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審判之音在村民腦海中炸響,徹底拉開了這場荒誕血戰的帷幕。
平心而論,即便沒有了法師,沒有了統帥,帝國的這些騎士,對比這些村民,也應該擁有著壓倒性的優勢。
他們的武器精良,身體素質遠超常人。
平常這些騎士們,一個人赤手空拳,都能打十幾個普通人。
但此刻,戰局的走向卻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誕。
當那些驚慌失措的騎士揮舞起利器,劈砍在村民身上時。
那層看似粗劣的泥土鎧甲,卻展現出來令人驚嘆的防禦。
它不僅輕描淡寫地卸去了所有致命的斬擊,鎧甲內蘊藏的純粹自然魔力,更是讓那些透過震蕩留下的微小血痕在瞬息間癒合如初。
哪怕被巨大的力道擊飛,村民們也會在落地的瞬間被魔力治癒,再次如野獸般咆哮著撲上來。
魔法的失效與刀劍的無力,讓村民們心底鑄就了無堅不摧的狂熱戰意,他們堅信自己已然獲得了大地之母的絕對庇護。
“讚美大地之母!”
“我即是真理!”
“受死吧,帝國的走狗!”
“....”
他們一個個喊著奇怪的口號,對著那些騎士奮勇拚殺。
麵對這群殺不死、砍不退的狂徒,騎士們的鬥誌迎來了斷崖式的崩塌。
而真正壓垮他們最後一道心理防線的,是那個沖在最前方的金髮男人。
他宛如一頭撕裂羊群的遠古凶獸,在敵陣中肆意踐踏。
他沒有使用任何華麗的魔法與利刃,僅僅是純粹的拳腳功夫,便展現出了絕對的暴力美學。
隻見吉迪斯輕描淡寫地避開一記重劈,五指緊握成拳,攜著撕裂空氣的音爆,狠狠砸在一名重灌騎士的胸甲上。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那堅不可摧的精鋼竟猶如薄紙般瞬間凹陷碎裂。
連人帶甲直接被轟飛,砸倒了一大片同僚。
耀眼的金髮在血雨中狂舞,他的每一次揮拳、每一記鞭腿,都伴隨著沉悶的骨裂與淒厲的哀嚎。
“跑,快跑。”
騎士中不知道誰喊了這麼一句,丟盔棄甲的騎士們猶如喪家之犬,不顧一切地轉過身,朝著外圍的曠野瘋狂逃竄。
然而,真正的絕望才剛剛降臨。
以這片戰場為中心,周圍突然出現了一道環形泥沼。
生生將這些潰逃的騎士阻攔了起來。
幾名慌不擇路的騎士妄圖強行蹚過這道泥沼。
他們卻驚恐地發現,那看似淺顯的淤泥竟宛如活物般死死吸附住他們的鐵靴。
伴隨著絕望的慘叫,踏入泥沼中的騎士連人帶甲,正被一點點拖入窒息的深淵。
退無可退之下,殘存的帝國精銳終於被激起了困獸的凶性。
這些人不愧是身經百戰的殺戮機器,他們迅速調整戰術,既然刀刃無法破防,那就借地形殺人!
騎士們默契地收攏陣型,利用巨大的塔盾與精湛的戰技,接連將狂撲而來的村民狠狠挑飛、砸向後方的死亡泥沼。
可他們錯了。
那些被重重擊飛、跌入泥沼的村民非但沒有下沉,身上的泥土鎧甲反而與淤泥產生了奇異的共鳴。
他們的泥土鎧甲覆蓋了他們的鞋子,讓他們得以從泥沼中站立,奔跑。
“大地之母太厲害了。”
“沖啊!”
“弄死他們。”
“....”
.....
殘陽逐漸西斜,將這片泥濘的曠野染上了一層淒厲而粘稠的猩紅。
時間的流逝不再以沙漏來衡量,而是伴隨著帝國騎士們逐漸粗重的喘息與逐漸稀疏的哀嚎。
這場本該毫無懸唸的清剿,最終演變成了一場令人絕望的單方麵屠戮。
最後幾名騎士,背靠著背,絕望地縮在一起。
在他們四周,是密密麻麻、步步緊逼的村民。
這是一個充滿了宿命感與諷刺的合圍。
兩天前,他們還在塔恩村焦黑的廢墟上,用同樣冷酷的鋼鐵壁壘,將那些手無寸鐵的村民死死逼入死角。
而此刻,命運的齒輪以一種極度血腥且諷刺的方式完成了逆轉。
僅僅是兩天後,他們就被以同樣的方式,逼進了命運的死角。
一名騎士再也忍不住了,他仰起滿是驚恐與不解的臉龐,環視著四周那一張張冷酷而狂熱的麵孔。
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哀求:
“為什麼?!停手吧.....求求你們!”
他指著身後瑟瑟發抖的同僚,聲音因極度的崩潰而走調:“我們隻是帝國的劍,是聽令行事的軍人!”
“真正想要清理你們的,是高高在上的主教,不是我們。”
“為什麼不能寬恕我們?”
吉迪斯看著這名騎士,回應他:“一把沒有意誌的生鐵,是不會乞求寬恕的。”
“你們總習慣將罪孽推給高高在上的穹頂,用聽令行事來洗刷手上的血汙。”
“可你們享受著教廷恩賜的優渥與傲慢時,怎麼沒想過自己隻是一柄沒有思想的劍?”
他微微傾身:“當你們以服從為遮羞布,去剝奪他人生存的權利時,你們就已是這腐朽神權的共生體。”
“刀劍不會恐懼,會恐懼的,是終將為自身選擇付出代價的懦弱靈魂。”
“沒有誰能在享受了作惡的紅利後,還能一身乾淨地全身而退....”
“荒謬!”那名騎士雙眼赤紅,歇斯底裡地嘶吼著打斷了吉迪斯的話。
“如果沒有教廷的律法,沒有我們這些‘生鐵’鎮壓異端,帝國早就混亂了。”
他指著周圍滿身泥濘的村民,笑得淒厲而癲狂:“你們以為你們所做的事為正義?”
“是帝國的律法和秩序,餵飽了這片大地上近千萬的人,是我們維持了這一切的運轉!”
吉迪斯嗤笑了一聲:“不過是把從他們手裏搶糧食,美化了而已。”
“你們種糧食?還是養牲畜?”
“真正供養這片大陸的,從來都是這些被你們看不起的農民。”
“把掠奪包裝成恩賜,把暴政粉飾為安寧。你們從來不是秩序的基石,你們隻是一道鎖住羊群的冰冷圍欄。”
吉迪斯的話語猶如一柄重鎚,砸得這名騎士沉默了。
也點燃了村民們胸膛裡的烈火。
包圍圈中爆發出了壓抑已久的怒吼。
“是啊,我們纔是帝國的基石。”
“他們算什麼?”
“沒錯,沒錯。”
“......”
吉迪斯聽著周圍人的話,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停下來。
喧鬧的曠野隨著吉迪斯的手勢,瞬間陷入了死寂。
隻有夾雜著血腥味的冷風在殘陽下嗚咽。
吉迪斯環視著周圍一張張漲紅的麵孔,語氣罕見地變得語重心長:“不要走入另一種傲慢。”
“剝開權力的偽裝,人的靈魂本無高低貴賤。”
“你們辛苦耕作,飼養牲畜,用血汗填滿帝國的糧倉,這是生命的源泉。”
“而他們披甲執銳、守衛疆土,用刀劍維持文明的秩序,那是生存的壁壘。”
他深邃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
“無論是緊握鋤頭的農夫,還是手執長劍的騎士,剝去階級的枷鎖後,皆是這座宏大人類堡壘中不可或缺的基石。”
“他們錯在用維繫秩序的劍,當做了自己人上人的傲慢。”
“而你們,也不該在掙脫了束縛後,將自己捧上另一個高台。”
“各司其職,彼此敬畏,每一顆靈魂的重量皆為等同。這,纔是聖光口中真正的人人平等。”
“而不是在淩駕與被淩駕中迴圈往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