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輕敵興中原平原淚滿袍(定稿)
民國二十八年(1939),夏末。
廣州出海口既失,國民政府將對外生命線全盤轉向西北。蘇聯軍援經新疆、甘肅、陝西滾滾東來,翁文灝統籌接收、清點、分配,蔣鼎文以重兵彈壓西北沿線、監控馬家軍,千裏運輸線晝夜不歇,飛機、坦克、火炮、汽油、槍械彈藥,源源不斷送抵各戰區與重慶兵工基地。玉門油田亦按陳守義所請,加深鑽探、添購裝置,原油產量穩步抬升,雖還不及戰時所需,卻也解了部分燃眉之急。
外界雖斷海路,內部反倒穩住陣腳。
西部川、陝、甘、雲、貴礦產豐富,鋼鐵、煤炭、有色金屬可就近供給兵工廠;湖廣、江西兩大糧倉牢牢握在手中,軍糧民食無絕虞;沿海內遷而來的軍工體係早已在重慶、遵義、湘西等地落地生根,中正式步槍和衝鋒.槍、火箭筒、改良型迫擊炮、五七毫米高射炮等新製武器持續下線。國府雖處西南一隅,卻骨架完整、血脈未斷,非但未因華南海路斷絕一蹶不振,反倒在絕境之中站穩了腳跟。
訊息傳到日軍華中派遣軍與華北方麵軍司令部,上下無不意外。
原本以為掐斷廣州一線,便可將中國抗戰物資徹底鎖死,逼其速降。沒料到重慶政府竟能迅速轉舵,靠著西北陸路與內部挖潛,硬生生將戰爭機器繼續運轉。日軍高層震怒之餘,當即調整戰略,將原本分散轟炸武漢、成都、西安等地的航空力量,盡數收攏,集中撲向戰時首都——重慶。
一時間,巴山蜀水之上,日機遮天蔽日。
重慶城區、兵工廠、碼頭、街道,整日響徹淒厲防空警報。炸彈如雨點落下,火光衝天,殘垣斷壁隨處可見,百姓死傷無數。連日狂轟濫炸,意在摧毀國民政府的抗戰意誌,逼蔣介石屈膝言和。
黃山官邸內,蔣介石終日被轟炸聲攪得心神不寧,煩躁難安。窗外濃煙滾滾,爆炸聲此起彼伏,案頭電報多是百姓傷亡、建築損毀、工廠被迫停工的急報。他捏著電報的手不住發抖,連日壓抑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
更讓他心緒浮動的,是此前兩場戰事的戰果。
華中會戰,國軍依托山地水網,以新配火箭筒、高射炮層層阻擊,重創日軍攻堅鋒芒;韶關一役,利用粵北丘陵地形節節抵抗,誘敵深入,讓日軍機械化優勢無從施展,雖未全勝,卻也打出少有的士氣。兩戰下來,國府上下彌漫著一股久違的亢奮,不少將領紛紛進言,稱我軍戰力已今非昔比,可擇機主動出擊,一雪前恥。
聽著捷報頻傳,再看著重慶被炸得滿目瘡痍,蔣介石心中那股急躁與自負悄然抬頭。
他漸漸生出一種誤判:日軍已是強弩之末,雖裝備精良,卻受地形所困;而國軍經整補、換新器、得蘇援,已然具備區域性反擊之力。若能在中原開啟局麵,奪迴戰略要點,既可拔除日軍轟炸重慶的前線機場,又能振奮全國人心,甚至一鼓作氣,扭轉華北戰局。
一念至此,他再難按捺。
這一日,中樞軍事會議召開,蔣介石拍案而起,目光掃過眾將,語氣斬釘截鐵:“日機日夜肆虐重慶,百姓塗炭,其根源,便是中原盡落敵手,日軍機場近在咫尺。若不主動出擊,永無寧日!”
他指向牆上巨大軍用地圖,手指重重落在中原腹地:“我決意,發動中原作戰!”
一語激起滿堂嘩然。
蔣介石部署已定,聲音鏗鏘有力:
“第一戰區,湯恩伯部為主力,沿平漢線北上,直取鄭州;
第二戰區衛立煌部,自晉南向東出擊,攻擊日軍側翼;
第八戰區胡宗南部,東出潼關,與衛立煌部齊頭並進,沿黃河兩岸進逼洛陽;
此戰核心,拿下洛陽,摧毀日軍前線機場,斷其轟炸重慶之跳板!”
眾將聽得心驚。洛陽乃中原重鎮,北臨黃河,背靠邙山,扼關中、通華北、連華中,曆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日軍重兵駐守,城防堅固,如此大規模主動反攻,風險極大。
蔣介石似是看穿眾人顧慮,再添一道命令:“第五戰區李宗仁部,即刻北上,切斷隴海線,阻擊華北、山東日軍增援,保障主力戰場側翼安全!”
四大戰區協同作戰,主力盡出,意在一戰定中原。
張治中(參謀總長)、白崇禧(副總長)、何應欽(軍政部長)等人慾言又止。他們深知,國軍善守不善攻,尤不善平原野戰,可此前華中、韶關兩戰的戰果擺在眼前,再加上蔣介石戰意已決、氣勢正盛,勸諫之言到了嘴邊,終究沒能說出。
陳守義彼時亦列席會議。
他站在末席,心中一片冰涼。
他比誰都清楚,日軍不是弱,而是被地形限製。華中多山、粵北多嶺,日軍重灌備、機械化部隊無法展開,才讓國軍占了便宜。可中原一馬平川,正是日軍戰車、火炮、摩托化步兵最能發揮威力的戰場。以國軍之機動、火力、協同,主動在平原與日軍決戰,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想上前勸諫,可他身份隻是兵工專家,後勤統籌,並非統兵將領。在如此高層戰略決策麵前,他的話分量太輕。更何況,此刻蔣介石信心爆棚,“滿朝文武”多有附和,誰又聽得進一句“不可輕敵”?
陳守義隻能攥緊拳頭,眼睜睜看著一道將令,推向一場註定慘烈的災難。
命令下達,各部即刻行動。
湯恩伯、衛立煌、胡宗南、李宗仁,皆是國軍中響當當的戰將,麾下部隊多為軍中精銳,又新得精良裝備和蘇式火炮,士氣高昂,浩浩蕩蕩開赴中原戰場。
一時間,黃河兩岸、平漢沿線、隴海鐵路,煙塵四起,大軍雲集。一場決定中原歸屬的大戰,驟然爆發。
戰端初起,國軍憑借兵力優勢與新配武器,一度小有進展。湯恩伯部前鋒逼近鄭州外圍,胡宗南出潼關順利,衛立煌自晉南出擊亦頗有斬獲,李宗仁部則快速北上,切入隴海線。訊息傳迴重慶,官邸上下一片歡騰,蔣介石臉上連日陰霾一掃而空,更堅信此戰必勝。
然而,戰局轉瞬即變。
日軍最初雖被國軍突然反攻打了個措手不及,卻很快穩住陣腳。華北方麵軍、山東駐軍即刻抽調精銳,以坦克為先導,配以重炮、飛機,南北對進,兩麵夾擊。
中原平原,無遮無攔。
日軍戰車橫衝直撞,摩托化部隊快速迂迴,炮兵在飛機指引下精準覆蓋,後勤補給線暢通無阻。國軍雖有血勇,卻缺乏有效反坦克武器,火箭筒一百米的射程在平原戰場幾可忽略不計,重炮不足,運力不足,機動全靠雙腿,各部協同極差,往往一處被突破,全線即動搖。
平原之上,國軍的劣勢暴露無遺。
湯恩伯部在鄭州外圍遭日軍機械化兵團反衝,陣地接連被破,傷亡慘重;衛立煌、胡宗南沿黃河推進,遭日軍依托河岸工事頑強阻擊,飛機輪番轟炸,部隊寸步難行,死傷枕藉;三路主力在平原上與日軍鏖戰二十餘日,糧彈消耗殆盡,傷員無法後送,建製逐漸散亂。
苦苦支撐至最後,三路大軍再也無力進攻,隻得先後下令,主動撤迴原防區,依托山地、河流重新佈防,轉為固守。
主力尚且如此,擔負阻援任務的李宗仁第五戰區,處境更是淒慘。
李宗仁部北上之後,孤軍深入豫東,脫離被黃河、大運河、微山湖保護的夾角地帶。戰場一馬平川,無險可守,日軍抓住戰機,以華北、山東兩路重兵合圍,鐵壁擠壓。飛機、坦克、火炮集中傾瀉火力,國軍將士雖拚死抵抗,終究擋不住日軍機械化衝擊。
根據地菏澤、商丘先後失守。
陣地破碎,潰兵遍野,李宗仁率殘部拚死突圍,一路且戰且退,最終退守亳州、淮北一帶淺山丘陵,憑借地形勉強穩住陣腳,自保尚且艱難,更別提配合主力作戰。
訊息傳迴重慶,滿堂歡騰瞬間死寂。
中原作戰,以慘敗收場。
國軍精銳損耗巨大,兵員傷亡以數萬計,武器裝備丟棄無數,剛剛積攢起來的機動兵力一戰打迴原形。經此一役,國府再無能力發動大規模主動進攻,隻能全線轉入防禦,依托地形死守。
日軍雖勝,卻也付出不小傷亡。中原一戰,讓日軍高層徹底看清:中國雖失半壁江山,但其抗戰意誌未摧,軍力仍在,即便在平原重創國軍,也無法一口吞掉中國戰場。
恰在此時,歐洲局勢急劇惡化。德國步步緊逼,英法節節退讓,自顧不暇。日本本土戰爭潛力早已枯竭,物資、兵力難以為繼,不願再在中原戰場與中國死磕,急於抽身南下,奪取東南亞資源。
日軍攻勢隨之放緩,重慶上空的轟炸,也暫時停歇。
東京方麵,暗中放出風聲,願與重慶國民政府接觸談判,試圖以最小代價,結束中國戰場戰事。
黃山官邸內,蔣介石獨坐燈下,麵前攤著中原作戰傷亡清單,久久無言。
窗外,重慶城依舊殘垣斷壁,隻是少了連日轟炸的喧囂。他終於清醒過來,自己此前是輕敵冒進了。一場不該發動的中原作戰,葬送數萬將士性命,耗盡寶貴精銳,讓本已好轉的戰局,再度跌入險境。
不冒進、不決戰、依托西南、持久苦撐,纔是中國唯一的生路。
隻是這一悟,代價太過沉重,好在空襲已停,日本也損失不小,算是達成了部分戰略意圖,能勉強挽迴顏麵。
中原大地,殘陽如血,無數英魂埋骨平原。
一場輕敵冒進的鏖戰,徹底打碎了速勝幻想。自此,中國抗戰,正式邁入漫長而殘酷的相持階段。前路依舊黑暗,但陳守義心中清楚,隻要根基不失、道路不偏,總有破曉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