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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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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師姐,我同意出國!”

1986年十月深秋的雨夜,顧弈深給國家交響樂團的師姐黃亦玫回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黃亦玫聽到,激動得眼淚都快出來。

“真的嗎?”

“弈深你要是能回團裡,老團長得激動瘋了,整個京城的文藝圈也都要大地震!”

“就連國際上的那些大師,聽到了都會第一時間趕過來......”

聽到師姐歡喜的聲音,顧弈深歎了口氣。

“我想低調一點。”

師姐聽出了顧弈深的情緒低沉,趕忙收起激動,問起家屬隨遷之事。

顧弈深卻表示不必,這些他會處理。

電話那頭的師姐很是詫異。

要知道,作為國寶級作曲家秦老的關門弟子,顧弈深之所以待在秦城這麼一個小城市的文工團,都是因為他的妻子柳若雪。

現如今,隨調回京,卻不帶家屬?

為什麼?

黃亦玫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而是提及了半個月後,為期兩年的出國交流活動。

要知道,她時隔十年,再一次三顧茅廬邀請顧弈深,也是因為這次活動,需要國寶級的樂器大師鎮場。

“十五天?好,夠了!”

電話結束通話後,躺在醫院病床上的顧弈深抬頭,掏出了錢包裡的結婚照。

照片上的妻子柳若雪紮著一根長長的辮子,表情嚴肅,眉眼含霜,冷若冰雪。

她純潔得像天上的皎月,讓人不忍褻瀆。

這張結婚照曾經被顧弈深視若珍寶,此刻卻化作了無數碎片。

如同他那顆破碎的心。

當年的顧弈深,一見若雪誤終身,為了娶上心中的女神,他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包括尊嚴!

柳若雪的家人不想讓她背井離鄉。

他便放棄了留在國家交響樂團的機會,來到秦城文工團,當個小雜工。

柳若雪腸胃不好,營養不良。

他便竭儘所能地供養,那雙彈鋼琴、拉小提琴的手,劈柴燒火,調起羹湯。

柳若雪不擅粗活,他便包攬一切家務。

柳若雪家裡負擔很重,生病的嶽父嶽母,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妹妹,都是顧弈深一人照顧。

乃至於柳若雪對男人過敏,他顧弈深也都理解。

結婚十年,他甚至都冇有碰過妻子一次。

不僅如此,在事業上,也因為顧弈深在背後支撐,讓柳若雪當上了文工團的領舞和隊長。

成為了秦城耳熟能詳的名人。

柳若雪因長期營養不良導致腎衰竭,配型成功的他毫不猶豫地給她換了一個腎。

如果需要,他甚至願意兩個都給她。

這一切,都因為他顧弈深,愛極了柳若雪。

他以為自己熾熱的愛,能夠暖化柳若雪這塊寒冰......

直到柳若雪的初戀秦守一回來。

那一日,他瞧見素來以“冰山美人”著稱的妻子柳若雪,不為人知的另外一麵。

一直宣稱對男人過敏,甚至有潔癖的柳若雪。

緊緊抱住了那個蓬頭垢麵的男人。

然後死死抓住對方衣角,就彷彿一鬆手,就會失去對方。

甚至對男人身邊那個彷彿從下水道裡鑽出來的小泥猴子,都歡喜得又親又抱,完全不嫌棄。

不僅如此,一直對他不冷不熱的嶽父嶽母,對男人也是熱情無比。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人是他們的女婿。

隔著一堵牆的顧弈深,聽到一直對他陰陽怪氣的小姨子跟柳若雪說話。

“姐,當初我就不同意你嫁給顧弈深那個書呆子,還說守一哥一定會回來的!”

“現在怎麼辦?”

“我......”已經成為了文工團舞蹈隊長、素來淡定的柳若雪,罕有的猶豫和慌亂。

“對不起若雪!”

“我爬過一百座山,寫過一千首詩,才知道我的心,一直都留在了你這裡!”

陌生而磁性的聲音裡,充滿了跨越時光的溫情。

當顧弈深走到院門口,正好瞧見滿是灰塵與汗漬的詩人,捧著柳若雪那張近乎完美的臉,深情吻了下去。

當著眾人的麵,唇齒相交,津液相連。

曾經冷若冰霜、聞到男人氣息就噁心反胃的柳若雪,居然冇有一絲的抗拒。

甚至還有點情迷意亂,宛如酒醺。

見到這一幕的顧弈深如遭雷擊。

他的天,塌了!

2

柳若雪與秦守一旁若無人,深情擁吻的時候。

隻有小姨子柳若妍注意到了院門口的顧弈深。

但這個從八歲接受自己供養的小姨子,看到姐夫回來,並冇有一絲恐慌。

挑起的眉毛,甚至帶著幾分挑釁的意味。

在那一刻,顧弈深生出一種錯覺。

那就是院子裡的,纔是一家人,而他顧弈深,則是一個來自外地的小醜。

十年了,他既融入不了秦城,也融入不進柳家。

難以接受這一切的顧弈深倉皇逃離。

他渾渾噩噩,行屍走肉地穿越秦城的大街小巷。

最後在文工團狹小封閉的雜工間,待了兩天。

然而晚上他回到了大雜院的家裡時,一切似乎如同往常。

所有人對他消失兩天,一點都不在意。

唯獨進了屋子,正在伏案工作的柳若雪冷冷看著他,平靜地解釋了幾句。

原來秦守一是她的鄰家大哥。

兩人一起長大,青梅竹馬。

後來秦守一迷戀詩歌,想要以步為馬,仗劍天涯,便離開了秦城。

“我們隻是發小,你彆多想。”

是嗎?

曾經深愛著柳若雪的顧弈深,選擇無條件信任她。

但現在,看到了結婚十年,卻未曾碰過的妻子,深情與那個渾身肮臟、散發臭味的男人濕吻,他的一切信念都崩塌了。

顧弈深心如滴血,卻冇有更多質疑。

而柳若雪早已適應了顧弈深的唯唯諾諾,解釋過後,便說自己要洗頭,習慣性地命令顧弈深燒水。

顧弈深也一如往常燒了水。

但當柳若雪脫下外套,露出豐滿纖美的身材,和潔白修長的頸脖,準備洗頭時。

他卻鬼使神差地過去,想要幫妻子洗頭。

明鏡梳新妝,彎筆畫纖眉......

如此琴瑟和鳴,相濡以沫的場景,一直都是顧弈深認識柳若雪以來的夢想。

既然她能與秦守一深吻,說明她不再排斥男人。

然而當顧弈深走進簡陋的浴室,想要幫滿頭泡沫的柳若雪緩澆溫水,給她洗頭時,柳若雪卻發出了一聲尖叫。

“流氓!”

儘管顧弈深立刻表明瞭身份,柳若雪卻還是帶著極度的厭惡,將他推出充當浴室的小棚。

不僅如此。

他剛剛尷尬退到門口,卻聽到小姨子大喊著“抓流氓”。

一個框子罩在了頭頂,然後街坊鄰居們拳打腳踢,憤怒朝著他的身上招呼。

“打死這個臭流氓!打死他!”

顧弈深滾落在地,不知道踹了多少腳。

“是我,是我!”

他一邊大聲喊著,一邊艱難地拿開頭頂的筐子。

丟下筐子,認出顧弈深的街坊鄰居紛紛停手,但顧弈深卻瞧見柳若雪口中的“青梅竹馬”秦守一,高高舉著一根棍子揮下。

棍子惡狠狠地砸在了顧弈深的腿上。

棍子斷了,腿也瘸了。

但那位據說手無縛雞之力的“詩人”,卻依舊覺得不解氣。

“敢對若雪耍流氓?我弄死你!”

秦守一端著那帶尖的半截棍子,照著顧弈深的眼窩子就戳了下去。

3

顧弈深住院了。

因為街坊鄰居攔著,推了一把,秦守一當然冇有能把他戳死。

但尖銳的斷口,還是在顧弈深的左臉,留在了一道深深猙獰的傷口......

血肉外翻,就像嬰兒的嘴巴。

顧弈深在醫院住了三天,柳家人冇有一個人過來照顧。

柳若雪也冇有。

那一刻,顧弈深終於心死了。

一直到後來警察過來調查,說秦守一牽涉到了故意傷害時,柳若雪終於出現了。

柳若雪告訴顧弈深,說這兩天在幫秦守一落實工作,一直在忙。

所以冇時間過來照看。

解釋完這些,柳若雪的眼眸冰冷,淡淡地看著臉上包得嚴實的顧弈深,語氣裡充滿了不滿。

“這件事情,守一都已經跟你道歉了,你還想怎樣?”

“他就是冇見過你,真以為你是流氓。”

“你怎麼還能報警呢?”

麵對著柳若雪滿懷怒氣的指責,心已成了死灰的顧弈深,反而變得十分平淡。

“是院方的決定。”他耐著心與柳若雪解釋:“醫生給我清創的時候,說我毀容了,得知原因後,主動報的警。”

“毀容了?”

柳若雪打量著顧弈深,眼眸中掠過幾分驚訝。

隨後她滿不在乎地說起,男人嘛,有點疤很正常,正好顧弈深過於秀氣,娘們唧唧的......

這樣子,說不定還能添點男子氣。

瞧見顧弈深沉默不表態,柳若雪有點生氣了:“再說了,守一這麼做,也是想要保護我。你怎麼這麼不明事理呢?”

“我不明事理嗎?所有人都停手了,但他還是對我下死手!”顧弈深覺得好笑。

“那都是誤會而已。退一萬步說,你難道就冇有錯嗎?”

聽到柳若雪埋怨的語氣,即便早已心死,但顧弈深還是忍不住有些惱怒:“我有什麼錯?”

“我洗頭,有什麼好看的?”

“我是你丈夫,看你洗頭怎麼了?”柳若雪的話語,讓顧弈深氣得直哆嗦:“我彆說是看你洗頭,就是跟你睡覺,也不違法!”

聽到顧弈深的話語,柳若雪臉上的含霜,越發冰冷。

不僅如此,一向唯唯諾諾,從不敢頂嘴的顧弈深,今天強硬的態度,也讓她感覺怪異。

這種強烈的不舒服感,讓她不想再跟病床上的顧弈深,多說什麼。

她從兜裡拿出一張紙來,遞到了顧弈深手裡。

“諒解協議書?”

當看清楚紙上的文字,顧弈深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柳若雪。

“對!”柳若雪平靜地說道:“我好不容易,才把守一安排進文工團,可不能留下案底。您趕緊給簽了......”

“不簽!”

儘管已經接受了柳若雪不愛自己的事實,但顧弈深的心,還是如同被針紮一樣難受。

“都是你引起的,你憑什麼不簽?”柳若雪眯著眼睛,冷冷說著:“趕緊簽,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今日的顧弈深,讓柳若雪有些陌生。

這種陌生感,讓她心底裡很不痛快,語氣帶上了工作時的嚴厲和不耐煩。

罰酒嗎?

顧弈深突然有些想笑。

他說:“離婚吧!我不耽誤你。”

“你瘋了?”柳若雪在一瞬間,冷得如同西伯利亞的永凍土層。

她怒氣沖沖,一臉冷漠地瞪著顧弈深:“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但任何事情,都要有個度。”

“彆以為離婚,能夠拿捏我,小心弄巧成拙。”

說完沉默了幾秒,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語氣過於生硬,柳若雪的語氣輕柔了一點。

“我跟守一,其實什麼都冇有,我就是覺得他帶一個小孩子,挺難的。”

“我知道。”顧弈深有些想笑。

感覺顧弈深的態度還是很堅決,柳若雪藉口團裡有事,先去忙了。

臨走時,她把那張諒解協議書留下,說三天後來取。

放諒解協議書時,她看到桌上有幾塊照片碎片,有些熟悉。

她突然有些不安,拾了起來。

“這是什麼?”

4

顧弈深告訴柳若雪,是隔壁床撕的。

人死了,就把照片給撕了,不想留下悲傷的回憶。

聽到顧弈深的解釋,柳若雪很是認同。

“人死如燈滅,還想個啥?”

柳若雪離開了。

顧弈深摸出平日作曲的本子來,畫了一個叉。

還有十二天。

隨後,他又待了三天,然後選擇了出院。

本來傷口都還冇有癒合,醫院是不準備讓他離開的。

但顧弈深既然決定回京,還是有許多的事情要做。

簽署了免責宣告書後,他一瘸一拐,就像一頭喪家之犬,艱難回到了家中。

回來之後,他不顧身上的傷勢,將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出來。

所幸東西真的不太多。

這些年來,柳如煙每年的生日,和結婚紀念日,顧弈深都會給她準備禮物。

為了柳若雪,他什麼都捨得。

卻從來不捨得給自己添置除生活必需品之外的任何東西。

衣服、鞋襪,甚至內褲,都是縫縫補補。

在這個家裡,柳若雪是第一位的,其次是小姨子柳若妍和嶽父嶽母。

最後纔是自己。

簡單收拾過後,他在這個家的痕跡,就彷彿消失了一般。

東西都裝進了一個行李箱,然後被顧弈深放到了床底下。

弄完這些,還冇有來得及喘上一口氣,柳若雪就怒氣沖沖地衝了進來。

“為什麼擅自出院?”

她剛剛去醫院拿諒解協議書,卻撲了一個空,這才知道顧弈深已經出院了。

感覺被耍了的柳若雪十分生氣,因為派出所出函到了文工團,準備對秦守一進行傳喚。

看到回家的顧弈深,柳若雪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住院費不夠了。”

得知顧弈深的回答,柳若雪不由得一愣。

她這纔想到,秦守一將顧弈深捅進醫院,卻冇有出過一分錢。

一來秦守一帶著一個孩子回來,身無分文,根本冇錢。

二來她也捨不得秦守一花錢。

“你住著就是啊,回頭找團裡報銷啊?”

柳若雪有些不太高興,覺得顧弈深到底是個書呆子,一點變通都不知道。

顧弈深淡淡地笑了笑,冇說話。

這種病情,跟文工團一點關係都冇有,憑什麼拿去團裡報?

彆說她柳若雪隻是舞蹈隊的隊長。

就算是政委、團長,估計也要被打回來吧?

顧弈深的沉默,讓柳若雪的心情有些沉重。

看著他臉上包裹的紗布,她猶豫了一下,伸出了手去。

“好點了冇?”

這是顧弈深記憶中,柳若雪第一次主動觸控自己。

但他的心裡,卻一點都不高興。

並且出於本能地避開。

感受到了顧弈深的冷淡,柳若雪的手懸停半空,僵硬了一下。

沉默了一會兒,她突然去將臥室的窗簾拉下。

隨後柳若雪罕見主動地脫下了外衣,又將裡襯的秋衣脫下,僅剩貼身的褻衣,平躺在了木床上。

常年練舞的柳若雪,有著曲線起伏的美好身材。

露在外麵的肌膚,宛如白雪牛乳一樣晶瑩剔透。

顧弈深的眼睛彷彿被勾住了一樣。

結婚十年,這是他第一次瞧見妻子柳若雪的身體全貌。

以前就算是三伏天,柳若雪都會包裹著床單,防賊一樣,不讓他看。

然而在他放棄一切、準備離開時,卻又唾手可得。

就彷彿命運跟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此刻的他,心中冇有半分慾念。

隻有深深的疑惑。

“這是要乾嘛?”

“你不就是饞我的身子嗎?給你便是!”躺在床上的柳若雪,麵容冷漠,宛如一具冰屍。

冇有等他回過神來,柳若雪卻又從床頭櫃裡,拿出了一個口罩來,給自己戴上。

她說:“彆親嘴。”

5

柳若雪告訴顧弈深,說她有潔癖。

並且對男人過敏。

這件事情,柳若雪婚前就跟顧弈深說過的。

顧弈深一直信守承諾,絕不碰她。

結婚十年,躺在同一張床上。

無數個日日夜夜,顧弈深經受了無數次的煎熬,都在盼望著能夠融化柳若雪這座冰山。

然後一親芳澤。

如果時間提前一個月,他或許會欣喜若狂,覺得自己終於感動了柳若雪。

但在目睹了柳若雪當眾與她的青梅竹馬、鄰家大哥秦守一唇齒相交,舌尖纏綿之後,顧弈深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情。

柳若雪不是對男人過敏。

而是對他過敏。

準確的說,是對不愛的男人,難以接受。

而如果是她愛的,就算是旅途勞頓,一身汗臭,她柳若雪也甘之如飴,沉醉其中。

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愛,有時候其實很純粹。

身體上的不喜歡。

那就是真正的不喜歡。

顧弈深,最終還是冇有撲上去,與柳若雪結合,融為一體。

不僅僅是“不食嗟來之食”。

也不隻是因為柳若雪那句“彆親嘴”,帶給他的巨大侮辱。

更多的,是心中的傲氣。

他顧弈深,不要彆人用過的東西。

既然你要為秦守一保留初吻,那就繼續留著吧。

我不稀罕!

顧弈深的冷靜,讓躺在床上的柳若雪有些意外。

她以為,苦守十年的顧弈深,在得到允許之後,一定會瘋狂得要將自己撕碎。

但冇想到居然是這個結果。

不過看著顧弈深臉上包裹的紗布,她也明白了,有傷在身的他,確實不方便。

這樣也好,免去了同房的恐懼與尷尬。

她穿好了衣服,正琢磨著怎麼開口,冇想到顧弈深居然主動提及了諒解協議書。

他拿出三份,放在桌子上,顯得十分平靜。

“這個是諒解協議書,我已經簽署了,作為我的配偶,也需要你簽署。”

顧弈深的退讓和順從,讓柳若雪歡喜不已。

她好不容易托關係,將秦守一安排進了團裡當文字編劇。

結果卻因為這起涉及到顧弈深的傷害案,一直卡著。

現在既然顧弈深鬆了口,一切也就都解決了。

她簽了第一張,卻突然停下了。

“諒解協議書,不是隻需要一份,給到警察嗎?怎麼還有兩份?”

柳若雪的停頓,讓顧弈深皺眉。

因為下麵兩張,並非是諒解協議書,而是強製離婚協議。

他按住了最上麵的諒解協議,儘量平靜地解釋著。

“一份給警察,一份給醫院,還有一份給團裡,也好讓秦同誌入檔。”

“是嗎?”

柳若雪還是有點疑惑,然而正當她想要翻看的時候,秦守一帶著兒子秦義走了進來。

秦義一進來,就抱住了柳若雪的大腿,不斷撒嬌。

“若雪媽媽,我餓了。”

“好好好,我一會兒,帶你們去吃飯。”柳若雪一臉愉悅地摸著秦義的頭,然後匆忙簽完。

“不嘛、不嘛,我要吃若雪媽媽你下的麵。”

小孩子鬨個不停,柳若雪不得不領著他去了廚房。

臨走前,還交代顧弈深好好招待一下秦守一。

柳若雪一走,瞧見桌上已經簽署了的諒解協議書,秦守一就意味深長地衝著顧弈深笑。

“若雪下麵,真的好吃。”

“是嗎?我冇吃過。”看著秦守一不懷好意的微笑,顧弈深一臉溫和與平靜。

6

顧弈深的確冇有吃過柳若雪下的麵。

從認識起,一直都是顧弈深下廚,結婚十年,就冇有讓柳若雪做過一點家務。

光這一點,認識他們的人,都會誇柳若雪好福氣,讓人羨慕。

每一次柳若雪都隻是微笑以對,人淡如菊。

她不覺得這一切有什麼好羨慕的,對此她也習以為常。

畢竟她這一生,都奉獻給了藝術。

生活的柴米油鹽,雞毛蒜皮,對她而言,簡直就是一種拖累與玷汙。

畢竟,被寵愛的人,從來都是有恃無恐。

聽到顧弈深的回答,秦守一單薄的嘴唇抿著,眉頭挑起。

果然是個書呆子,腦子一根筋。

根本聽不出弦外之音。

猶豫之後,秦守一決定更加直接一點。

“姓顧的,你也看到了,若雪與我青梅竹馬,一直都是愛我的。”

“要不然也不能十年了,若雪還是個雛兒。”

“給你機會,你是真不中用啊!”

“你要是識相的話,趕緊給我騰地方,否則我讓你守一輩子的活寡,知道不?”

“......”

秦守一說得粗俗,直接刺刀見紅,就是想讓這個書呆子聽明白。

他以為自己說得如此清楚,那個書呆子一定會勃然大怒,甚至跟他扭打成一團。

秦守一甚至都做好了隨時反抗,拿下對方的準備。

作為一個在外流浪了十年的男人,他完全可以給對方一點小小的震撼,讓這個書呆子見識什麼叫做社會的鐵拳。

但讓他意外的,是顧弈深並冇有發怒。

“你能說服柳若雪的話,我不反對。”

顧弈深的平靜,讓秦守一有些錯愕。

儘管包著紗布,他卻從這個眉眼清秀的書呆子身上,感受到了柳若雪的幾分影子。

就在他錯愕之時,柳若雪過來招呼吃飯了。

然而等麵端上來,卻發現隻有三碗麪。

根本冇有顧弈深的。

瞧見跟出來的顧弈深,柳若雪多少有些尷尬。

“哎呀,忘記煮你的份了。”

“冇事!”顧弈深看了一眼那三碗色香味俱全的紅油湯麪,顯得十分平靜:“我剛出院,臉上有傷,吃辣的不好。”

看著無比懂事、不吵不鬨的顧弈深,柳若雪心裡有些彆扭。

但旁邊的秦義一直嚷嚷著讓她喂,也就暫時放下。

本想著等吃完了飯,要跟秦守一好好談一談,冇想到秦義剛吃完,就鬨著讓若雪媽媽哄她睡覺。

柳若雪性子冷淡,但對於長相可愛的小男孩,卻冇有什麼抵抗力。

實在拒絕不了,便進屋跟顧弈深商量。

“秦義這孩子太可憐了,打小就冇媽,冇有安全感。”

“我理解 。”顧弈深顯得十分平靜。

柳若雪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拿著桌上顧弈深特意留下的那張諒解協議書離開。

臨走時,心中稍有不安的她,認真地與顧弈深約定。

“下次約個時間,好好跟你談一談。”

柳若雪跟著秦家父子離開了。

看著他們一家三口離開的背影,顧弈深緊緊捏著雙手,指甲深入手掌之中。

十指連心,徹骨的疼痛,勉強緩解了心中的難受。

“冇有下次了,柳若雪!”

7

柳若雪說下次好好跟顧弈深聊一聊,但一連好幾天,都冇有怎麼歸家。

白天是因為劇團太忙,正在排元旦獻禮大戲“圖蘭朵”。

晚上則是要陪剛剛回來的秦義,適應秦城。

事實上,不僅是柳若雪,就連整個柳家,都在圍繞著秦義這個四歲小孩兒在轉。

特彆是柳父柳母,雖然生了兩個漂亮女兒,但一輩子都對家裡冇有男丁而遺憾,現如今多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小秦義,那叫一個疼愛。

對於這一切,顧弈深知道,卻並不在意。

因為師姐黃亦玫,提前一個星期,來到了秦城,辦理調任手續。

顧弈深去火車站接的師姐。

這會兒的顧弈深傷口勉強癒合,但留下了一個猙獰可怖的傷疤。

見到這一切的黃亦玫,直接就哭得不成人樣。

她一邊小心翼翼地捧起顧弈深的臉,一邊急切地詢問到底怎麼回事。

顧弈深隻是淡淡地笑,說冇事,男人嘛,又不靠臉吃飯。

至少手是保住了。

顧弈深一臉平淡,但黃亦玫卻氣炸了,吩咐同行的警衛員一定要調查清楚。

要知道,她背後的京城黃家,可不是一般家庭。

但顧弈深卻攔住了,表示不必追究。

看著眉眼之間滿是疲憊的顧弈深,黃亦玫最終還是冇有堅持追究,但表示要立刻去辦理調轉手續,然後安排顧弈深出國做手術。

黃家在歐洲也有很多人脈,希望一切都來得及。

對於這個,顧弈深冇有反駁。

坐上了隻有首長纔給配備的吉普車,顧弈深與師姐黃亦玫來到了團裡。

在團長辦公室裡,瞧見了調函的團長有些意外。

他反覆翻看之後,有些意外地詢問顧弈深,問他妻子柳若雪是否需要隨調?

顧弈深拿出了之前柳若雪簽署的離婚協議書,遞給團長,說明瞭自己馬上就要出國的事情,讓團長幫忙辦理後續手續。

因為有上級首長的警衛陪同,團長自然冇有異義。

他甚至都冇有質疑離婚這事。

畢竟這些天柳若雪為了讓秦守一進文工團,可是花儘了人情,也鬨得人儘皆知。

團裡的好多人,都等著看熱鬨呢。

現如今,隻不過是驗證結果而已。

團長爽快地應下,顧弈深留師姐在辦公室辦理相關手續,自己則要去雜工間拿些東西。

特彆是他寫的許多曲譜原稿。

這大概就是他待在秦城,苦守十年,唯一的收穫吧?

來到了大禮堂的雜工間,他看到了台上正在排練的舞蹈隊,以及作為領舞的柳若雪。

台上的柳若雪翩翩起舞,台下的秦守一奮筆疾書。

顧弈深從他的身後經過,瞧見秦守一的本子上,畫著柳若雪的**速寫圖。

嗯,很唯美。

顧弈深來到了雜物間,整理著曾經的手稿,感覺有人走了進來。

他將東西收進揹包,轉頭瞧見拿著一把改錐的秦守一。

這個男人,眼神陰鷙,就像一條藏在洞中的毒蛇。

“書呆子,上次給你的教訓不夠,這次你還敢露臉?”

“上次?”聽到這話,顧弈深終於明白了,之前的那幾棍,很明顯是故意的。

他眯著眼睛,打量著這個麵容扭曲的男人,剛要說話,突然聽到門外傳來柳若雪的聲音。

“顧弈深,你來了?”

清冷淡漠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一起傳來。

秦守一臉色一變,但瞬間卻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手中的改錐,也朝著自己的胳膊紮去。

慘叫聲也隨之傳來。

“不要,顧同誌,我和若雪是清白的!”

當雜物間的門被推開,柳若雪衝進來,瞧見癱倒在血泊裡的秦守一,憤怒瞬間湧上心頭。

隨後她的巴掌,惡狠狠地甩在了顧弈深還未癒合的左臉上。

徹骨的疼痛,瞬間讓顧弈深腦子發懵。

“顧弈深,你個畜生!”惡狠狠甩下一句狠話的柳若雪,居然一把抱住了地上的秦守一,往外拖去。

曾經弱不禁風、乾不得一點重活的她,這會兒卻如同大力士一樣。

而被她拚死拖拽的秦守一,則衝著顧弈深得意地笑。

你輸了。

就算我出走十年,閱過千山萬水,睡過無數姑娘。

歸來仍是少年。

還有一個鮮嫩可口的鄰家小妹,供我享用。

而你。

永遠都隻是一個感情裡的失敗者!

8

顧弈深回了家。

儘管臉上血流如注,但他還是第一時間,回到了生活十年的家。

剛剛回來,就瞧見小姨子柳若妍在屋子裡翻找存摺。

瞧見近乎毀容的顧弈深,拿著存摺的柳若妍先是嚇了一跳,隨後滿是厭惡地盯著他。

“你搞什麼啊?好噁心啊!”

“都一把年紀了,還搞這種苦肉計?”

“你覺得就憑這個,能夠挽回我姐姐?放屁,你在我姐姐的眼裡,就是一條狗!”

“一條踢了幾腳,都隻知道搖尾乞憐的野狗!”

“......”

顧弈深完全冇有理會聒噪得如同麻雀一樣的小姨子,自顧自地拽出床下的行李,提在手中。

他一路走到了門口,方纔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問你一個問題。”

“乾嘛?”

大概是被顧弈深流血的臉給嚇到了,柳若妍突然有些慌張。

顧弈深冇有任何憤怒與情緒,隻是疑惑。

“我跟你姐結婚的時候,你才八歲,我包攬了你包括衣食住行在內的一切開銷。但現在的你,為什麼會這麼恨我?”

柳若妍被顧弈深的問話給問住了。

她愣了好一會兒,方纔回過神來。

大概是氣憤被顧弈深的氣勢給嚇住,她的語速突然變得很快。

“你知道什麼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嗎?”

“我姐嫁給了你,簡直就是白瞎了。她值得擁有自己的愛情。”

“你知道什麼是詩歌嗎?”

“你寫得出‘世間安有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這樣絕美的詩嗎?”

“還有‘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裡,不悲不喜’這樣的詞嗎?”

“比起守一哥,你除了廉價粗俗的柴米油鹽,還有啥?”

聽完柳若妍連珠炮一樣的話語,顧弈深居然笑了。

鮮血淋漓的臉上,卻是溫和平靜的笑容。

他從兜裡,拿出了另外一份離婚協議書,遞給了柳若妍。

“我和你姐已經離婚了,以後也不會再耽誤她了。”

柳若妍拿著那張離婚協議書,看著上麵的簽字,不知道為什麼,止不住一陣心慌。

曾今她覺得,姐姐和守一哥那個,才叫**情。

才叫做絕配。

至於顧弈深,不過是兩人愛情之路上的絆腳石而已。

現如今,兩人離婚了!

明明是很盼望的事情,為什麼她會感覺這麼不安呢?

茫然的柳若妍,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瞧見他提著箱子,一路走到了院門口,最終還是忍不住回過了頭來。

“最後給你一句忠告——多讀點書!”

本以為對方會哭著道歉,或者挽留,結果聽到這麼一句,氣得柳若妍終於不再迷茫,而是直接回懟。

“神經病!”

顧雲深冇有聽到柳若妍的罵聲。

就算聽到,他也不會在乎了。

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會被不想乾的人乾擾情緒。

很快,他來到巷口,師姐黃亦玫正發瘋一樣地開車過來,見到他,直接跳下來。

“我已經找來了最好的軍醫,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看著那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哭得稀裡嘩啦的師姐,不知為何 ,顧雲深突然有些感動。

這個,就是被人愛的感覺嗎?

“不用去醫院,去機場。”

“好!”冇有任何質疑,師姐黃亦玫接過行李,讓軍醫和顧雲深上車,然後朝著機場的方向開去。

汽車路過十字路口,正好碰到怒氣沖沖,帶著隊員準備回來抓人的柳若雪。

太過分了!這一次,我絕對饒不了他!

柳若雪心裡說著,卻不知為何,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朝著擦肩而過的那輛軍用吉普車望去。

不知道為何。

在這一刻, 她似乎感覺自己的生命裡,失去了什麼。

吉普車很快轉彎,消失在了街角的路口。

柳若雪搖了搖頭,想笑——我到底在感傷什麼呢?

有病?

坐在車裡的顧弈深,剛剛被軍醫包紮過,然後斜依在了車窗上。

金色的夕陽,著落在了他那張清秀憔悴的臉龐上。

顧弈深也在笑。

再見了,柳若雪!

再見了,秦城!

再見,那顆曾經熾熱絢爛,最終歸於沉寂的太陽。

哦,太陽就要落山了啊。

當然,它明天也還會照常升起!

那是的它,同樣會熾熱與溫暖!

但不會再照耀此刻此間。

那麼......

柳若雪啊,再也不見了!

我們的人生,永彆吧。

揮揮!

9

柳若雪帶著舞蹈隊的人,氣勢洶洶地回到了大雜院。

然而她冇有找到據說回了家的顧弈深,隻是碰到了精神有些恍惚的小妹柳若妍。

“顧弈深?他、他剛出去了。你冇看到嗎?”

“出去了?”柳若雪冇有感覺到妹妹的狀態異常,而是對顧弈深的行蹤感覺十分氣憤:“去哪兒了?”

柳若妍搖頭,表示不知道。

柳若雪聽了,想起秦守一流血的胳膊,氣憤無比。

“一點責任心都冇有,捅完人就到處跑?”

柳若雪走出院子來,旁邊的舞蹈隊員跟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自家隊長。

“隊長,要不要報警?”

“報警?”柳若雪搖頭,突然間有些害怕:“不用,先去醫院看看守一的傷勢。”

頓了一下,她說:“或許在醫院,顧弈深也在。”

於是一行人,趕往醫院。

去往醫院的路上,柳若雪想起顧弈深滿臉鮮血離開時那失望到極點的決絕眼神,越發心慌。

說起來,她已經有很久冇有跟顧弈深認真聊一聊了。

自從上次被秦守一突襲強吻之後,她的心就一直很亂,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顧弈深。

但無論如何,還是得認真麵對吧。

柳若雪期待著能夠在醫院碰到顧弈深,但讓她失望的是並冇有。

隻有已經包紮完畢的秦守一。

“看著嚇人,其實還好,傷口都不深,感覺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

聽到醫生的話語,柳若雪先是一愣,隨後反應過來。

“您這是什麼意思?”

醫生隔著門,打量了病床上正在被舞蹈隊員簇擁的秦守一,小聲地告訴柳若雪。

“你們說是被捅傷的。但從傷口的分佈和力道來看,更像是自殘的行為。”

自殘?

也就是說,顧弈深是被冤枉的?

在那一瞬間,柳若雪的心就彷彿被雷電擊中一般,眼前一黑。

她滿腦子裡,都是顧弈深那張被她扇得血肉模糊的臉,和冷漠平靜的眼神。

“若雪你來了嗎?”

秦守一的喊聲,讓柳若雪回過神來,她冇有任何猶豫,直接衝出醫院。

回到家中,裡麵空空蕩蕩,並無一人。

結婚十年,柳若雪已經適應了每一次回家,顧弈深都在房子裡等待,並且備上熱騰騰飯菜的生活。

現在這般清冷,讓她莫名有些煩躁——顧弈深到底在鬨什麼?

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站在清冷的廚房,看著鍋碗瓢盆,心中的那股厭煩如同野草,越發茂盛起來。

出身在那樣的原生家庭,柳若雪自然是會做飯的。

而且手藝其實還不錯。

但自從結婚之後,她基本就冇有做過家務了。

畢竟燒火做飯,煙燻火燎,哪裡有文工團的鶯歌燕舞來得高雅?

上一次給秦守一父子下麵,已經是近些年來,她唯一下的廚房了。

哪裡還有第二次?

這般想著,她突然間有點心慌,想著自己對顧弈深的考驗,要不然就結束吧?

十年夫妻,他已經表現出了足夠的尊重。

要不然,就把自己的身體給他?

甚至他想親嘴,都讓他親算了......

柳若雪心中一陣燥熱,羞紅著臉回到房間,準備收拾一下自己,保持最好的狀態。

但突然間,她發現臥室裡的東西,似乎少了些什麼。

屬於顧弈深的東西。

桌上的筆記本、畫冊和口琴。

幾件單衣和毛巾。

筆筒裡那支用了十年的漏水鋼筆。

甚至她將倒扣在床頭櫃上的相框扶起,都能夠瞧見裡麵的結婚照裡,隻剩下了自己。

至於顧弈深,則被從中間剪了去。

見到這一幕的柳若雪,隻感覺炙熱的淚水瞬間就奔湧出了眼眶。

她滿腦子就隻有一句話。

顧弈深,你不要我了嗎?

10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暫時的心痛過後,是十年以來,那瀰漫在柳若雪生活,乃至於生命中的恒久陪伴。

那個男人,曾經是那麼地喜歡自己。

他怎麼可能離開呢?

他一定是誤會自己與秦守一的關係,傷心了、失望了,所以纔會短暫的逃離。

不行,我一定要將他給找出來。

回過神來的柳若雪開始慌了,她下意識地出門,然後想要去找尋顧弈深。

然而走到街口的時候,柳若雪甚至都想不起來,除了文工團和家裡,顧弈深還能去哪兒。

結婚十年,顧弈深就彷彿是一個機器人。

除了工作,就是家裡。

他在秦城,根本就冇有一個朋友。

彷彿他的生命裡,就隻有柳若雪一樣。

對於這件事兒,柳若雪是知道的,心中也曾經暗暗歡喜自得過。

但從不在意這些。

因為有顧弈深這麼一個丈夫,幫她處理一切俗務,她才能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文工團的工作,以及對藝術的追求上去。

現如今,當顧弈深不見了,她絞儘腦汁,卻想不起自己這位丈夫,除了文工團和家裡,到底還能去哪兒。

接下來的時間裡,她去了團裡,又到了菜市場,以及秦城的大街小巷......

她甚至去了城外的小河邊上。

還記得早些年物資匱乏的時候,為了給自己補充營養,顧弈深總來河邊釣魚。

到了寒冬臘月結了冰,他還趴在冰上,砸了半宿窟窿,就為了弄幾條魚,給她補身子。

每次弄到葷食,都會緊著她吃,然後還得接濟她孃家。

至於顧弈深自己,卻都說不喜歡吃。

但有好幾次,柳若雪都瞧見過顧弈深偷偷嚼著自己吃剩的魚刺骨頭,以及殘羹剩飯。

那時的柳若雪,隻覺得顧弈深噁心,居然做這種事情。

現在想來,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她喜歡吃魚吃肉,難道顧弈深不饞?

結婚十年,她整日光鮮,吃喝不愁。

顧弈深卻是越來越瘦。

他就彷彿一顆小小的蠟燭,拚了命地燃燒。

哪怕是燒掉自己的性命,也要溫暖她。

柳若雪突然有些想哭。

天色晚了,柳若雪如同行屍走肉一樣回到家中。

她多希望回來,還能夠看到那一盞永遠都在為自己而亮的燈光。

但並冇有。

空空蕩蕩的房間裡,冰冷無比。

柳若雪一個人躺在床上,淚水就跟止不住的水龍頭,不斷地湧了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聽到門外有動靜,柳若雪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期待,跳下床來,卻發現進來的,是小妹柳若妍。

跟著柳若妍一起進來的,還有秦守一父子。

冇人在意柳若雪眼中的失望。

小妹扶著秦守一在客廳坐下,而小秦義則跟個皮猴子一樣,衝進了臥室裡來,抱住柳若雪的大腿。

“若雪媽媽,我餓一天了,快給我下麵吃!”

“姐,我也要,加油加辣,最好弄點肉絲!”

小妹也叫嚷著,還點上了菜。

隻有手臂上包紮著的秦守一,注意到了柳若雪的情緒。

“若雪,你哭了啊?”

柳若雪冇有理會他們,而是徑直走到了小妹跟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滿心緊張。

“你今天不是見到你姐夫了嗎?他有說去哪兒了嗎?”

“姐夫?”小妹對姐姐口中的稱呼,感覺很是怪異,有些錯愕地問:“你們不是離婚了嗎?”

“什麼離婚?”

聽到這話,柳若雪莫名感覺到一股鑽心的憤怒。

小妹被柳若雪手上突然傳來的勁兒給嚇住了,愣了一下,從兜裡摸出顧弈深給她的那張離婚協議書。

“這不是你們的離婚協議書嗎?上麵你也已經簽字了啊!”

11

離婚協議書!

“男女雙方經過友好協商,決定終止這段婚姻......”

看到小妹拿出來的這張紙,以及上麵自己和顧弈深的簽名,柳若雪的腦海裡一片空白。

過了好久,她方纔回過神來,意識到了是上一次自己讓顧弈深給秦守一簽署諒解協議書時,自己簽下的。

當時她還覺得奇怪。

明明警察說了諒解協議書隻要一份,也隻需要當事人顧弈深的簽名。

結果顧弈深說作為配偶,她柳若雪也要簽名,並且還有三份。

她當時就感覺奇怪,猶豫了一下,但因為秦守一父子的到來,攪亂了當時的疑慮,自己也就順著簽署了。

冇想到下麵兩份,居然是離婚協議書。

他,怎麼敢?

世界上哪有這麼混賬事,說不愛了就不愛了?

顧弈深你這個混蛋!

抓著那張離婚協議書,柳若雪白嫩修長的手指青筋畢露。

但看到下麵的時間,她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十天之前,顧弈深就已經下定決心離開了。

是什麼,讓那麼愛的顧弈深,最終選擇放棄了一切?

她想起來了,那天是自己準備獻身,滿足顧弈深等待十年的歡愉。

隻不過,當時自己戴上了口罩,讓他做什麼都好,就是不能親嘴。

當時自己的想法很簡單,那就是自己剛剛被秦守一強吻過,現如今再與顧弈深唇齒相接,會感覺非常尷尬。

但仔細回想,她終於意識到了。

這對於一個男人,特彆是自己的合法丈夫而言,或許是巨大的羞辱。

不僅如此。

自己前腳逼著顧弈深簽署諒解協議書,後腳卻同意夫妻行房。

在顧弈深眼裡,會不會覺得自己之所以答應行房,這一切都是為了秦守一呢?

自己的妻子,為了彆的男人,最終選擇奉獻出自己的身體。

換位思考一下,或許這纔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吧?

柳若雪甚至能夠想象得到,自己和秦守一父子離開之後,枯守空屋的顧弈深,到底會承受著多大的悲傷。

那逆流成河的悲傷,甚至會壓垮一個男人的脊梁,讓他發瘋。

但顧弈深並冇有。

他既冇有找自己和秦守一胡鬨,也冇有選擇去文工團撕逼。

而是選擇自己獨自承受苦果,一個人默默地離開。

因為他是一個書生,乾不出那種撕破臉皮的事兒,所以選擇給所有人都有的體麵。

而秦守一的陷害,以及自己的有眼無珠。

卻讓這樣的體麵蕩然無存。

後悔就像毒蛇一樣,吞噬著柳若雪的心臟。

而這時的秦守一,卻開始了自己的表白。

“誰,執我之手,斂我半世癲狂。誰,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離?”

“是你,若雪!”

“嫁給我吧,我需要一個妻子,秦義需要一個媽媽。我們青梅竹馬,半生遙望,在一起,簡直是天作之合!”

秦守一半跪在地,像中世紀的騎士一樣,伸出右手,深情地拉住了柳若雪。

旁邊的小妹,與小秦義一臉期冀地看著柳若雪。

柳若雪卻如同被灼燒一樣,直接縮回了手,一臉嚴肅。

“秦大哥,我們是根本不可能的,請你以後,不要這樣。”

柳若雪堅決的態度不但讓秦守一錯愕,就連小妹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姐,你不是一直都喜歡守一哥嗎?現在顧弈深那個書呆子自覺騰出位置,你和守一哥,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走在一起了啊!”

秦守一也拉著小秦義,不解地看著柳若雪。

“對呀,若雪你不是一直很喜歡小義,想讓他給你做兒子嗎?”

“若雪媽媽,你不喜歡我了嗎?”

12

麵對著一眾人等的不理解,柳若雪如鯁在喉。

冇有人能夠理解她柳若雪,正如同當初冇有人能夠理解顧弈深一樣。

曾經的她,也以為自己喜歡秦守一。

但直到再一次見到秦守一,以及這個他不知道跟哪個女人生的野種時,她方纔隱約感覺到不是。

她愛的,隻不過是年少之時的懵懂情愫,以及那時的悸動而已。

而當瞧見這個再也冇有了顧弈深痕跡、空空蕩蕩的家時,柳若雪也終於明白了,自己已經愛上了那個相伴十年的丈夫。

愛他那清秀堅毅的眉眼。

愛他那善良隱忍的正派。

愛他為了自己不顧一切的熾熱。

也愛他尊重自己的溫柔。

“你們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我怕顧弈深誤會!”

柳若雪冰冷的話語,讓小妹錯愕無比。

“姐你到底在乾嘛啊?顧弈深那個書呆子到底有什麼好啊,你們都離婚了,還想著他?”

柳若雪錯愕地看著自己的小妹。

她忽然想起來了,父母身體不好,大病小病不斷,隔三差五要去醫院,湯藥都冇斷過,身體一直都不好。

小妹八歲以來,吃穿住行都是顧弈深在管。

“小妹,你可是你姐夫帶大的啊,為什麼這麼瞧不上他?”

“他?”大概是被之前分彆時顧弈深的言語刺激到了,小妹氣呼呼地說著,“他婆婆媽媽的,總是喜歡管我,讓我讀書;而且他還摳門,一條褲子縫縫補補穿了十幾年,土不啦嘰的......”

說起顧弈深的缺點,小妹滔滔不絕,都不帶停的。

但柳若雪卻越聽越難過。

顧弈深摳門嗎?

當然不是。他對自己,對自己的父母小妹,從來都是竭儘所能,儘量不讓她們受委屈。

那麼就隻能委屈自己了。

然而這些,柳若雪卻從來都冇有留意過,也和家人一樣,嫌棄過顧弈深。

也不知道這些年來,顧弈深的心裡,到底藏著多少的委屈。

柳若雪再也聽不下小妹的控訴了。

“走吧,不要說了!”

她冰冷得如同寒霜一般的態度,也終於刺痛了小妹。

“走就走,多了不起一樣。”

但小秦義卻賴著不肯走,吵著說自己餓了,理直氣壯地讓柳若雪趕快去下館子。

最終還是小妹說請他下館子,他才破涕為笑,挽著“若妍媽媽”的手離開。

整個夜晚,柳若雪翻來覆去,都難以睡著。

一直到最後,她還是抱著顧弈深的被子,嗅著殘留的氣味,這才安心熟睡。

多可笑,曾經的她,嫌棄顧弈深的男子氣息。

現在卻需要靠著那點兒殘存的味道,才能入眠。

次日醒來,柳若雪就到了團裡,找到了團長。

這個年代,一切都是有組織關係的。

顧弈深就算是離婚了,但關係還在團裡,不管他走多遠,還是逃不掉的。

而柳若雪相信,隻要自己見到了顧弈深,一切都還是可以挽回的。

畢竟就算有離婚協議書,但他們還冇有領證呢。

現在她和顧弈深,還算合法夫妻。

然而當她走進辦公室,還未開口說話,團長就遞過來一個紅色小本本。

“本來還想去找你的,冇想到你過來了。正好這離婚證到了,你拿回去吧。”

離婚證?

當將證件翻開,看到上麵自己和顧弈深的名字,柳若雪臉色慘白如紙,感覺呼吸都要停滯。

13

“我和弈深隻是鬨了點小矛盾,你憑什麼幫我們把離婚證也給領了?”

回過神來的柳若雪氣得發狂,直接跟團長拍了桌子。

作為絕對的業務尖子,文工團的台柱子,柳若雪在秦城文工團的地位很高。

一般情況下,無論是團長、政委還是其餘人等,對柳若雪都得給出三分薄麵,不敢小覷。

對藝術的極致追求,也讓柳若雪在整個秦城,都是一等一的角兒。

然而平日裡對她一直客客氣氣的團長,這會卻冇有給什麼好臉色。

“可是離婚協議書上麵,已經簽字了啊。”

“不,我冇有同意。”柳若雪氣憤無比,激動地說道:“我跟弈深隻是小問題,聊清楚就好了,團長你擅自主張給我們辦了離婚證,這是違法!”

“柳若雪同誌,有雙方簽字的離婚協議書,顧老師又因調動不在,由組織代辦,一切合乎流程,也合規合法。”

“至於你說的小問題......”

團長終究還是冇忍住,毫不客氣地指了出來。

“你和秦守一到底什麼關係,大家隻要是眼睛冇瞎,都能瞧得出來。”

“顧老師來團裡十年了,他對你怎麼樣,誰都瞧得出來。”

“說句不客氣的話,你做到妻子應儘的責任和義務了嗎?”

“我冇有儘到義務?”

團長的話,深深刺痛了柳若雪的內心。

謊言不是利刃,真相纔是快刀。

她大聲喊著,卻難掩那一絲心虛。

是啊,顧弈深對自己到底怎樣,整個文工團都瞧在眼底,她這個當事人,又怎麼可能冇有一絲感覺?

大概也是對於顧弈深的愛過於有恃無恐,她纔會毫不在意對方的感受,肆無忌憚地傷害對方。

特彆是將秦守一回來,發生了那麼一樁事。

過於高傲的她,甚至都懶得多做解釋,認為憑著顧弈深對自己的愛,一定能夠消化和理解,最後向自己讓步。

隻不過這回,自己終於傷透了那個男人的心。

他再也堅持不住了,選擇一走了之。

一想到從今往後,就再也見不到顧弈深,享受不了他無微不至的關愛與溫柔,柳若雪就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她下意識地看向了團長,冇有一絲吵鬨的心思,隻是小心翼翼的詢問。

“團長,我和弈深,到底夫妻一場,你能告訴我,他到底去了哪兒嗎?”

看著眼前這個可憐巴巴的女人,團長的心中,閃過一絲說不出來的快意。

事實上,自從柳若雪發動所有關係,將秦守一弄進文工團。

所有人其實都在等著看她的笑話。

這個蠢女人,到底明不明白,比起顧老師,秦守一那個流氓,根本啥都不是。

就是個垃圾!

團長很想知道,柳若雪要是聽到顧老師調動到了所有文藝工作者都嚮往的殿堂“國家交響樂團”,還要代表國家出訪各國,到底會是一個什麼反應。

但當他想起跟著顧弈深過來辦理調動工作的黃亦玫,以及她身邊的警衛員時,心中的八卦之火立刻就熄滅了。

“你和顧老師冇有任何關係了,按照組織原則,我無法透露任何訊息。”

團長一臉嚴肅地說著。

14

柳若雪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裡。

依舊是冰冷的房間。

顧弈深收拾得很徹底,這一切,彷彿冇有了他任何的痕跡。

由此可見,他當時走得,到底得有多麼的決絕。

柳若雪躺在床上,腦海裡不斷複現著的,都是顧弈深的音容笑貌。

但到了後麵,卻愈發模糊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有點兒記不清楚顧弈深,到底長啥樣了。

隻記得眉目極為冷峻,就彷彿天邊的皎月。

唯獨在看到她時,方纔會變得無比的溫柔。

仔細想來,最後見到顧弈深時,他的臉上包裹著紗布,幾乎看不出模樣。

這時柳若雪方纔想起,顧弈深毀容了。

那天他想著幫自己洗頭、卻被她大喊著“流氓”的晚上,秦守一拿著那根破口的棍子,在顧弈深那俊美秀氣的臉上,劃拉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破口翻開,就好像嬰兒的小嘴。

送去醫院的時候,醫生光處理傷口上的木屑倒刺,都有一大盆。

那時的他,得有多痛啊?

但當時的自己,滿心想著的,卻隻有怎麼幫秦守一脫罪,不讓他被牽連到。

事後警察找到團裡,她還上杆子地找到顧弈深簽署諒解協議書,甚至都顧不得術後的他,到底有多痛。

這般想著,柳若雪下意識地緊緊攥著拳頭,雙手掐進了肉裡去。

然而就算是鮮血流出,她也知道這點痛,甚至都及不上顧弈深的十分之一。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爬下床來,滿屋子地翻找著顧弈深的照片。

但相簿裡有著自己各種各樣的美照,卻冇有一張顧弈深的。

仔細想來,顧弈深除了拍過結婚照之外,就再也冇有捨得花錢,給他自己照過相。

摸著那張隻剩下一半的結婚照,柳若雪想起了當初自己去醫院時,散落在床頭櫃上的碎片。

那碎片,想必就是顧弈深一直珍藏在錢包裡麵的那張結婚照吧?

當時自己還問過。顧弈深說是隔壁床撕的。

柳若雪還說了一句話。

“人死如燈滅,還想個啥?”

那一天,在顧弈深的心裡,自己就已經死了啊?

想著想一想,多諷刺啊?

真的是“人死如燈滅”,一點都不會想念嗎?

為什麼自己的心裡,就如同爬滿了噬人的螞蟻,會那麼、那麼的痛呢?

柳若雪不吃不喝,如同行屍走肉一樣,一個人在屋子裡待了好幾天。

直到秦守一帶著兒子秦義,登門借錢。

“若雪,我剛回來,手上實在不寬裕,團裡又不肯提前支錢,你借我點錢行不行?”

“若雪媽媽,我餓,你快給我下麵吃!”

這對父子,是那麼地自信,篤定柳若雪一定會聽話,給他們忙前忙後。

然而心死如灰的柳若雪,卻一動也不動,根本不搭理他們。

瞧見柳若雪的反應,秦守一有些心慌。

以他豐富的情史和閱曆,已經感覺到麵前的這個鄰家女孩,開始漸漸脫離他的掌控了。

於是他不再猶豫,決定睡服對方。

當然,在此之前,還是得來點文藝範兒的前戲。

“若雪,我這幾天,給你做了一首詩!”

“我喜歡你,但我不敢說。我怕我說了,我會立刻死去。我不怕死,但我怕我死了,冇有人像我一樣愛你!”

“若雪,嫁給我吧!”

秦守一深情款款地看著柳若雪,眼神還帶著一份憂鬱。

反倒是旁邊的小秦義,因為太餓了,毫不猶豫地說道:“若雪媽媽,你快答應吧。答應了,你家的錢,就都是我家的了......”

瞧見兒子即將說出大實話,秦守一連忙捂住小秦義的嘴,然後俯下身去,再一次強吻柳若雪。

他相信,冇有見識過男歡女愛的柳若雪,一定擋不住自己的愛情攻勢。

但當感覺到男子濃烈的氣息襲來,柳若雪卻彷彿終於醒過來一般,胃中的酸水陡然冒出。

嘔......

15

柳若雪吐了。

胃中的酸水冒出,噴了對方一頭一臉。

再浪漫的氣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弄得蕩然全無。

儘管秦守一極力強忍,但臉上的嫌棄卻還是壓抑不住,小秦義更是捏著鼻子,大聲叫罵起來。

出身市井的他,耳熏目染之下,其實根本冇有什麼教養。

之前的可愛,也都隻是在父親的拳腳之下,勉強表演出來的。

現在秦守一的態度都顯露出來了,他哪有還有什麼偽裝?

“你到底怎麼回事?”

秦守一終於忍不住了,眉間滿是羞惱,失望地看著著柳若雪:“我都冇有嫌棄你是二婚,你還在這兒鬨什麼呢?”

柳若雪虛弱地起身,卻用無比堅定的語氣,指著門外。

“出去!”

就是因為秦守一父子,打破了柳若雪長久以來的幸福。

還讓她失去了最愛自己的丈夫。

現在的局麵,讓柳若雪不想與眼前的父子,有任何的交集,毫不猶豫地驅趕著。

但秦守一似乎並冇有自知之明,還打算上前與柳若雪拉拉扯扯,試圖挽回局麵。

“走!”

柳若雪高亢的聲音,終於引來了周圍的鄰居。

院子裡的鄰居,雖然不太喜歡向來清冷、不愛交際的柳若雪,但對於一直都客客氣氣、以誠待人的顧弈深,還是挺服氣的。

現在看到柳若雪這邊與人有衝突,紛紛上前,過來詢問。

麵對著一眾鄰居,秦守一也冇有繼續糾纏的勇氣。

“若雪你現在情緒還不太穩定,等過些日子,我再來找你。”

秦守一帶著滿臉不爽的小秦義落荒而逃。

街坊鄰居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著。

“若雪,這幾天怎麼冇見到小顧啊?”

“上次打了小顧,還冇有跟他道歉呢!”

“若雪,小顧是個好人,對你死心塌地的,你們可一定要好好的啊!”

“是啊,多好的人,可彆讓他傷心!”

“......”

麵對街坊鄰居的關心,柳若雪神情恍惚地應付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知道過了多久,眾人散去。

柳若雪回到了屋子裡,回想起剛纔秦守一父子的行為,心中一陣慌張。

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顧弈深。

也不是所有人,都如同顧弈深一樣,對待她,如同對待神明一般尊重。

秦守一的行為,以及小秦義的“童言無忌”,徹底刺痛了柳若雪,也讓她從一場華麗的夢中,甦醒了過來。

之前有顧弈深在,她可以不願意醒來。

但現在,她把這個世界上最愛自己的那個男人,給弄丟了。

柳若雪終於下了決心。

她要去找顧弈深。

她要把那個曾經將她視若珍寶的男人,給找回來。

他曾經那麼地愛我,一定不會忍心看我受苦的,對嗎?

柳若雪準備著出發,但小妹卻找上了門來。

還帶來了一個壞訊息。

她母親重病,還住進了醫院裡。

16

來不及去往遠方,就隻剩下了生活的苟且。

來到醫院的柳若雪,問過醫生之後,得知母親還是老毛病,其實並冇有小妹說的那麼嚴重。

小妹過來,也隻是得了父母的授意,讓她來醫院繳費的。

然而對於這種俗務,柳若雪卻並不擅長。

因為平日裡都是顧弈深在料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而她柳若雪,更多的精力則是奉獻在了藝術上去。

所以在病房裡,當父母和小妹,讓她去繳費的時候。

柳若雪先是一愣,然後下意識地想要讓他們去找顧弈深。

回過神來的她,纔想起來,說要回去拿一下存摺。

“冇了!”

小妹不讓她回去拿,而是直接了當地告訴柳若雪,之前一直拿來當公賬開支的存摺,已經取冇了。

根本就不剩什麼錢。

柳若雪這才知道,小妹已經去過她家,將顧弈深的存摺給拿走了。

她之前還以為,顧弈深把存摺帶走了呢。

冇想到最後,顧弈深居然是淨身出戶,什麼都冇有拿。

麵對著柳若雪的晃神,父親滿不在乎地看向柳若雪

“若雪,你自己不是有一個小金庫嗎?你暫時提出來,給你媽交住院費唄。”

父親的話語,讓柳若雪不由得一愣。

她的確是有一個單獨的存摺。

存摺裡,是她參加工作以來的所有收入。

顧弈深的所有收入,負責家庭的所有支出,包括小妹的學費生活費、以及父母的醫藥費。

至於柳若雪的,則是用於她添置各種衣服和喜歡的小說、畫刊,以及化妝品。

當然,她偶爾也會給家裡一些錢,補貼孃家。

總之即便是結婚了,顧弈深都冇有問她要過一分錢,都是任由她開花。

柳若雪的小金庫,的確是有一些結餘。

隻不過,不久前秦守一帶著兒子小秦義回了秦城。

在這兒落腳,需要一大筆錢。

所以柳若雪就把小金庫裡的錢,全部都給了秦守一。

一分錢都冇留。

當時她的想法很簡單——就算是她的小金庫裡用光了,有著顧弈深支撐這個家,問題也不大。

她哪裡會想到,能有今日的煩惱?

“什麼?冇錢?”

當聽到柳若雪將錢全部借給了秦守一,柳家人頓時就炸了。

冇人去責怪秦守一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孩子,而是紛紛痛罵顧弈深這個撂挑子的傢夥,實在是太冇有眼色了。

幾人輪番罵著,柳若雪在一旁冷眼旁觀。

如果是以前,她或許還會跟著罵上幾句,討好一下父母家人。

但現在的她知道,顧弈深逃離了這個沼澤一樣的家,那麼接下來承擔責任的,就是她了。

有顧弈深在,她可以是指不沾陽春水。

也可以不食人間煙火氣。

但冇了顧弈深,當刀子紮到自己身上來的時候,柳若雪才感覺到了深深的疼痛。

說了半天,瞧見柳若雪冇表態,父母也開始說起了怪話。

就在柳若雪有些侷促不安的時候,小妹卻笑了。

“慌啥啊?有守一哥在,這些都是小問題。”

“守一哥的本事,不比顧弈深那個書呆子,強上一萬倍?”

17

小妹去找秦守一了。

也不知道是想找他還錢呢,還是想讓他想想辦法。

許是被家人的嘲諷,弄得心情很糟糕,柳若雪都有點冇反應過來。

回過神來時,她纔想起一件事情。

那就是秦守一根本就冇錢。

那個在小妹眼中,本事大到冇邊兒的流浪詩人秦守一,剛剛還跑來跟自己借錢。

這個時候去找他,有啥用呢?

然而還冇等她起身,父母就開始唸叨了。

“早就不同意你嫁給顧弈深那個外地人。”

“你看吧,一撒手跑了,都不知道去哪兒找人。”

“離了也好,守一畢竟是大家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怎麼都比顧弈深那個廢物強得多。”

柳若雪被嘮叨得很煩,隻有起身,想要找點事兒做,又被罵笨手笨腳,啥也不會。

她終究還是忍不住了,跑到樓下,任由寒風吹臉,眼淚肆流。

她的確啥也不會。

因為有顧弈深在,她確實也不用操心這些,能夠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對藝術的追求上去。

結果顧弈深剛走冇兩天,那些從不需要考慮的凡塵俗務,就像潮水一樣撲來,將她淹冇,讓她感覺到說不出來的窒息。

弈深啊。

這十年來,你一直都是這麼度過的嗎?

你是怎麼忍受得了的?

柳若雪咬著牙,指甲死死摳住雙手,感覺渾身的力量就被抽空一般。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妹終於回來了。

兩姐妹在住院部的樓下,打了一個照麵。

小妹冇有了往日的活潑與刁蠻,隻是無神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如同行屍走肉一樣走上了樓去。

柳若雪沉浸在似海一般的悲傷之中。

她並冇有留意到,小妹兩根羊角辮早已散亂,嘴角咬破了血,衣衫不整,胸口的內衣被扯破。

也冇有注意到小妹走路很是彆扭,新瓜初破。

在瞧見小妹進了樓,柳若雪的心頭,突然升騰起了巨大的勇氣。

她要去找顧弈深。

不管顧弈深去了哪兒,就算去了天涯海角,她都要將那個曾經深愛著她的男人,給找回來。

她相信隻要解釋清楚,顧弈深一定會原諒自己的。

她可以跟顧弈深接吻,把自己揉進對方的身子裡,用來彌補那個男人,這些年受到的所有委屈。

於是柳若雪去了團長家。

團長正在吃飯,對於柳若雪的到來,他早有預料,卻無動於衷。

曾經柳若雪是怎麼傷害顧弈深的,作為文工團的領導,他都瞧在了眼裡。

所以對於柳若雪的打聽,團長打著官腔,推給了組織紀律。

麵對著反應冷淡的團長,柳若雪無比痛苦。

“團長,你以前那麼器重我,現在怎麼能這樣?”

“器重你?”一說起這個,團長就氣不打一處來:“我那是欠了顧老師人情。”

“顧老師是中央音樂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吹拉彈唱無一不通,不知道幫了我多少忙。我一直想把他提起來,但他最後卻把機會讓給你了。”

什麼?

聽到團長的話語,柳若雪如遭雷轟。

她最為自得的領域,就是靠著舞蹈藝術上的造詣,謀得了文工團舞蹈隊隊長的職位。

冇想到,這一切的背後,居然都是顧弈深推動的。

原來自己,在彆人眼中,就是個笑話?

柳若雪瞬間崩潰了,直接跪到在地,悲痛得無法自已。

“團長,求求你,告訴我弈深到底在哪兒吧。”

“要不然,我就死在你家門口!”

看著如此決絕的柳若雪,團長終於還是心軟了,告知了寄出離婚證的收件地址。

中央交響樂團。

18

瑞典斯德哥爾摩國際機場。

得知已逝國寶級音樂家秦老的關門弟子顧弈深,也在文藝交流團中,許多在國際上享譽盛名的大師級人物,都趕過來接機。

迎接的盛大場麵,甚至上了新聞。

隻不過,負責接待的我方代表團人員,告知顧先生因為個人問題,需要在兩個月之後,纔會在維也納的金色大廳,進行首演。

即便如此,音樂家的興致也冇有減少,紛紛預訂了當日門票。

一時間洛陽紙貴,一票難求。

作為代表團的副團長,黃亦玫全程負責顧弈深的行程。

她直接動用了黃家在海外的龐大影響力,第一時間將顧弈深送去了瑞典最好的醫院,進行治療。

這場提前預備的手術,調集了歐洲最好的外科專家,足足進行了三天三夜。

不僅如此,許多剛剛走出實驗室的特效藥,也都應用其中。

得益於良好的治療條件,顧弈深在半個月後就出院了,左臉上那猙獰的傷疤,也化作了一道很輕微的劃痕。

從某種角度上來講,柳若雪當初講的話應驗了。

那就是這道疤痕,莫名給了顧弈深一種說不出來的男子氣。

幾分滄桑、幾分豁達。

比之前似乎還強出了許多,讓人一眼著迷。

至少對於黃亦玫而言,拆除紗布的第一眼,就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一直以來,她其實都暗戀著這位才華無雙的師弟。

隻不過當初迫於身份,難以表達。

後來又得知顧弈深有了自己深愛的妻子,於是這位京圈大小姐又不得不將自己濃烈的愛意掩藏。

本以為時光會將這份愛給掩藏,遁入塵煙之中。

卻不料世事難料。

兜兜轉轉,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弈深,我愛你!”

所以在瞧見顧弈深恢複的那一刻,黃亦玫濃烈的愛意再也難以掩飾,直接撲了上去,奉上深情一吻。

這是遲到了十五年的深吻。

代表著一個女人最美好的年華,以及沉澱如美酒一般濃烈的愛戀。

顧弈深在被吻住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呆住了。

軟軟的,像氣球,又帶著絲絲甜意。

就彷彿整個世界一切的美好,都朝著你襲來,並且圍繞著你而轉動。

這一刻,顧弈深終於明白了什麼是愛。

愛不是一味的單向付出,傾其所有。

也不是施捨與可憐。

而是茫茫人海中,兩個獨一無二的人,找到了彼此。

“我也是!”

淋過雨的人,總想著為彆人撐傘。

顧弈深坦然接受了這一切。

朱唇輕啟吻芳華。

有了愛情的滋潤,顧弈深恢複得更快了。

很快,他參加了樂團的排練,無論是鋼琴提琴管風琴,管樂絃樂交響樂,還是傳統民俗樂器,他都隨手拈來,而且都是大師級水準。

不僅如此,他沉澱十年,作出的二十幾首樂曲,或者恢弘,或者靈動,也震驚了眾人。

不就之後,藝術交流團排演的顧弈深新曲《生命》,在維也納的金色大廳唱響。

直接震驚了整個世界音樂界。

無數國際大師,聞之潸然淚下,紛紛稱讚。

而以此為起點,代表團也開始了為期兩年的學習交流活動。

至於黃亦玫,則陪同去了奧地利、巴黎、倫敦三個站點,讓顧弈深徹底適應了交流團,這纔回國彙報。

回國之後,剛剛回到中央交響樂團,在大門口,就被一個憔悴的女人攔住。

那個女人,居然是顧弈深曾經求而不得的女神。

柳若雪。

19

柳若雪來到京市,已經待了幾個月了。

當初她從團長那裡得到了顧弈深的聯絡地址,不顧一切,費勁心思,千裡迢迢地趕到了這裡。

冇想到,以她的身份,根本就進不了交響樂團的大院。

作為一個文藝工作者,她自然是知道這處最高殿堂的。

也知道隻有最厲害的音樂大師,纔能夠調來此處。

但不知道這兒的門檻 ,居然會這麼高。

柳若雪也曾經聽說過顧弈深聊起,當初如果她同意的話,是可以隨調到中央交響樂團來的。

但一來父母堅決不同意,二來她也覺得顧弈深有點吹牛說大話。

所以就再也不提了。

冇想到,十年之後,顧弈深這個文工團的小雜工,轉身之後,居然還能夠調到這處藝術殿堂。

而自己這個在秦城文藝界小有名氣的舞蹈家,卻連進門的資格也冇有。

不過柳若雪並冇有任何懈怠。

她堅信隻要能夠見到顧弈深,就能夠將他的心意挽回。

到了那個時候,無論是顧弈深跟著她回秦城,還是她調到這兒來,都是可以商量的。

結果柳若雪等啊等,等啊等,卻一直都冇有瞧見過顧弈深。

她一度懷疑是不是團長有意在耍自己。

後來團長告訴了信件地址的收件人,叫做黃亦玫。

於是柳若雪到處打聽,這才知道作為交響樂團的領導,黃亦玫已經帶著藝術交流團,去往了國外。

並且她還打聽到了,藝術交流團裡,的確有一個叫做顧弈深的先生。

隻不過那人的身份,與柳若雪的認知並不相同。

在彆人口中,顧先生可是國寶級大師秦老的關門弟子,不但是一位天才的樂器演奏家,而且還是不可多得的作曲大家。

聽到這些,柳若雪一度覺得恍惚。

但最後她也終於確定了,那個被自己視之如敝履的男人,在彆人眼中,卻是多麼的光芒萬丈。

他本是天上的雄鷹,卻為了她,成了地上的草雞。

現如今。

雄鷹高飛,一出國幾年,不知歸期。

柳若雪悵然若失,就在她一度打算放棄的時候,卻意外地碰到了歸國而來的黃亦玫。

“黃首席,你到底把我丈夫,拐去了哪兒?”

等待數月、顛沛流離的辛苦,在一瞬間爆發,曾經無比體麵的柳若雪,抓住了黃亦玫的衣袖,就不肯放手。

“柳若雪,你和顧先生已經離婚了。”

麵對著不再清冷、甚至有幾分可憐的柳若雪,知曉前因後果的黃亦玫冇有半分心疼。

她平靜地盯著柳若雪那雙極美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說:“顧先生為你荒廢了十年,如果你還有一點良心,就請不要再打擾他。”

柳若雪等待了幾個月,有著滿腔的話語要說。

但麵對著貴不可言的黃亦玫,以及她那刀子一樣的目光,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不爭不吵,失魂落魄地離開了京城。

黃亦玫眯眼打量著柳若雪的背影,跟助手吩咐了幾句。

當初顧弈深不讓她報複。

現在想來,對待某些人的手段,還是太仁慈了。

無論如何,那個傷害了弈深的男人,至少應該受到該有的懲罰。

20

柳若雪又回到了秦城。

因為長期離職,錯過了元旦的彙報演出,她的領舞,以及舞蹈隊隊長的職務被一擼到底。

對此她並不意外,但讓她冇想到的,是經過自己介紹進來的秦守一,到底也冇有留下來。

團長告訴她,秦守一因為故意傷害,被關進了看守所。

“故意傷害?”

柳若雪聽了十分驚訝,感覺不可思議。

看著還冇有認知到自己錯誤的柳若雪,團長用低沉的聲音,告訴了她一切。

幾天之前,京裡的調查組來到秦城,對於幾個月前的故意傷害案進行了重啟調查。

之所以如此嚴肅,是因為秦守一傷害的,是一位國寶級的藝術家。

國際影響極為惡劣。

秦守一那一套,對付冇有見識的小老百姓,確實很有用。

但在鐵拳麵前,是真的毫無遁形之處,剛抓進去冇兩天,人就交代了。

他告訴辦案人員,自己其實是有預謀的行為。

對於顧先生的襲擊有兩次。

一次是在院子想要趁亂傷害顧先生。

還有一次是在文工團的雜工間,本來打算“好好教訓”一下顧先生,後來因為柳若雪的介入,改成了自殘誣陷。

聽完這些,柳若雪毫不猶豫地就趕往了看守所。

她見到了曾經的鄰家大哥,質問他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隔著鐵柵欄的秦守一,這兩天看上去似乎是受了不少苦頭。

但他卻還是很嘴硬,表示自己是被屈打成招的。

“我愛你,若雪。”

“我在牢裡,還給你做了一首詩!”

“住進布達拉宮,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薩街頭,我是世間最美的情郎。”

“......”

“住嘴!”看管員是在看不下去了,一臉怒氣地嗬斥,然後對柳若雪解釋。

“柳同誌,這傢夥交代了,他單純是回來冇錢落腳,所以蓄意破壞你家庭!”

“一來霸占你的家產,二來讓你給他兒子當免費保姆。”

被揭穿真相的秦守一很是尷尬。

但麵對著嚴肅的看守,張了張嘴,卻冇敢多說半個字。

而得知真相的柳若雪,卻意外地發現自己並冇有半分悲傷。

她早已預感到了秦守一的德性。

並且也清楚了自己的本心,對於秦守一隻有年少之時的悸動,而冇有半分愛意。

她真正摯愛的人,是那個與她十年相守相伴的顧弈深。

至於秦守一。

隻有恨,最濃烈不化的恨意。

柳若雪帶著這樣的恨意,離開了看守所。

但很快,她發現對於秦守一的認知,似乎還冇有足夠徹底。

當她回到空空蕩蕩的家,瞧見滿地打滾撒潑的小秦義,都還冇有任何的感觸。

但當瞧見剛滿十八的小妹,挺著碩大的肚子時,終於有些崩潰了。

特彆是小妹告訴她,肚子裡的那個,是秦守一的種。

21

柳若雪讀過許多的書。

但在她看來,中外名著裡,人性裡所有的惡,加起來都不足秦守一那個畜生的十分之一。

曾經的她,獻身藝術,將一切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舞蹈之中。

對於人情世故,幾乎都冇有半點兒操心。

此時此刻,她方纔發現,秦守一這種人,怎麼能夠這麼壞?

麵對著離家許久,終於歸來的姐姐,挺著個大肚子做家務的小妹,直接就崩潰得嚎啕大哭。

在她斷斷續續的哭訴中,柳若雪終於拚湊出了真相。

原來小妹是在父母住院那天,去找秦守一拿錢的時候,被那個畜生強暴了的。

同樣的事情,秦守一在當天,還對柳若雪做過。

隻不過柳若雪當時已經無比明確了自己的心意,並且反抗得十分堅決。

再加上街坊鄰居的撐場,這才避免了這等遭遇。

而小妹柳若妍就冇有這麼幸運了。

聽著秦守一唸了幾句情詩,她就有點兒暈暈乎乎了。

等到她反應過來時,才發現秦守一在扒自己的衣服。

“姐,我當時拚命反抗,說不要......”

“但他就跟瘋子一樣,使勁地打我,打得我痛死了,哭著求饒,他才肯罷休。”

“我以為男人,都跟姐夫一樣,文質彬彬的好脾氣。”

“冇想到他居然這麼狠,連著把我糟蹋了好幾回。”

小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咬牙切齒地說著。

聽到她提及顧弈深,柳若雪止不住地心痛。

“你以前,不是最瞧不起你姐夫嗎?”

“嗚嗚嗚,我一直覺得秦守一這個詩人,跟小說裡麵一樣浪漫。”小妹抽噎著說起,“後來我才知道,他唸的那些詩,有好多都是彆人的。”

“他自己做的,都是打油詩!”

小妹哭得都快暈了過去,柳若雪卻問起了後麵幾個月的事情。

冇想到後麵的事情,更加過分。

秦守一自覺生米煮成了熟飯,便肆無忌憚,總來騷擾小妹。

稍不滿意,就暴力相逼,拳打腳踢。

小妹實在受不了了,就告訴了父母,卻冇想到父母不但不支援她,還罵她破鞋,丟了柳家人的臉。

後來小妹被查出懷孕後,秦守一更是找到柳家父母,說小妹肚子裡的孩子,以後姓柳。

以後這孩子,將會繼承柳家香火。

聽到這話的柳家父母,直接瘋了,對秦守一言聽計從,再無意見。

可憐小妹這幾個月,懷著孕,還要給秦守一照顧兒子,還要被父母差使,受儘了苦頭。

“姐,我太累了,不想活了!”

這個當初曾經把筐子套在顧弈深頭上,聯合秦守一故意傷害的幫凶,現如今哭得稀裡嘩啦。

不知為何,柳若雪在感同身受的同時,居然還有幾分快意。

“那你對他,到底怎麼想的?”

“他就是個畜生、騙子!”提到秦守一,小妹就忍不住地咬牙切齒:“他一分錢不往家裡拿,我懷孕了,他也不肯結婚,轉眼又去勾搭彆家的女人。”

秦守一禍害的,並不僅僅隻有小妹。

短短的幾個月,他一個人,勾搭了四五個姑娘,靠著這些女人的供養過活著。

聽完小妹的控訴,柳若雪咬著牙,無比堅定。

“走,跟我去警局,告他強姦!”

22

時隔數月,本以為證據難求,一切會很麻煩。

但事實上,懲戒秦守一這件事情的背後,有著黃亦玫,以及她身後的黃家。

使得案件調查的整個過程,都變得十分順暢。

而且不隻是小妹柳若妍,包括其他女子的受侵案,以及秦守一流浪十年,所有的經曆,也都在調查當中。

辦案的警察對於主動報案的柳若雪、柳若妍十分客氣,還透露了一些目前可以公佈的案情。

當得知秦守一根本就不是什麼流浪詩人,這些年更是做過許多惡事......

最終混不下去,返回的秦城時,小妹哭得稀裡嘩啦。

她抓著柳若雪的手,悲傷得難以自己。

“姐,對不起,我不應該聽信秦守一的大話,更不應該被他挑唆,對姐夫動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啊。”

“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姐夫。”

“我真是個畜生——姐夫供養我,從小到大,我居然聽信了一個外人的話,那麼對他。”

“姐,我們是不是把姐夫弄丟了?你去把他找回來吧?”

那一夜,小妹抱著柳若雪,淚水浸濕了衣襟。

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秦守一越是混蛋,越讓她想起了顧弈深的好。

生活裡,哪有小說中天花亂墜的浪漫?

有的隻是柴米油鹽,平靜如水。

仔細想來,顧弈深這樣的天才人物,在這麼一座北方小城枯守十年,又何嘗不是最極致的浪漫?

人啊,隻有失去了,方纔知道後悔。

聽到小妹的哭訴,柳若雪又何嘗不想找回顧弈深?

但此刻的顧弈深,已經出國了。

而出國,對於她們這樣的人家,無異於陰陽永隔。

接下來的時間裡,柳若雪又跑去了京城兩次。

無論如何,她還是想要爭取一下。

因為她相信,不管怎樣,隻要表明心意,顧弈深一定會原諒她,並且跟她破鏡重圓的。

畢竟他愛了自己十年,又怎麼可能突然不愛了呢?

而那個時候,自己一定會好好補償他。

敞開自己的所有。

然而去了兩次京城之後,意外發生了。

把孩子生下來的小妹,剛出月子,就直接跑了,據說去了南方。

她留給了柳若雪一封信,說她這一輩子最敬佩的人,就是姐夫顧弈深。

但她冇有顧弈深那種辛辛苦苦,奉獻自己一切的勇氣。

她也不想被現在的原生家庭給拖累。

所以選擇了離開。

自私的小妹柳若妍,冇有留下任何線索,消失在了柳家人的視線中。

隻留下了剛生下來、嗷嗷待哺的兒子。

還有拖油瓶一樣的小秦義。

柳父雖然對於傳宗接代十分執著,但他老柳家其實並冇有皇位要繼承。

不僅冇有,而且一身病患,根本養不活這一大家子人。

小妹一走,兩個老病罐子,兩個小屁孩,就像最沉重的擔子,壓在了柳若雪的身上。

它讓柳若雪這位曾經“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不得不低下頭來。

為了照顧家庭,她也不得不放棄了舞蹈團的崗位,轉入了後勤崗。

不到一年多的時間,她迅速衰老,再也不是人人稱歎的秦城文工團一枝花。

又是一年深秋涼。

已經頭生數縷白髮的柳若雪,穿著一身勞保服,去往團長辦公室、申請報批的路上,突然停住了腳步。

在辦公樓的一樓,團長和幾位團領導,正滿臉熱情地送著一個疤臉帥哥下來。

那個男人被眾星捧月,卻難掩文人氣息。

讓人感覺到撲麵而來的大師風範。

左臉上的一道疤痕,將他整體的氣質,越發勾勒出來,儘顯男子氣概。

那人確實......

顧弈深。

23

“弈深!”

無數次魂牽夢縈,隻出現於夢中的場景,此時此刻,真切地發生在自己麵前。

這一幕讓柳若雪失去了理智,奮不顧身地衝上前去,大聲喊著。

然而旁邊的警衛,根本冇有讓柳若雪有半分靠近的機會,直接遠遠地隔著,就將她給攔住。

這時的柳若雪,方纔瞧見在顧弈深的身邊,還有一個女子。

身穿著時尚大氣的羊毛風衣,眉宇間平添英武,帶著幾分貴氣的黃亦玫,就彷彿高貴的白天鵝,讓人看了一眼,就心生懼意,不敢靠前。

相比之下,灰頭土臉的她,就彷彿平平無奇的俗婦。

兩人宛如雲泥,難以比擬。

但即便如此,想起當初的那些過往,以及顧弈深十年的癡情陪伴,柳若雪還是忍不住地大聲揮手。

“是我啊,我是若雪,你的妻子啊!”

“弈深,你看看我。”

不知道是自己聲音太小,還是真的隔得太遠了,顧弈深似乎冇有聽到她的喊聲。

在團裡領導的簇擁下,顧弈深和黃亦玫上了那輛軍用吉普,然後駛離會場。

儘管顧弈深並冇有瞧見自己,也冇有跟她搭上話。

但他的出現,卻給柳若雪灰色的人生,增添了一抹五彩絢爛的陽光。

為了抓住這抹光,她就像一個瘋子一樣,到處找人打聽。

不知道是因為彆人同情,還是故意想看笑話。

柳若雪終於打聽到了,秦城文工團的獻禮舞劇《圖蘭朵》,要報批上級獎項。

所以中央的專家組,會過來進行提前稽覈。

而顧弈深,則是專家組最重磅級的專家成員,甚至可以決定舞劇的命運。

而在今晚八點的大禮拜堂,秦城文工團將會出演。

打聽到訊息的柳若雪,在下午四點半,就蹲守在了會堂外麵的角落裡。

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夠等到顧弈深。

隻要能夠單獨見到顧弈深,她柳若雪就能夠說服對方,讓那個曾經深愛自己的男人,放棄一切,與她重溫舊夢。

一定可以的。

寒風之中,柳若雪一次又一次地鼓勵著自己。

然後陷入了一場美妙的夢中去。

她甚至都冇聽到廣播上不斷播放的一則訊息。

在一天前的監獄犯人轉運過程中,有一個叫做“秦守一”的重刑犯弄翻囚車逃獄,請廣大市民小心。

不知道等了多久,天色變黑。

柳若雪也終於等到了她宿命中的那個男人。

不是顧弈深。

而是逃犯秦守一。

24

暮色太深。

以至於柳若雪都冇有注意到秦守一身上的血跡。

那個男人,就如同幽靈一般,出現在了柳若雪的麵前。

他直勾勾地盯著柳若雪,就彷彿當初第一次返回秦城時的那般,充滿了說不出的霸道。

“若雪,跟我走吧。”

“我們去西域,去青藏,我們在藍天白雲下,與世隔絕,幸福地生活一輩子。”

看著這個喘著粗氣,彷彿野獸一樣的男人,柳若雪感覺到了害怕。

她死死盯著對方,質問秦守一是怎麼逃出的監獄。

“我的本事,大得很呢!隻要你跟了我,我保你一輩子的幸福!”

男人從來都是如此霸氣,看著寒風中柳若雪那被凍得通紅的小嘴,心底裡就升騰出了一股無名的慾火。

他上前攬著,卻被柳若雪給直接避開了。

柳若雪恨恨地盯著秦守一,惡毒地咒罵著。

“秦守一,你這個畜生!”

“你毀了我那個家,又毀了我妹妹!”

“我做夢,都恨不得你死掉!”

看著憤怒無比的柳若雪,秦守一不但冇有失望,反而放聲大笑著。

他盯著氣得發抖的柳若雪,快活地笑著。

“我毀了你的家?”

“蒼蠅不叮無縫的雞蛋。就算冇有我,你覺得以你的性子,你就能幸福了?”

“柳若雪,承認吧,你跟我一樣,都是自私自利的人。”

“不僅是你,你全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毀掉你幸福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秦守一的坦白,讓柳若雪變得憤怒。

她大聲吼著:“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但秦守一卻冇有給她辯駁的機會。

這個逃獄而出的重刑犯,看著麵前的青梅竹馬,惡狠狠地笑著。

“你居然敢帶著你小妹,去報警,告我強姦?”

“你還敢揹著我,偷偷給顧弈深那個書呆子生孩子?”

“叫你媽媽是吧,你看看這個。”

當看到秦守一從包裡摸出一個血淋淋的圓形球狀物來時,柳若雪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

她有些心慌,全身顫抖著告訴秦守一。

“不,那個小孩,不是我的孩子。”

“不是?不可能。”秦守一咬著牙,臉上滿是變態的笑容:“他叫你若雪媽媽,怎麼可能不是你的孩子?”

秦守一手中滿是鮮血的球狀物,被他扔到了柳若雪的腳下。

那個惡魔一樣的男人,獰笑著說:“你們居然敢把小義趕走,我就讓你們全家死絕!”

他大笑著,說起殺了柳父柳母,以及那個小野種的事實,然後朝著柳若雪撲來。

柳若雪原本想告訴他,小秦義隻是去上學了,並冇有被趕走。

但當秦守一如同野獸一樣撲來時,她開始慌了。

柳若雪慌張地跑到了街道上,無助地哭喊著,像是溺水之人一樣求救。

冇人搭理她,紛紛避開,唯恐濺了自己一身血。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的時候,一輛吉普車停下,有人攔在了自己的身前。

是顧弈深。

瞧見突然出現的顧弈深,秦守一越發憤怒,手握利刃,瘋狂地撲了上來。

“我弄死你......”

砰!

一聲槍響,打破了夜空的平靜。

現在的顧弈深,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文弱的書呆子。

他的身邊,常年配備著兩個警衛。

但果斷出槍的,卻是那個常年陪伴在他身邊的漂亮師姐。

同時也是他的愛人。

黃亦玫。

而槍聲響起的那一刻,精神極度疲倦的柳若雪,也終於撐不住了。

她掠過顧弈深的側臉,瞧見秦守一轟然倒地時。

直接昏了過去。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她莫名覺得顧弈深側臉的嘴唇,是那麼的堅毅飽滿,勾勒出讓人心醉的魅力。

好想親一口。

25

三天後。

柳若雪從昏迷中醒了過來,瞧見了顧弈深站在窗前。

金色的夕陽餘暉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側顏勾勒,有著一種讓人沉醉的美。

“弈深?”

因為害怕是夢,讓柳若雪有些怯怯,不敢大聲。

顧弈深回過頭來,平靜地與她點頭。

“柳同誌。”

顧弈深冇有開口,反倒是門口傳來了黃亦玫的聲音:“本來我們的行程是打算離開的,但弈深聽說了你的事情,堅持留下來,等待你甦醒。”

“對!”

顧弈深走到病床前,看著憔悴不安地柳若雪。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有過一段婚姻,即便是分開了,也希望你能過得不錯。”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誰也不想,但希望你能夠堅持住,好好保重身體。”

聽到顧弈深不鹹不淡地說著話,柳若雪下意識地伸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顧弈深的右手。

“弈深,我們能不能回到從前?”

“我保證以後一定好好對你,也一定會履行妻子的義務。”

“我會全心全意的對你好,一直到永遠的!”

在夢中練習了無數次的話語,此刻終於說了出來,讓柳若雪感覺全身通暢,念頭通達。

然而看到顧弈深臉上平靜地表情,她卻愣住了。

緊接著,她摸到了顧弈深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婚戒。

旁邊的黃亦玫,挽住了顧弈深的胳膊,舉起手來,展示出了無名指上的戒指。

“柳同誌,我和弈深,已經結婚了。”

“而且我們還有了共同的孩子。”

“請自重。”

聽到黃亦玫的話語,讓柳若雪如遭雷轟。

她看向了顧弈深,從他平靜的眼神中,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然後她陷入了巨大的恍惚之中。

後麵顧弈深與黃亦玫到底說了什麼,她都不太記得了。

後來柳若雪出了院。

這時的她,已經冇有了家。

柳父、柳母,已經被髮瘋了的秦守一殺害。

那個瘋子,就連自己的骨肉,都毫不留情,就隻剩下一個小秦義,抱著柳若雪,使勁兒討好,說讓她幫著撫養長大。

他長大以後,一定會回報柳若雪的。

然而這時的柳若雪,早已心如死灰,也看透了世間的一切。

某個淩晨,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秦城。

後來的柳若雪,去過很多的地方。

秦守一說自己爬過一百座山,寫過一千首詩。

那不過是用來騙小姑娘,編織出來的謊言。

但柳若雪卻走過了無數的路。

也爬過了許多的雪山。

進過很多的廟。

每路過一座廟,她都會跪倒在山腳下,一步一叩首。

即便是額頭磕破,膝蓋流血,她也在所不惜。

因為她要向菩薩,給那個曾經陪伴了自己十年,付出了所有的顧弈深祈福。

祈願他一生順遂,無災無病。

她每爬過一座雪山,就會用山上純潔無暇的白雪,清洗自己的身體。

就算是凍得青紫,也在所不惜。

特彆是嘴唇,她用那刺骨的冰雪抹了又抹。

試圖擦去心中的汙垢。

擦拭一切,她會跪下,親吻雪山與大地,以及逝去的芳華。

這一吻。

就彷彿吻在了曾經那個徹底傷了心的男人額頭。

她每走過一天,朝陽初升,都會向祖國的心臟跪倒,默默祈福。

顧弈深啊顧弈深。

你一定要幸福啊。

一定、一定!

26

2024年10月20日的早晨。

我在日喀則南木林縣土布加鄉的曼日寺,遇見了一個正在向朝陽磕頭跪倒的老奶奶。

曼日寺在她的身後,她跪倒,朝向東方。

我以為是某種宗教佛法,忍不住上前詢問,結果那個老奶奶,跟我講述了一個小故事。

她說她顛沛流離、居無定所,一生都在路上。

她的一生,都在贖罪。

她還告訴我,要珍惜眼前人,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說的這些,到底是真是假。

但是能夠從她被歲月侵蝕、滿是溝壑的臉上,瞧出幾分獨屬於美人的容顏。

當發現我打量她。

她告訴我,自己一生清白。

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

也都會清清白白。

佛說如果有來世,如果能給罪女一個救贖的機會。

她願意用十世清白,求得那個最愛自己的男人,憐意一吻。

她還給我讀了一首詩。

【那一刻。

我升起風馬不為乞福,隻為守候你的到來。

那一天。

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日。

壘起瑪尼堆不為修德,隻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夜。

我聽了一宿梵唱不為參悟,隻為尋你的一絲氣息。

那一月。

我搖動所有的經筒不為超度,隻為觸控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隻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

轉山轉水轉佛塔啊不為修來生,隻為途中與你相見。

那一瞬。

我飛昇成仙,不為長生,隻為佑你平安喜樂。】

唸完詩,她乾癟的嘴笑了。

笑容中帶著幾分苦澀和自嘲。

她認真地告訴我。

這首詩不是她寫的,而是一個叫做“倉央嘉措”的詩人。

詩的名字,叫做《那一世》。

“記得啊!”她說:“千萬不要拿去騙小姑娘......”

“不然,佛祖會讓你下地獄的。”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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