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文藝上的異物
古今的傳奇文學裡,多有異物——怪異精靈出現,在唯物的人們看來,都是些荒唐無稽的話,即使不必立刻排除,也總是了無價值的東西了。但是唯物的論斷不能為文藝批評的標準,而且賞識文藝不用心神體會,卻“膠柱鼓瑟”的把一切敘說的都認作真理與事實,當作曆史與科學去研究他,原是自己走錯了路,無怪不能得到正當的理解。傳奇文學儘有他的許多缺點,但是跳出因襲軌範,自由的采用任何奇異的材料,以能達到所欲得的效力為其目的,這卻不能不說是一個大的改革,文藝進化上的一塊顯著的裡程碑。這種例證甚多,現在姑取異物中的最可怕的東西——殭屍——作為一例。
在中國小說上出現的殭屍,計有兩種。一種是屍變,新死的人忽然“感了戾氣”,起來作怪,常把活人弄死,所以他的性質是很兇殘的。一種是普通的殭屍,據說是久殯不葬的死人所化,性質也是兇殘,又常被當作旱魃,能夠阻止天雨,但是一方麵又有戀愛事件的傳說,性質上更帶了一點溫暖的彩色了。中國的殭屍故事大抵很能感染恐怖的情緒,舍意義而論技工,卻是成功的了;《聊齋誌異》裡有一則“屍變”,紀旅客獨宿,為新死的旅館子婦所襲,逃到野外,躲在一棵大樹後麵,互相撐拒,末後驚恐倒地,屍亦抱樹而僵。我讀這篇雖然已在二十多年前,那時恐怖的心情還未忘記,這可以算是一篇有力的鬼怪故事了。兒童文學裡的恐怖分子,確是不甚適宜,若在平常文藝作品本來也是應有的東西,美國亞倫坡的小說含這種分子很多,便是莫泊桑也作有若乾鬼怪故事,不過他們多用心理的內麵描寫,方法有點不同罷了。
外國的殭屍思想,可以分作南歐與北歐兩派,以希臘及塞耳比亞為其代表。北派的通稱凡披耳(Vampyr),從墓中出,迷魘生人,吸其血液,被吸者死覆成凡披耳;又患狼狂病(Lycanthropia)者,俗以為能化狼,死後亦成殭屍,故或又混稱“人狼”(Volkodlak),性質兇殘,與中國的殭屍相似。南派的在希臘古代稱亞拉思妥耳(Alastor),在現代雖襲用斯拉夫的名稱“苻呂科拉加思”(Vrykolakas,原意雲人狼),但從方言“鼓狀”(Tympaniaios)“張口者”(Katachanas)等名稱看來,不過是不壞而能行動的屍身,雖然也是妖異而性質卻是和平的,民間傳說裡常說他回家起居如常人,所以正是一種“活屍”罷了。他的死後重來的緣因,大抵由於精氣未儘或怨恨未報,以橫死或夭亡的人為多。古希臘的亞拉思妥耳的意思本是遊行者,但其遊行的目的大半在於追尋他的仇敵,後人便將這字解作“報複者”,因此也加上多少殺伐的氣質了。希臘悲劇上常見這類的思想,如愛斯吉洛思(Aischylos)的《慈惠女神》(Eumenides)中最為顯著,厄林奴思(Erinys)所歌“為了你所流的血,你將使我吸你活的肢體的紅汁。你自身必將為我的肉,我的酒”,即是好例。阿勒思德斯(Orestes)為父報仇而殺其母,母之怨靈乃藉手厄林奴思以圖報複,在民間思想圖報者本為其母的殭屍,唯以藝術的關係故代以報仇之神厄林奴思,這是希臘中和之德的一例,但恐怖仍然存在,運用民間信仰以表示正義,這可以說是愛斯吉洛思的一種特長了。近代歐洲各國亦有類似“遊行者”的一種思想,易卜生的戲劇《群鬼》裡便聯帶說及,他這篇名本是“重來者”(Gengangere),即指死而複出的殭屍,並非與**分離了的鬼魂,第一幕裡阿爾文夫人看見兒子和使女調戲,叫道“鬼,鬼!”意思就是這個,這鬼(Ghosts)字實在當解作“〔從死人裡〕回來的人們”(Revenants)。條頓族的敘事民歌(Popular ballad)裡也很多這些“重來者”,如《門子井的妻》一篇,紀死者因了母子之愛,兄弟三人同來訪問他們的老母;但是因戀愛而重來的尤多,《可愛的威廉的鬼》從墓中出來,問他的情人要還他的信誓,造成一首極淒婉美豔的民歌。威廉說,“倘若死者為生人而來,我亦將為你而重來。”這死者來迎取後死的情人的趣意,便成了《色勿克的奇蹟》的中心,並引起許多近代著名的詩篇,運用怪異的事情表示比死更強的愛力。在這些民歌裡,表麵上似乎隻說鬼魂,實在都是那“遊行者”一類的異物,《門子井的妻》裡老母聽說她的兒子死在海裡了,她詛咒說,“我願風不會停止,浪不會平靜,直到我的三個兒子回到我這裡來,帶了〔他們的〕現世的血肉的身體”,便是很明白的證據了。
民間的習俗大抵本於精靈信仰(Animism),在事實上於文化發展頗有障害,但從藝術上平心靜氣的看去,我們能夠於怪異的傳說的裡麵瞥見人類共通的悲哀或恐怖,不是無意義的事情。科學思想可以加入文藝裡去,使他發生若乾變化,卻決不能完全占有他,因為科學與藝術的領域是迥異的。明器裡人麵獸身獨角有翼的守墳的異物,常識都知道是虛假的偶像,但是當作藝術,自有他的價值,不好用唯物的判斷去論定的。文藝上的異物思想也正是如此。我想各人在文藝上不妨各有他的一種主張,但是同時不可不有寬闊的心胸與理解的精神去賞鑒一切的作品,庶幾能夠貫通,瞭解文藝的真意。安特來夫在《七個絞死者的故事》的序上說的好,“我們的不幸,便是大家對於彆人的心靈生命苦痛習慣意向願望,都很少理解,而且幾於全無。我是治文學的,我之所以覺得文學可尊者,便因其最高上的功業是拭去一切的界限與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