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不在家
顧協在電話那頭，似乎敏銳地捕捉到了弟弟語氣中那份並未完全消散的疑慮和審視。
他知道，顧衍從小就是個主意極正、戒備心也重的人，尤其是在和家庭、尤其是和父親的關係上，吃過虧，長足了記性，絕不會輕易被幾句溫情話語說服。
要讓他回來，必須給出一個足夠有分量、足夠讓他放下部分心防的承諾。
於是，顧協收斂了之前那種略帶哄勸的笑意，聲音變得格外認真，甚至刻意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一字一句，清晰地通過電波傳來：
“肯定的啊！真就咱們自己家這幾口人，爸媽，我跟你嫂子，還有你。”
他略略加重了“自己家”和“幾口人”的讀音，然後，丟擲了那個在他看來足以取信於弟弟、也帶著點破釜沉舟意味的“毒誓”：
“我要是騙你，”顧協的語速放慢，確保每個字都砸在顧衍耳中，“你就以後……再也不回家了。行不行？”
他略微停頓，給顧衍消化這句話的時間，然後再次強調，語氣斬釘截鐵：“這次，我保證，不騙你。”
這個承諾，確實超出了顧衍的預料。
他瞭解他這位哥哥，作為家族預設的繼承人，顧協或許會為了維護表麵和諧、完成父親交代的任務而使用一些圓滑的手段，但極少會用如此決絕、甚至可能真正損害兄弟關係的言辭來擔保。
尤其是“再也不回家了”這個後果，顧協清楚這對於父母、對於顧衍自己、甚至對於整個家族表麵穩定意味著什麼。
顧衍拿著手機，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快速權衡著。
基於對顧協為人處事底線的瞭解，他傾向於相信——哥哥既然敢拿“徹底斷絕回家可能”這樣嚴重的事情來發誓，那麼至少在這次具體的人員安排上，他應該沒有撒謊。
這或許是父親確實表達了隻想見兒子的意願，也或許是顧協自己權衡後，認為引入“外人”的風險遠大於讓弟弟回來吃頓彆扭但“純粹”的團圓飯。
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將他半邊側臉映在玻璃窗上，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手機貼在耳邊，能聽到對麵微弱的電流音和哥哥等待的呼吸聲。
幾秒鐘的沉默後，顧衍終於開口，語氣聽起來像是終於被說服，又像是做出了一個無奈但不得不做的選擇：
“好吧。”他吐出一口氣，聲音裏帶著點認命般的妥協，“我回家。”
電話那頭的顧協，顯然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甚至能想像到他臉上瞬間輕鬆下來的表情。
顧協立刻恢復了那種長兄式的、帶著滿意和安撫的語氣，聲音也輕快起來：
“這就對了嘛！好弟弟！”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明天全家團圓的和諧景象，語氣愉悅，“那就這樣，你忙你的去吧，明天見！拜拜！”
“拜。”顧衍應了一聲，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清晨的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在光潔的流理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空氣裡瀰漫著各種食材清洗過後清新又預備交融的複雜香氣。
顏聿繫著圍裙，頭髮隨意挽起，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神情卻是專註而滿足的。
廚房裏、餐桌上，已經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半成品和準備好的菜肴：焯水後碧綠的青菜，醃製入味的排骨和雞翅，泡發好的各類乾貨，調好的餃子餡和醒好的麵糰，還有各式水果、堅果、零食……林林總總，色彩豐富，將一張不小的餐桌擠得滿滿當當，充滿了令人心安的年節豐饒感。
她退後兩步，用手機鏡頭框下這充滿生活氣息和期待的一幕。
陽光正好，食物誘人。
她稍微調了下光，點選傳送，配上了一行簡潔的文字：
「年夜飯，期待晚上的豐盛。」
朋友圈瞬間收穫了不少點贊和評論，有圈內同事的羨慕，有朋友的祝福。
她笑了笑，放下手機，繼續投入“戰鬥”。
給小桃一個像樣的、溫暖的新年，是她此刻最樸素也最堅定的願望。
顧衍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意劃拉著手機，等紅燈的間隙，重新整理了一下朋友圈。
那條帶著豐盛食物圖片和熟悉文案的動態躍入眼簾。
他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幾秒，看著那些熟悉的碗碟和顏聿慣用的擺盤方式，彷彿能透過螢幕聞到那間小公寓裏正逐漸升溫的、屬於“家”的忙碌與香氣。
緊繃了一路的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向上彎起，勾勒出一個極淡卻真實的溫柔弧度。
綠燈亮起，他收起手機，踩下油門。
車窗外，節日的氣氛越來越濃，但他的目的地，卻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戰場”。
車子駛入那片熟悉而肅靜的別墅區，最終停在一棟風格沉穩、佔地頗廣的老式宅邸前。
庭院裏的草木修剪得一絲不苟，卻沒有任何紅色的燈籠、春聯或彩燈裝飾，乾淨得近乎冷峻。
高大的鐵門和深色的建築外牆，在冬日的陽光下，投射出清晰而沉默的陰影。
顧家老宅，還是一如既往的清冷、空寂。
沒有孩童的嬉鬧，沒有頻繁出入拜年的親友，甚至連背景音樂都沒有。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昂貴的、經過打蠟保養的木地板和皮革傢具混合的沉靜氣味，絲毫嗅不出一點屬於農曆新年的、熱鬧喧騰的人間煙火氣。
顧衍關上車門，站在那扇沉重的烏木大門前。
他抬起頭，看著這棟承載了他太多複雜記憶的建築，深深吸了一口氣。
冬日的冷空氣吸入肺腑，帶著一種提神醒腦的凜冽。
距離上次他因為堅持己見、與父親大吵一架後憤然驅車離開，已經過去不短的時間。
那次之後，他們再沒有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好好說過話。
每一次聯絡，都隔著助理、經紀人，或者像剛才那樣，經由他哥哥顧協小心翼翼的轉圜。
他伸手，推開了門。
室內的暖氣很足，瞬間包裹上來，但那股無形的、屬於家族的沉重壓力似乎也隨之瀰漫開。
玄關處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映出他清晰的身影。
幾乎是立刻，一直在附近留意動靜的保姆王媽便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恭敬和一絲看到久未歸家的少爺時、人性化的微瀾：“少爺，您回來了。”
顧衍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的視線卻沒有落在王媽身上，而是迅速向客廳、乃至更裏麵的餐廳、書房方向掃去。
腳步甚至不自覺地朝裡挪了兩步，身體姿態透露出一種下意識的探尋。
他在找什麼，或者說，在找誰，不言而喻。
王媽接過他脫下的長大衣，熟練地掛在一旁的衣帽架上，見狀，臉上露出一點瞭然又帶著些安慰意味的笑容，輕聲說道：“少爺別找了，老爺和夫人……這會兒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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