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煙火
不是悲傷，不是難過。
是一種太過洶湧、太過龐雜的情緒突然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是這幾個月乃至更久以來，獨自扛著母親離世的悲痛、事業起步的艱難、對妹妹疏於陪伴的愧疚、以及麵對與顧衍這份感情時深處的不安與壓力……所有那些被她強行壓下的沉重、疲憊和不確定，在這一刻，在這間被精心準備、明確規劃了“未來”和“家”的空間裏，在這份將她連同她所有責任與牽掛都穩穩接住的、具體而微的承諾麵前，驟然決堤。
顧衍手忙腳亂地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方乾淨的手帕，遞到她手邊，眉頭緊鎖，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哄勸和無措：“別哭……顏聿，別哭。”
他甚至不敢去碰她，隻是維持著遞出手帕的姿勢。
顏聿沒有接手帕。
她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眼前男人臉上毫不掩飾的緊張和擔憂，看著妹妹近在咫尺的、寫滿關心的臉龐，再環顧這間明亮、溫暖、處處透著用心、甚至為“結婚照”預留了位置的房子——“家”。
這個字眼帶著實實在在的溫度和形狀，撞進她酸澀發脹的心口。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更多的淚水湧出。
但這一次，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
她又哭又笑，肩膀輕輕顫抖，終於伸出手，不是接手帕，而是抓住了顧衍遞手帕的那隻手腕。
她的手指有些涼，力道卻不輕。
“我……我沒事。”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努力想綻開一個笑容，儘管眼淚還在不停地流，“是……是高興的。”
她哽嚥了一下，看著顧衍，又看看小桃，重複道，“真的，是高興的。”
喜極而泣。
顧衍懸著的心，在這一刻，終於轟然落地。
那根緊繃的弦鬆開的瞬間，隨之湧上的是鋪天蓋地的疼惜和難以言喻的滿足。
他反手握緊了她微涼的手指，另一隻手不再猶豫，輕輕一帶，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令人安心的氣息。
顏聿的臉埋在他肩頭的大衣麵料上，淚水迅速氤濕了一小片。
她沒有抗拒，反而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將那些哽咽和顫抖，連同這幾個月所有的緊繃與不安，都一併埋進了這個溫暖的港灣。
“別哭，”顧衍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低啞，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和篤定，在她耳邊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以後，這就是咱仨的家了。”
小桃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姐姐和顧衍哥，先是眨了眨眼，隨即也笑了起來，眼眶有點發紅。
她悄悄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手，輕輕抱住了姐姐的胳膊，將臉貼了上去。
午後的陽光透過寬敞的落地窗，毫無保留地灑入這間嶄新的客廳，將相擁的三人籠罩在一層溫暖而朦朧的光暈裡。
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像跳躍的金粉。
那幅巨大的畫像靜靜注視著這一切，畫像裡的人目光沉靜，而畫像外真實的她，正被愛與承諾緊緊擁抱著，卸下所有鎧甲，展露最柔軟的脆弱與喜悅。
此刻，喧囂遠去，世界縮小為這一方溫暖天地。
困擾顏聿的芥蒂，顧衍心底的不安，小桃隱約的孤獨，似乎都在這個擁抱和這句“家”的承諾裡，找到了暫時的安放與彌合的契機。
他們以這樣一種緊密相連的姿態，在這個即將承載他們共同未來的空間裏，構成了一副無聲卻勝過千言萬語的、極度美好的景象。
新年的鐘聲在城市上空悠悠敲響，渾厚而遼遠，穿過高樓大廈，落入燈火通明的街頭。
街道兩旁張燈結綵，紅色的燈籠和中國結在寒風中輕輕搖曳，映照著行人臉上團聚的喜氣。
空氣裡瀰漫著硝煙淡淡的氣息和食物溫暖的香氣，偶有零星的、頑皮的雪屑從枝頭被風吹落，點綴著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
顏聿剛從一場跨年節目的錄製現場離開，獨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喧囂的餘韻還在耳畔，但更清晰的是鞋跟叩在濕潤路麵上的輕響，和胸腔裡一份踏實而充盈的寧靜。
路過一個街邊臨時支起的小攤，賣著各式各樣的手持小煙花——“仙女棒”、“電光花”、“小噴泉”，在簡陋的紙箱裏閃著平凡卻誘人的光彩。
她停下腳步。
蹲下身，手指拂過那些細長的、包裹著彩色紙皮的煙花筒。
冰涼的觸感，卻莫名勾起了某些遙遠而溫暖的記憶——也許是童年某個模糊的新年，也許是更單純無憂的某個時刻。
她沒有猶豫多久，向攤主買了一大把，各種樣式的都有。
沉甸甸的一捧，拿在手裏，像是握住了一把凝固的、可以點燃的星光。
付完錢，她站起身，就著路燈和遠處霓虹的光，給手裏那捧煙花拍了張照。
背景是朦朧的夜色和流動的車燈，前景是彩紙包裹的、充滿童趣的承諾。
她點開置頂的對話方塊，傳送。
「阿衍，一起放煙花去啊？」
訊息幾乎是立刻回了過來，簡短，卻帶著彷彿能穿透螢幕的溫度和急切：
「馬上到。」
顏聿看著那三個字，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
她握緊了手中那把冰冷的煙花，指尖卻漸漸回暖。
笑容在她臉上漾開，不是鏡頭前練習過的完美弧度，而是一種從心底漫上來的、柔軟的、帶著孩子氣期待的喜悅。
幸福有時候就是這樣具體，具體到一把街頭隨手買的煙花，和一個隨時回應“馬上到”的人。
她沒有等太久。
顧衍的車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他搖下車窗，墨鏡後的眼睛準確捕捉到路燈下那個抱著煙花、笑容明亮的她。
無需多言，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裏暖氣開得足，瞬間驅散了周身的寒意。
車子駛向江邊一處相對開闊的觀景平台。
這裏遠離最密集的燈火，夜空顯得更加深邃，對岸城市的璀璨倒映在墨色的江水中，隨風蕩漾。
兩人下車，寒風立刻包裹過來，卻帶著新年特有的清冽氣息。
顏聿迫不及待地分出一半煙花塞到顧衍手裏，然後掏出打火機。
哢嚓一聲，幽藍的火苗竄起，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她小心翼翼地湊近一根“仙女棒”的頂端。
嗤——
一點橙紅的火星率先迸出，緊接著，耀眼的金色光芒猛地炸開、膨脹，化作一團滋滋作響、不斷噴射閃爍星火的小太陽，穩穩地在她手中燃燒起來。
黑暗中，這團光如此奪目，瞬間照亮了她含笑的眼睛、挺翹的鼻尖，和嗬出的那團白氣。
她像個第一次見識魔法的小孩，低低地、滿足地“哇”了一聲。
“給你！”她把點燃的這根遞給顧衍，又立刻去點他手裏的另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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