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後,在巴黎、盧浮宮玻璃金字塔前。
陽光正好,秋日光線穿過玻璃金字塔交錯的鋼架結構,在地麵投下幾何形狀的、不斷變幻的光影。
遊客如織,各種語言交織,快門聲、談笑聲、孩子的奔跑聲,構成了一幅熱鬧而略微嘈雜的旅遊勝地。
18歲的靳洲梵,穿著簡單的連帽衛衣和牛仔褲,背著單肩包,站在離金字塔稍遠一些的入口。
他剛跟著父親參觀完某位客戶的公司,如今想出來歇口氣,隻等父親結束那頓無聊的聚餐,便可離開。
就在他百無聊賴,準備低頭看手機時,目光無意中捕捉到了不遠處,一個特別靜止的身影。
是個亞洲女孩,看起來和他年紀相仿,或許還小一點。她安靜地站在那裏,微微仰著頭,望著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玻璃金字塔,意外的出神。
很休閑、甚至不起眼的穿著,彷彿隨時淹沒在五顏六色的遊客中。
就在靳洲梵準備移開目光時,一個金發碧眼、拿著自拍杆的年輕女遊客,不好意思地湊到她麵前,用帶著口音的英語,指了指手中相機,又指了指金字塔,比劃著,似乎在請求幫忙拍照。
女孩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擾驚動,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異常溫和的微笑,點點頭,用清晰的英語輕聲答應:“Sure”。
她接過那台操作有些複雜的單反相機,沒有立刻按下快門,而是微微退後幾步,眯起眼睛,比對光線、構圖、調整站位。
她示意女遊客稍微側身,避開了旁邊幾個路人的身影。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注。
“哢嚓。”
快門聲輕響,女孩將相機還給女遊客,對方看了看照片,不禁發出驚喜的低呼,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連聲用法語和英語道謝,顯然對照片非常滿意。
女孩又微微笑了,搖搖頭表示不客氣,便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旁邊恰好目睹了剛才那一幕、來自東歐的中年夫婦,似乎也被女遊客滿意的反應所感染,帶著試探和期待湊上來征詢她。
女孩又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和剛才一樣,溫和而平靜的接受。她再次點點頭,接過那台卡片相機。
這次,她花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點。她指揮著那對夫婦調整站姿,讓他們更靠近一些,又示意先生可以攬著太太的肩膀。
她微微蹲下身,選擇了仰拍的角度,將巨大的玻璃金字塔和巴黎湛藍的秋日天空,作為壯麗的背景,框進了小小的取景器。
“哢嚓。”
照片遞回,東歐夫婦看著螢幕上堪稱完美的合影,激動地互相說著什麽,對著女孩連連感謝,甚至從口袋裏掏出小費,被女孩溫和而堅定地擺手拒絕了。
因為剛才女遊客滿意的讚歎,和那對東歐夫婦興奮的表情,似乎引起周圍一些同樣需要拍照、或者對自己信心不足的遊客。
一個來自日本的家庭,父母帶著年幼的孩子,猶豫著走上前,表達了同樣的請求。
接著,是一對穿著鮮豔、似乎正在度蜜月的南美情侶。
再然後,是幾個結伴而行、嘰嘰喳喳的大學生。
一個接一個,像是某種無聲而默契的傳遞。
從起初零星的一兩個請求,漸漸地形成了小小的“佇列”。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隻是看到前者的笑容,便自然而然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始終以溫和而專業的態度,幫助每一個陌生人定格瞬間的亞洲女孩。
陽光漸漸西斜,將她纖瘦的身影在草坪上拉得細長。
玻璃金字塔在落日餘暉中,開始泛起溫暖的金紅色,將她沉靜的麵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直到遊客散去大半,她將相機遞還給最後一位請求者,隨後站在原地微微活動著僵硬的肩膀和手腕。
她抬起頭,目光不再放空,而是重新打量起周圍的環境,最後毫無預兆地停在身後不遠處,那個高挑而沉默的身影上。
靳洲梵沒有躲避她的目光,也沒有立刻移開視線,就那樣平靜地迎著她有些愕然的視線。
“你好。”方歆月禮貌開口,仍想確認對方是否需要幫助,“你要拍照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才意識到,對方隻有一個人,而且沒有拿著任何拍攝裝置,姿態疏離,怎麽看都不像要拍照的樣子。
“你幫了那麽多人。”他微微停頓了半秒,目光掃過她泛紅的指尖,又重新定格在她的臉上。
“在這繁華的景點上,要拍照的人接連不同,明明已經很累,為何不拒絕他們?”
她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一瞬,有些猝不及防,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個陌生人,用這樣直接的問題,戳向了她內心未曾審視過的角落。
“或許,是因為我能理解,那種太想要記住這一刻的心情。”她微微側過頭,目光投向不遠處,快要無人的玻璃金字塔。
“怕以後哪天會遺忘,會失去記憶時。”方歆月的喉嚨裏湧起酸澀,“到那個時候,或許,就剩下這張照片了。”
這些話,從她口中說出,帶著一種近乎自我剖析的冷靜。
靳洲梵卻從中,聽出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孤獨。
她無法拒絕任何一個請求她幫忙記錄的人,因為拒絕他們,就像在拒絕某個失去記憶、某個曾經想要拚命抓住什麽的自己。
“謝謝你的回答。”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先前那冰冷的銳利和玩味,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近乎歉意的溫和。
“不客氣。”方歆月悠然一笑,“來都來了,給你拍一張?”
“不用。”靳洲梵先是否定她的提議,隨即開口,“你幫別人拍了一個下午,自己還沒來得及拍吧?”
方歆月怔了怔,看著他逐漸靠近,大腦再次陷入短暫的空白。
靳洲梵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答,極其自然地向她伸出了手。
他的聲音像附上了一種魔力,令方歆月鬼使神差的聽話,真就乖乖拿出手機遞給他。
“謝謝。”方歆月柔柔一笑。
“站過去。”靳洲梵蹲下身,學著她一下午的步驟,從容地操作。
方歆月背對著璀璨如琉璃宮殿的玻璃金字塔,目光越過幾米之外的手機鏡頭,看向它後麵的少年。
站在前景中央的她,保持著一種近乎透明的疏離感。彷彿她與身後的繁華,隔著一層堅固的玻璃。
她的美,脆弱、靜默,像在深秋寒風中那枝顏色淺淡的花。
就在靳洲梵按下快門的瞬間,他沒有立即檢視螢幕,隻是平靜地看向方歆月。
“好了。”片刻,靳洲梵站起身,把手機還給她,在她抬眸的瞬間已轉過身,“好好存著,屬於你的巴黎。”
聞言,方歆月握著手機的手顫了顫,望向了靳洲梵消失的方向。
兩個少年各自轉身,匯入茫茫人海,卻註定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再次交匯、糾纏。
辦公室內,白色的煙霧緩緩升起,將靳洲梵深邃的麵容籠罩得有些模糊。
“後來她知道方堂的公司出現了經濟危機,我趁著這個機會,向她提出了這宗合作。”
“令我意外的是,她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而條件是瞞著方堂的同時,還要幫他度過這次危機,再加200萬。”
“前段時間我出差,就是處理這件事,事不大,但我想著,既然我做好要和她共度餘生的打算,幹脆把事情做得更漂亮點,把方家的路鋪得更平。”
“方堂那公司雖然根基還在,但在萬城已沒多少資源了,需要你大費周章的,無非是資源吧?”邢理襄一點即通,同時他又托著腮幫,委婉的提醒。
“不過,好歹是終生幸福啊,嫂子想都不想?會不會有點勢利?”
靳洲梵搖搖頭,“目前,我隻給了100萬,但據我所知,離開方家前,她連帶自己的積蓄,都塞給方堂了。”
“啊……”邢理襄不禁發出幽怨的感歎,“巴黎果然是個浪漫聖地,往那隨隨便便一站,就能找到老婆了。”
靳洲梵翻了個白眼,“那要不要給你訂一張去巴黎的機票?”
“趕緊的,否則老婆跑了,我唯你是問。”邢理襄看著電腦螢幕上彈出的訊息,瞬間收回笑容。
他給Joe留言的任務,得到回複了。
“Yes!”邢理襄突然握緊拳頭驚呼,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
“又做什麽壞事了?”靳洲梵瞥了他一眼,能讓他興奮的事,應該沒好事。
“嘿嘿,上次Joe不是說,隻要我給他留言任務就可以嗎?”邢理襄一邊敲打鍵盤,一邊解釋,“既然他不想長期合作,我就給他留言,讓他和我聯手,把Omni的伺服器給黑了,到時候,他們忙著救火,就沒時間攻擊我們了。”
“Joe答應了?”
“當然,他還說,現在就幹!”邢理襄開了一支新的棒棒糖扔進嘴裏,還不忘按下電話指揮外麵的林立,“林立,快去幫我拿罐Cola進來,謝謝哈!”
每當邢理襄興奮的時候,都喜歡冒幾句蹩腳的英語。
“好的,邢總。”林立的態度,依然畢恭畢敬。
他們的入侵像一場無聲的芭蕾,邢理襄負責搭建橋梁與偽造光影,用他龐大複雜的工具庫製造出完美幻覺。
Joe則在資料深淵的最暗處行走,指出那些被常規思維忽略的“褶皺”,許多看似無關的資訊碎片,被他以一種近乎直覺的方式編織成鑰匙。
“核心資料庫的實體地址是假的。”Joe忽然發來資訊,“他們做了三層映象,真的那個在應急發電機的變頻控製晶片裏。”
邢理襄短暫地停止了動作,這是連他安插在對方內部長達兩年的“影子”都未曾傳回的情報。
“你怎麽做到的?”他第一次在行動中提問。
“資料流的溫度。”Joe簡單回答,“備用伺服器的散熱頻率有0.3赫茲的差異,他們在模擬真實負載。”
邢理襄沉默了半秒,這不是技術,是一種接近通靈的感知力。他調整方向,開始針對那台偽裝成發電機的伺服器。
最後一道屏障溶解,像晨霧遇見陽光般自然散去。
他們站在對方最核心的資料庫麵前,**的資料流如銀河般在眼前展開。
“完成了。”邢理襄同時開口,聲音裏帶著罕見的鬆弛。
Joe及時發來資訊,“記得打錢。”
邢理襄忍不住詢問,“在這之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說。”
“你到底是誰?看這技術、熟練程度,不次於勉。曾經我提出要和勉長期合作,他拒絕了,這次,我真心誠意,想留住你這位好隊友。”
“你跟勉,很熟嗎?”
“我想熟,可他不願搭理我。”邢理襄毫不避諱地坦言,也不怕對方嘲笑。
電腦螢幕上的對話,停留了許久,似乎在猶豫,就在他以為得不到對方回複時,又彈出一條新的對話。
“難怪到現在,我還是不願搭理你。”
“???”邢理襄瞪大眼睛,看了看螢幕,又看向旁邊默默觀察的靳洲梵,“他什麽意思?”
原本百般無賴的靳洲梵,看到最後一條訊息時,所有的疑問忽然明朗化。
“勉換號了?”他得出結論。
邢理襄把他的結論,轉換了下內容,發給Joe,“你是勉?”
“嗯,這號我新買的,話說,怎麽改名?”
“……”邢理襄難以置信,“你堂堂一個黑客大佬,竟然不會改名?”
“過於基礎的東西,反而忘了。”
“牛。”邢理襄把改名的步驟發過去,不一會兒,便看到螢幕上的Joe變成了免力。
他忍不住再發去訊息,“大佬,你連中文都沒學好嗎?”
“不給重名。”
“那你為何不直接用回自己的號呢?”
“忘記密碼。”
每一句答複,彷彿都在重新整理邢理襄的認知。
靳洲梵看著兩人的對話,竟覺得好笑。
邢理襄繼續說,“你可以去把自己的號黑回來啊。”
“黑暗網的號,比較費時,足夠我做很多事。”
“行吧,我去給你買回來!你的號幾年沒用,我跟負責人談談,花點錢,應該能搞定。”
“我的號,應該挺值錢,該不會要在我的賞金裏扣吧?”
“不用!以咱們的關係,送你一個號,輕輕鬆鬆~”
“謝謝。”勉很快離線了。
邢理襄滿腔熱血地聯係了暗網的負責人,接通天地線,勢必要買下勉的號。結果,在看到負責人報價的一刻,不由驚呆了。
他轉頭看向靳洲梵,“靳總,你會讚助的對吧?”
靳洲梵別過臉,適當視而不見。
“喂!”邢理襄叉著腰,開始嚴厲拷問,“現在我這麽辛苦去討好勉,是在幫誰呢?讓你讚助一點點,怎麽了?得來的好處,那都是大家的!”
“……”
“若不是我這個月的零錢花完了,至於找你讚助嘛?我公司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每次你梵爺一聲令下,我隨傳隨到,可謂是,比林立還拚命,結果……”
靳洲梵掏出支票飛快地填上金額,簽名,一氣嗬成遞給他。
“閉嘴。”素有教養的男人,畢生隻會打斷邢理襄的碎碎念。
“謝謝靳總——”邢理襄接過支票,上麵的金額,足以買下整個號的價錢。
“我沒讓你寫這麽多哦,始終勉是我的偶像,給偶像花個幾萬塊,我還是很樂意的。”
“要,還是不要?”靳洲梵揉了揉耳朵,難免有點煩躁。
“要!”
靳洲梵忽然想起什麽,“既然你連負責人都能買通,有沒有辦法打聽到勉的身份?”
邢理襄搖搖頭,“你以為我沒試過?隻可惜,就連暗網的人都不知道,隻知道,她最後顯示的IP在萬城。”
靳洲梵不再回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壁,臉上沒什麽表情,彷彿這個訊息並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