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前72小時,瀾海
環形會議桌前坐著五個人。
厲勉秋站在全息投影前,手中鐳射筆的光點落在三維建築模型上——那是李聞鳴所建立的鳴科集團總部。
“李聞鳴的罪證分藏兩處。”她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裏帶著金屬質感,“鳴科總部地下三層,B區7號機房,有一組物理隔離的量子加密伺服器。裏麵儲存著他二十年來所有技術竊取的原始資料、專利偽造記錄、以及通過127個空殼公司洗錢的完整鏈路。”
光點移動,切換到一個中式別墅的剖檢視。
“這裏是‘雲頂苑’,李聞鳴的私宅。在主臥衣帽間後,有一個隱藏的恒溫保險庫。”
她放大保險庫內部結構,“根據三年前一個家政服務員的描述,以及我安放的微型震動感測器反饋,庫內至少存放著:一把獵刀、一件染血襯衫、一個皮質日記本,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生物證據。”
邢理襄推了推眼鏡,在麵前的平板電腦上調出一組資料:“鳴科伺服器的防火牆是‘黑盾-7’軍用級,理論上需要三重動態金鑰和生物識別。”
“但我上個月利用他們一次係統升級的漏洞,植入了後門程式。隻要能在物理層麵接入伺服器所在的內網節點,我有73%的把握在12分鍾內完成資料下載。”
“前提是李聞鳴的人不會在這12分鍾內切斷電源或啟動自毀。”靳洲梵沉聲說。
他坐在厲勉秋右側,深色西裝解開了第一顆釦子,目光銳利地掃過投影。
“我們需要一個足夠大的動靜,把他的主要安保力量和注意力,牢牢釘在鳴科總部。”
“這個我來。”蔣道禮斜靠在椅背上,把玩著銀質打火機,發出清脆的開合聲。
“最新的一批精密儀器本週五晚上抵達碼頭,到時候我安排人去幹擾。”
“另外我的人在鳴科保安部有個內線,職位不高,但能接觸到巡邏排班表和應急預案。”
“行動當天,我可以讓鳴科發生幾起不大不小的意外——電梯困人、消防誤報、地下車庫可疑包裹。”
“足夠讓他們的安保主管焦頭爛額,把大部分人手調去維持秩序和疏散。”
“還不夠。”厲勉秋搖頭,“李聞鳴生性多疑,這種程度的騷亂,他可能會選擇加強雲頂苑的守衛,或者親自坐鎮保險庫。”
“我們需要一個他無法忽視、必須親自處理的危機。”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靳洲梵。
他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週六,是鳴科發布季度財報的日子。”靳洲梵緩緩開口,“李聞鳴最近三個月,通過虛假訂單和關聯交易,虛增了至少8億營收。”
“如果他這次的財報達不到華爾街預期,股價會崩盤,他抵押給銀行的核心專利也會被強製平倉。”
邢理襄眼睛一亮:“我可以提前拿到真實的財務資料?”
“不用。”靳洲梵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財務資料是真是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財報發布前一小時,我需要三家國際評級機構,同時將鳴科的信用展望從‘穩定’下調至‘負麵’。”
“再讓《財經週刊》刊登一篇深度調查,標題就叫——”他頓了頓,“《鳴科神話:技術竊取與財務造假的二十年》。”
蔣道禮吹了聲口哨:“夠狠。這篇報道一出,李聞鳴別說去雲頂苑了,他連廁所都未必敢離開,得守在電腦前指揮公關滅火。”
“報道隻能放出三分之一實錘,其餘用暗示和疑問句。”厲勉秋補充,“既要讓他恐慌,又不能讓他絕望到立刻銷毀證據跑路。”
“這個度,靳洲梵,你把握。”
靳洲梵點頭:“我會讓法務和公關團隊準備好通稿,時機一到,全球同步發布。”
“那麽分工如下。”厲勉秋重新站直,目光掃過眾人。
“A線(明線/佯攻):靳洲梵負責,以軒酩集團為基地,發動商業戰和輿論戰,目標是牢牢牽製李聞鳴及其核心團隊。邢理襄輔助,負責情報支援、網路幹擾,並在時機成熟時,遠端破解鳴科伺服器。”
“B線(暗線/主攻):蔣道禮負責,帶隊潛入雲頂苑,取得保險庫內所有實物證據。我在瀾海指揮中心,提供實時情報和遠端技術支援。代岩負責B線外圍接應、醫療支援,並保障指揮中心安全。”
“終極階段:一旦B線得手,A線立即收網。邢理襄嚐試下載伺服器資料,同時靳洲梵將已掌握的證據通過安全渠道移交警方。雙線證據合並,對李聞鳴實施抓捕。”
最後,厲勉秋環視一圈:“有問題嗎?”
“有。”蔣道禮舉手,表情難得認真,“雲頂苑的保險庫,如果是機械鎖加生物識別,我怎麽開?李聞鳴可不會乖乖站在那裏讓我按指紋。”
厲勉秋拿出一個銀色手提箱,放在桌上開啟。
裏麵是兩樣東西:一副特製的半透明手套,和一個巴掌大的電子裝置。
“手套內層有高精度感測器,能捕捉並模擬人體麵板表麵的微電流和溫度特征。”
“你戴上它,去觸碰李聞鳴在雲頂苑最常接觸的五個位置:主臥門把手、雪茄剪、浴室剃須刀、酒櫃的特定酒杯,以及保險庫外的按鈕。”
“裝置會采集殘留的生物資訊,生成複合生物特征模版,成功率大約65%。”
她又指了指那個電子裝置:“這是聲波共振解碼器。貼在機械鎖上,可以分析鎖芯內部結構,嚐試共振開鎖。但這個過程需要至少三分鍾,而且有15%的機率觸發警報。”
“所以我有差不多八成的把握開門,但開門的動靜可能會招來守衛。”蔣道禮總結。
“對。”厲勉秋直視他,“所以你需要速度。門一開,取證,撤離,不要戀戰。我計算過,從觸發警報到最近的保安趕到,你有4分30秒的視窗期。”
“足夠了。”蔣道禮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變得銳利如鷹。
“沒其他問題的話,會議結束。”
行動前46小時,晚上10點。
茶餐廳裏,彌漫著炒牛河的鑊氣和奶茶的甜香,深夜食客寥寥,電視裏低聲播放著晚間新聞。
厲勉秋先到,點了杯凍檸茶,沒動,隻看著窗外濕漉漉的街道發呆。
她穿著簡單的連帽衫和牛仔褲,長發隨意披著,臉上沒什麽妝,在茶餐廳慘白的日光燈下,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蔣道禮推門進來時,帶進一陣夜風的濕氣。他也穿著便裝,深灰色衝鋒衣,裏麵是件黑色T恤,看起來像剛從哪裏處理完事情過來,身上還帶著點未散的淩厲氣息。
他一眼看到角落裏的厲勉秋,挑了挑眉,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稀奇。”蔣道禮開口,聲音裏帶著點玩味的笑意,但眼神是清醒的,“方小姐居然主動約我,還是在這麽……有煙火氣的地方。”
“這裏人多,雜,不容易被盯梢。”厲勉秋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將桌上沒動過的熱奶茶推到他麵前,“給你點的,沒加糖。”
蔣道禮看了一眼那杯奶茶,沒說什麽,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溫熱微苦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夜風的涼意。
“東西都準備好了?”厲勉秋問,聲音壓得很低。
“我辦事,你放心。”蔣道禮放下杯子,“六個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嘴嚴,手穩。裝置下午就除錯好了,路線也踩過三遍。隻要你的情報沒錯,雲頂苑的保險庫,我們進得去,也出得來。”
“情報沒錯。”厲勉秋的聲音很肯定,“20年,可以瞭解很多細節習慣和做很多事。”
“你連他的習慣都摸清了。”蔣道禮看著她,目光裏帶著探究,“我知道你們有仇,但你是一天都沒放過他?”
“血債,就得用血來記。”厲勉秋的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結了冰,“一天都不能忘,一筆都不能少。”
蔣道禮沒接話,隻是又喝了口奶茶。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電視裏新聞主播毫無起伏的播報聲,和廚房傳來的翻炒聲。
過了一會兒,厲勉秋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約兩指厚的黑色扁平金屬盒,推到他麵前。
盒子沒有任何標識,通體啞光黑,邊緣有精密的卡扣,看起來像個高階的行動硬碟或者特殊儲存裝置。
蔣道禮看著那個盒子,沒動:“這是什麽?”
“給你的。”厲勉秋說,手指在盒子邊緣無意識地敲了敲,這是她緊張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行動前帶在身上。”
蔣道禮拿起盒子,入手比預想的輕,但質感紮實。他翻看了一下,沒找到任何介麵或開關:“幹什麽用的?”
“定位,通訊,應急。”厲勉秋簡短地解釋,“內建加密衛星模組,獨立供電,續航72小時。一旦常規通訊被切斷或幹擾,隻要盒子不被物理摧毀,就能通過它傳送一次加密坐標和一條預設資訊。接收端在我這裏,靳洲梵那裏也有備份。”
她頓了頓,補充道:“盒子外殼是軍用級鈦合金,防彈,抗EMP衝擊,能在水下五十米正常工作。”
“側邊有個隱蔽的物理開關,用力按三秒,會釋放一種特殊頻段的幹擾波,能癱瘓半徑十米內大部分民用電子裝置30秒——包括監控探頭、遙控引爆裝置,或者某些依靠電子訊號啟動的陷阱。”
蔣道禮把玩著盒子,眼神漸漸變得深沉。
他不是沒見過好東西,但這種將高精尖技術整合在如此小巧體積裏、並且針對性如此明確的裝置,顯然不是市麵上能買到的貨色。
這隻能是定製,而且基於對目標環境和潛在風險的極端瞭解,才能做出的定製。
“你做的?”蔣道禮問。
“一部分。”厲勉秋沒有否認,“晶片和加密模組是現成的,我做了整合和程式修改。外殼是找邢理襄幫忙加工的。”
蔣道禮看著她,突然笑了,那笑容裏少了平時的慵懶和玩世不恭,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方小姐,你想得很周到。連我萬一被李聞鳴甕中捉鱉,怎麽垂死掙紮一下,發個‘遺言’坐標,都考慮到了。”
“不是掙紮。”厲勉秋糾正他,語氣嚴肅,甚至帶著點不悅,“是保障。這次行動,你是關鍵。你進去,拿到東西,活著出來,我們才能進行下一步,你不能出事。”
“所以,”蔣道禮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的目光鎖住她的眼睛,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你給我這個,是在關心我?”
茶餐廳昏黃的燈光下,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半米。
厲勉秋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微微怔忪的臉。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夜風的氣息。
沉默了兩秒,厲勉秋微微偏開頭,避開了他過於直接的注視,語氣重新變得冷硬,甚至帶上了點刻意的疏離:
“你知道的,蔣道禮。”
“我的每一步,隻為行動。你是目前能找到的、最適合執行這次潛入任務的人。”
“你活著,東西才能拿出來。東西拿出來,李聞鳴才能倒。他倒了,我的仇才能報,你被觸犯的利益才能收回。”
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所以,確保你活著出來,是這次行動成功的必要條件。”
“我給你這個,和給手下配備防彈衣、給裝置準備備用電池,沒有本質區別。這是風險控製,是邏輯必然,不是關心。”
她說完,拿起那杯冰檸茶,喝了一口。冰涼的酸澀在舌尖化開,讓她微微蹙了下眉。
蔣道禮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但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睛裏,卻亮起了一點奇異的光,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又像是確認了某個猜測。
他沒有反駁她,也沒有再追問。隻將盒子仔細地收進了衝鋒衣內側的口袋,還輕輕拍了拍,確保放穩了。
“行。”他說,語氣恢複了平時的隨意,“你的‘風險控製’,我收下了。到時,我會帶著它,也帶著你要的東西,活著出來。”
他站起身,從錢包裏抽出幾張鈔票壓在杯子下:“茶我請。走了,明天還有得忙。”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突然又回過頭,看向還坐在卡座裏的厲勉秋。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她坐在那裏,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
“喂。”這一次,不知為何,蔣道禮不想稱呼她“方小姐”或“靳太太”。
厲勉秋抬眸看他。
“謝了。”他語氣很淡,但眼神是認真的,“不管是為了合作,還是別的什麽。這東西,我會帶著。”
說完,他推門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夜色和雨絲中。
厲勉秋獨自坐在卡座裏,又沉默地坐了幾分鍾。直到服務員過來收拾隔壁桌的碗碟,碰撞聲驚醒了她,她才起身離開。
走出茶餐廳,夜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很涼。
她拉上連帽衫的帽子,低頭快步走向停在街角陰影裏的一輛黑色轎車。
拉開車門坐進去,駕駛座上的靳洲梵轉過頭看她,眼神溫和中帶著詢問:“聊完了?”
“嗯。”厲勉秋係好安全帶,將濕漉漉的帽子摘下來,突然低聲說:“東西給他了。”
“他收了?”
“收了。”
靳洲梵沉默了一下,啟動車子,平穩地駛入雨夜的車流。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有那個盒子在,至少,多一層保障。”
“希望用不上。”厲勉秋閉上眼睛,靠在頭枕上,聲音裏帶著濃濃的疲憊,“但願……一切順利。”
車子在雨夜中安靜地行駛,載著兩人,駛向那個決定性的、充滿未知與危險的黎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