還抓著一把瓜子,嗑得正香。
她胳膊上果然套著個皺巴巴的、印有“值勤”二字的紅袖章,神情裡透著幾分村裡“土皇帝”般的自得。
“李嬸!”顏聿立刻換上副熱情又略帶靦腆的笑容,快步走了進去,先把手裏提的東西放在靠牆的茶幾上,“忙著呢?”
李嬸聞聲抬頭,眯著眼打量了她兩秒,才恍然:“喲!是顏家大丫頭啊!哎呀,來就來,還帶啥東西!”
她嘴上這麼說,眼睛卻往那袋東西上瞟了半天,臉上的笑容深了幾分,帶著一種“你懂事”的滿意。“坐,坐!你這孩子,打小就看著有出息,有禮貌!不像有些人……唉,你娘要是還在,看見你現在這麼有本事,不知道多高興……”她說著,習慣性地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又開始絮叨起陳年舊事。
顏聿順勢在旁邊的舊沙發上坐下,耐心地聽她唸叨了幾句,才適時地拿出那幾張空白表格,遞了過去,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李嬸,麻煩您了。單位非要個老家這邊的證明,還得蓋咱村裏的章……您看,這大老遠的,隻能來求您幫忙了。”
“哎呀,小事小事!”
李嬸放下茶杯,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接過表格,看也沒仔細看,起身走到一個上了鎖的檔案櫃前,從腰間一大串鑰匙裡摸索出一把,“哢噠”開啟櫃門,拿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圓形木頭章。
“現在這些單位,就愛搞這些形式主義!”她一邊嘟囔著,一邊“啪”、“啪”幾下,在幾張表格的末尾空白處,用力蓋上了醒目的紅色公章,動作熟練得彷彿每天要蓋幾十個。
“謝謝您李嬸,真是麻煩您了!”顏聿接過蓋好章的表格,仔細看了看那鮮紅的印跡,心裏微微鬆了口氣,臉上笑容更真誠了幾分。
她沒有立刻收起表格,而是將它們放在膝上,彷彿不經意地提起話頭:“李嬸,您這辦公室真氣派,村裡現在搞得真不錯。”
她頓了頓,裝作忽然想起的樣子,語氣輕鬆地閑談道:“對了,我記得去年過年那會兒,好像在村口還看見鬱思恩了?他今年沒回來啊?”
“鬱思恩”三個字一出口,就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李嬸臉上那副“熱心腸老幹部”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像被寒霜打過一樣,迅速褪去,整張臉都垮了下來,嘴角往下耷拉著,眼神裡透出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鄙夷。她重重地“哼”了一聲,把公章往紅布裡一裹,塞回櫃子,“啪”地鎖上,鑰匙串甩得嘩啦響。
“提那個沒良心的白眼狼幹啥!”李嬸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重的鄉音和憤懣,“晦氣!”
顏聿心裏一緊,但臉上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關心:“咋了,李嬸?您……看著好像不大待見他?他小時候,不是在您家長大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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