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先生的書房
在中國的舊笑話書裡,塾師是一大部門,他們的認白字和受東家的欺侮都是笑話的好材料。他們住在彆人家裡去教子弟讀書,照現在的話是家庭教師,應當多少受點尊敬,可是事實上不儘然,實在他們自己也不高明。禿先生也正是這樣的一個人,不過本文中不著重在這一點,隻說得他這人的卑鄙庸俗,彆的都不提,但說的教讀的情形,雖冇有禿先生的特色,卻可以見舊式書房的一斑。如第二節雲:“彼輩納晚涼時,禿先生正教予屬對,題曰‘紅花’,予對曰‘青桐’,則揮曰平仄弗調,令退。時予已九齡,不識平仄為何物,而禿先生亦不言,則姑退。……久之久之始作搖曳聲曰來!餘健進,便書‘綠草’二字,曰‘紅’平聲,‘花’平聲,‘綠’入聲,‘草’上聲,去矣!”這寫“對課”實在很得要領,其次是講書,塾師教讀四書,本來隻是口授讀音,讓學生去照樣朗誦暗記,所謂講書乃是依白文敷衍一遍,如說“到七十便從心所欲,不逾這個矩了”,正是一例。舊書房的功課這樣安排,當初也原是很有道理的,因為目的去應科舉,八股題目出在四書裡,臨場不準帶書,假如不是句句背誦得出,便難知道這出處,末了要做一首試帖詩,要講對仗平仄,每天晚上的對課即是這種練習。詩文都很有板眼,禿“先生講書久,戰其膝,又大點其頭,似自有深趣”,便是為此,那些都是節拍的表示。《八銘塾鈔》則是有名的一部八股文選本,是禿先生的隨身法寶,年時令節回家去時也帶著走,因為在舊讀書人八股不但是他的事業,也還成了他的娛樂,讀八股如唱京戲,自有深趣,正是極當然的了。我們拿三味書屋的先生來比較,那也是舊時代的讀書人,他卻是愛讀那律賦,也還是講排偶,但那是駢文,八股家所排斥為“雜學”的,我們於此可以看出這裡有一個很大的不同了。不但兩個人是一真一假,文章上表示出來的氣象也就不大一樣,所以如把他們混作一個人看去,那便很是錯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