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張雖然打仗不如廳堂內的這幫子賊頭們,但是老張在解讀大明朝的公文上麵卻是有著獨到之處。
鐵營搞來的一些邸報塘抄送到老張這裡,這老張總能從公文中的隻言片語品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張應昌看著大夥們投過來目光沉吟了一會後便對大夥們說道:“諸位兄弟也都清楚,張某曾經服官昏朝,且因官至一鎮總兵多次入京覲見昏君。”
“張某混跡昏朝官場多年,不說對這個昏君的秉性十分的清楚但也有個五六分的瞭解,當今的這個昏君與他前麵的幾個昏君有兩個共同的特點。”
“第一個特點是喜歡聚斂錢財且一毛不拔,第二個特點則是非常好麵子,而當今這個昏君則更為甚之,不僅錢財要聚斂那麵子也不能丟!”
說到這裡張應昌指著手中的邸抄看著大夥們接著說道:“而這份邸抄中昏君的詔書內容很明顯是要加派賦稅,這要放在過去昏君加派賦稅不會明發上諭佈告全國。”
“一般都是給戶部以及地方的佈政使司下詔,再讓這兩個衙門通過劄付以及牌票這類下行公文,命令各府州縣加派賦稅。”
“但這回昏君居然直接明發上諭,告訴全國的老百姓他要加派賦稅,這他孃的不是把臉露出來讓老百姓吐唾沫星子罵麼?!”
這在後世一些企業裡麵,老闆要給員工降工資削減福利,那大多數也不會直接署名簽發檔案宣佈集體降薪,而是讓人事部門或者是部門主管去告訴員工,說公司研究決定要給大夥們降工資了。
這樣一來員工即使要罵那也是罵公司的全體高層,而不會專門針對真正想要給員工降工資的老闆罵。
甚至有的段位高的老闆還會在公司放出流言,說是公司的某個高層建議老闆給員工降工資,這老闆還是好的,隻是被那幫壞心的高層給忽悠了。
而在過去大明朝加派賦稅也是玩的這個套路,朱皇帝加派賦稅的上諭是不傳達到基層的,甚至連基層的官府都不傳達。
所以這在過去老百姓被加稅有怨言,那主要是罵地方官府和罵朝中的奸臣,很少去罵朱皇帝這個貪官汙吏的總後台,甚至有的蠢貨還會主動為這個昏君辯護。
而這回朱皇帝加派賦稅不再是躲在那幫貪官汙吏的後麵,而是親自下場吃相非常難看的主動跳到了台前。
這老百姓那也不是傻子,朱皇帝都已經赤膊上陣張牙舞爪的朝他們加派賦稅,而老百姓還隻是罵那幫貪官汙吏,而不罵這個貪官汙吏的頭子,那顯然也是不可能的。
而這朱皇帝向來都是要臉的人,但這回居然連臉都不要了,所以當瞭解大明朝政治生態的張應昌看到這封詔書後,心裡那就非常的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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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這張應昌繼續對大夥們說道:“諸位兄弟你們看這昏君都說了什麼?!‘暫累吾民一年’這種留千古罵名,讓當世老百姓和後世之人戳他脊梁骨的話都能說的出口!”
“這昏君他孃的連臉都已經不要了,那這有什麼狠心的壞事是這昏君乾不出來的?!”
這一般不要臉的人那手段大多都是非常殘忍狠毒的,比如說那官軍那邊的洪承疇,圖圖老農的手段叫一個冷酷無情。
農民軍這邊的八大王也是一個不顧個人名聲的人,這八大王那也是走到哪裡禍害到哪裡,尤其是禍害文人士大夫的行為那叫一個殘暴。
後世不讀史的人不瞭解古代封建君臣一些行為邏輯,這封建君臣最為在乎的就是史書上的評價。
那些惡貫滿盈的昏君奸臣即使乾了壞事,那也都是藏著掖著儘量不留話柄或者是甩鍋給彆人。
而朱皇帝明發上諭頒佈全國加派剿餉的詔書,是將會被正史野史以及民間筆記所記錄在案。
即使這大明朝冇有亡在崇禎皇帝的手上,他的這封留下罵名詔書想要被銷燬也是不可能,這冒著在史書上留下罵名的風險朱皇帝也要加派剿餉,可想而知這朱皇帝接下來對賊寇下手有多狠!
朱皇帝這回明發上諭加派剿餉裡麵還有一個底層邏輯,那就是這過去朱皇帝瞎胡鬨的詔書並冇有傳達到基層,地方各級官府大多數都裝聾作啞不陪著朱皇帝一塊亂折騰。
但這回朱皇帝的詔書頒行全國連普通老百姓都知道,地方各級官府再像過去那樣裝死躺平那就屬於是抗旨不遵,所以也就隻能起來跟著朱皇帝一塊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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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夥們聽完張應昌對朱皇帝詔書內容的解析後,這臉上也都露出了凝重之色,畢竟這官軍的實力遠比他們這些反賊要強的多。
萬一這回朝廷的剿賊的力度之大遠超過去,山裡的弟兄們冇有扛住,豈不是又得像過去一樣繼續當流寇?!
於是這王鐵便也有些擔憂的對張應昌問道:“老張,依你的意思這回朝廷剿賊的動作可能要比過去大的多,那你估計朝廷這回是準備怎麼對付咱們?!”
這老張聽到王鐵的問話稍微想了一想,然後便咬著嘴唇對王鐵回覆道:“這明軍之所以剿賊不力,很大的原因那就是因為缺糧欠餉。”
“從而導致官軍與賊寇對戰,打贏了不是收了賊寇賄賂放賊一馬,那就是因糧餉不濟不能深入追擊擴大戰果,或者是稍遇挫折便不能堅持直接潰敗。”
“以屬下過去當官的經驗判斷,這回昏君大概是想要把曆年來百姓欠下的餉銀給全收上來以供軍用,使官兵糧餉充足有敢戰願戰且能死戰不退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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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呢,這老張雖然在大明朝當過總兵級彆的高階武官,但老張那也是想象不到這回大明朝的君臣玩的這麼大,一口氣增加十三萬兵力增派三百萬的糧餉專門用於剿賊。
所以老張想破腦殼也隻能想到,朝廷可能是打算下狠手追繳老百姓曆年來拖欠的餉銀和今年要上繳的部分,完全想不到朝廷居然在這個時候還要開源新稅種和征新兵。
這哪怕是後世生產力發達的工業化時代,有很多大國冒然擴充十幾萬的武裝力量都有些吃不消。
就比如那大羅刹國打二羅刹國也就動用五六十萬人,如果大羅刹突然增兵十三萬到前線,那估計這戰線還能往西邊摞動幾格。
而在當下這個生產力落後且大明朝國力即將枯竭的農業社會,明軍居然要在半年的時間內擴軍十三萬,但凡有點子軍事和經濟常識的人都知道這個計劃有多麼的瘋狂。
那大明朝財政和軍事這兩條業務線上負責擴軍和征餉的官員,在接到朱皇帝簽發的具體相關政策詔書的時候,那腦子裡也都認為這位皇帝大概是瘋了。
而現實有的時候就是這麼魔幻,經常出現離譜他娘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這種情況。
生在後世之人可能會對此當個段子樂子聽聽,而身處當世之人可是要切身經曆這即將到來的悲慘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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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隻是張應昌所判斷的朝廷是打算追繳百姓拖欠的餉銀以充實軍需,那也讓大夥們非常的緊張,畢竟這足糧足餉的明軍戰鬥力跟缺糧欠餉的明軍戰鬥力完全是兩個不同的物種。
那滁州之戰盧老爺弄來了幾十萬的糧餉,一波就將滁州的幾十萬農民軍給打的作鳥獸散,直接就打碎了王大帥下江南進南京坐龍椅的帝王夢。
所以當聽完張應昌的分析後,那一旁的王經緯便臉色凝重的對王鐵說道:“大哥,如果老張分析的冇錯的話,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初,咱們可能就要麵臨一次官軍發大兵入山進剿。”
這王經緯能估算出官軍的進剿時間也不稀奇,因為這農業社會的大規模軍事行動,那也都是在秋收後到春耕前這一段活動的空窗期內。
王鐵聽到王經緯的話後吞吐了一口煙氣,然後便眼睛珠子語氣稍微有些陰冷的說道:“那既然是這樣的話,咱們的一些差事也要加快進度落實下去了。”
緊接著這王鐵便對坐在王鐵另一邊的趙勝問道:“趙先生,這‘清寨’的差事辦的怎麼樣了?!”
這所謂‘清寨’,就是王鐵上個月在出征前與中軍司所商議,清查山中大小土寨掌控的田畝、產業、人口等各項業務的工作。
但隨著王鐵他們領兵出山打死幾個官軍將領俘殺數千官兵,使得鐵營在山中的威勢上了好幾個台階。
於是這鐵營的“清寨”政策中又加了一項插手這些山寨內政的業務,也就是對這些土寨頭領的人事權、財政權、軍事指揮權以及對山寨嘍囉的懲戒權進行限製和回收。
畢竟這山中的大小土寨那就跟“國中之國”一般不受鐵營掌控,但凡一個稍微正常一點的政權,都不會容忍統治範圍內出這種群體。
所以鐵營自然要乘著桐城之戰帶來的勝威,一鼓作氣瓦解這些土寨在山中的割據統治。
王經緯身為中軍司的長官總領全域性事情太多,所以就讓中軍司的副長官趙勝領銜負責此事,地方各總寨抽一個協管副頭領直接聽從趙勝指揮。今天來總署開會的地方總寨官員,基本上都是負責此事的協管副頭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