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靳洲梵溫暖堅實的懷抱裏,方歆月沉沉入睡。
她的夢境並非一片空白,而是進入了一種意識浮沉的淺層狀態。
“月月!你好呀!我是晞樂!嘻嘻!”
方歆月感到驚訝,但並不害怕,反而有種親切感。
“晞樂?”方歆月在意識中回應。
“對呀對呀!是我!”晞樂快樂極了,彷彿做成什麽了不起的大事,“月月,我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哦!”
“什麽秘密?”
“你寫在小本本上的日記,雖然你是寫給秋姐姐的,但是我看到了哦!”晞樂有點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是秋姐姐好像有點忙,沒空理那個本子,我就好奇看了一眼!”
方歆月的心微微一緊。
那篇充滿痛苦掙紮的日記,被晞樂看到了?
“不過你放心!”晞樂似乎能感覺到她情緒的波動,連忙補充,“有些話,我看不太懂啦。什麽深淵呀,道別呀,感覺好複雜,好難過。但是!”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明亮而肯定:“我看懂了月月想知道我們的事情!月月想知道以前的事情,對不對?”
“是……”方歆月輕聲承認,帶著一絲緊張,“晞樂,你知道些什麽,對嗎?”
“嘿嘿,我是不是很厲害?”晞樂又小小地得意了一下。
晞樂忽然變得認真,“月月,我知道一些哦。因為有時候秋姐姐太累了,或者太難受的時候,一些零零碎碎的畫麵就會飄到我這裏來。我不喜歡那些,它們讓我覺得心裏悶悶的。”
“但既然月月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一點點吧。不過,你要答應我,要加油哦!”
“加油?”方歆月疑惑。
“嗯!”晞樂用力地點頭,“因為這些也會讓月月你不開心,甚至會哭。秋姐姐平時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她也不想你哭,不想讓你不開心,才把它們都藏起來的。”
晞樂的語氣忽然變得篤定,“我還知道,梵哥哥不能沒有你!他看你的眼神,就像、就像守護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石!”
“如果你一直不知道,一直不開心,他也會一直很難過,很累的。就像今天,他雖然陪我玩得很開心,但我能感覺到,他心裏有事,他在擔心月月。”
方歆月的心被晞樂這番稚嫩卻直擊要害的話,深深觸動。
“所以,”晞樂總結道,彷彿完成了某項任務,“我就告訴你一點點線索吧,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你可以去尋找。”
“有一個地方裏有很多很多小朋友,院子裏有一棵很大的樹,以前你經常坐在那裏的角落,鞦韆是壞的,總是吱呀呀響……”
她的描述斷斷續續,充滿孩童的視角。
“那裏的人叫它陽光之家?不對……唔,好像有個‘光’字……”她努力回憶著。
最終,她似乎從混沌的記憶中,抓取到了錨點:“我記得了!門口有塊褪色的牌子,上麵寫著慈光孤兒院!”
這個地名,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方歆月的意識中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這個地方和她有關?
“好了好了!今天的睡前小故事就講到這裏啦!”晞樂鬆了口氣,“月月要記住哦!加油!我們下次再見!”
她的聲音迅速遠去,那團溫暖朦朧的光暈也逐漸消散。
“晞樂?等等!”方歆月想再問些什麽,但意識如同沉入深海,迅速下墜。
方歆月緩緩睜開眼,首先感受到腰間依舊環著她的手臂,和背後的溫暖胸膛。
靳洲梵還在沉睡,呼吸均勻地拂過她的後頸。
慈光孤兒院……
方歆月微微蹙起眉頭,努力在記憶的迷霧中搜尋。
在方堂辦理領養手續的資料上,似乎出現過這個名稱。
那是她方歆月這個合法身份開始的地方,她知道自己是領養的,但或許是潛意識的迴避而被大腦保護性封鎖,她從未深究過具體是哪家孤兒院。
若非今天晞樂以如此鮮明的方式重新提起,她幾乎快要想不起來了。
無數的疑問湧上心頭,但與此同行的,還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她終於抓住了一條線索,由晞樂這個最意想不到的人格,主動遞到她手中的線索。
靳洲梵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
他低頭,看到方歆月正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眸,安靜地看著他,不知道已經醒了多久。
“醒了?”靳洲梵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低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個早安吻,“怎麽醒這麽早?不再睡會兒?”
“洲梵,昨晚我好像和晞樂說話了,在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裏,不是做夢,但也不像真的見麵。”
靳洲梵的心微微一提,睡意瞬間消散大半。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目光專注:“嗯?晞樂說了什麽?”
方歆月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積攢勇氣。
“她說,她看到我寫在筆記本上,給勉秋的那篇日記。”方歆月頓了頓,“她告訴我了一個地方,慈光孤兒院。”
靳洲梵的呼吸有了一瞬間的凝滯,他果然知道,而且,從他瞬間的反應來看,這個地方背後代表的意義絕不輕鬆。
“洲梵,我知道,那是爸爸領養我的地方,但在那之前的事情,我幾乎都不記得了。”
“我想去看看。”方歆月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我想,你陪我去看看。可以嗎?”
靳洲梵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脆弱與勇氣的光芒,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他不可能永遠將她隔絕在真相的圍牆之外。
“好。”靳洲梵伸出手,輕輕捧住她的臉,“月兒,隻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
他話鋒微轉,眼神變得無比認真,“但是,我們要約法三章。第一,無論看到、聽到、想起什麽,不許獨自承受,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
“第二,一切行動聽我安排,不能擅自冒險。”
“第三,如果覺得無法承受,隨時可以喊停,我們立刻離開。”
“記住,追尋過去是為了更好地麵對現在和未來,而不是被過去吞噬。你能答應我嗎?”
他的條件,與其說是約束,不如說是最周密的保護預案。
“我答應你,都聽你的。”方歆月用力地點點頭。
靳洲梵將她重新擁入懷中,“慈光孤兒院,我確實知道一些。是你親生父母出事之後,到你被領養之前,生活過一段時間的地方。”
“當時你被一位好心人送進去時,精神狀態很不穩定,甚至,記不起自己的名字。”
他開始履行告知的承諾,選擇性地透露一部分,讓她有所準備,又不至於一下子承受太多。
“具體的,等我們到了那裏,或者查到更多線索,我再慢慢告訴你。但你要記住,無論當年發生什麽,那都不是你的錯。”
他的話語,如同最堅固的鎧甲和最溫柔的撫慰,包裹住她有些不安的心。
方歆月依偎在他懷裏,輕輕“嗯”了一聲。
在靳洲梵低調而周密的安排下,林立載著他們駛離繁華市區,朝著郊區開去。
孤兒院的大門鏽跡斑斑,門邊掛著字跡模糊的金屬牌子,依稀可辨“慈光社會福利院”幾個字。
新任院長是一位四十多歲、麵容和善但帶著謹慎的中年女性,早已得到訊息,恭敬地等候在門口。
她對靳洲梵的態度明顯帶著敬畏,對方歆月則更多的是好奇和打量。
“靳先生,靳太太,歡迎歡迎。我是新任院長,姓陳。”陳院長熱情而不失分寸地迎上來,“接到通知說您二位想來院裏看看,真是蓬蓽生輝。”
“陳院長客氣了。”靳洲梵禮貌地開口,“我們隻是隨意看看,回憶一下舊地。不用特意陪同,我們想自己走走就好,麻煩您了。”
陳院長顯然有些意外,但立刻識趣地點頭:“好的,那您二位請自便。有什麽需要隨時叫我。檔案室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如果靳太太想檢視過去的記錄,隨時可以。”
“謝謝。”靳洲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牽起方歆月的手,走進了敞開的大門。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午後的陽光帶著涼意,將建築的影子拉得很長。
幾個穿著統一舊棉服的孩子在遠處的空地上玩著皮球,看到有陌生人進來,都停下動作,好奇又怯生生地望過來。
陌生,這是方歆月強烈的感受。
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對她而言,都像從未見過的異鄉風景。彷彿方歆月的人生,真的是從方堂溫暖的書房和那架鋼琴開始。
靳洲梵察覺到什麽,緊了緊握著她的手,“慢慢來,不急,感受就好,不要強迫自己想起什麽。”
就在她以為這次探尋可能徒勞無功,心情逐漸從緊張變為淡淡失落時,她的腳步,停在了一棵巨大的、枝幹遒勁的老樹下。
與院子裏其他略顯衰敗的景象不同,這棵大樹依舊散發著一種沉默而強大的生命力。
就在看到這棵樹的瞬間,方歆月鬆開了靳洲梵的手,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不由自主地朝著那棵大樹走去。
“月兒?”靳洲梵輕聲喚她,緊隨其後。
方歆月在樹幹前蹲了下來,伸出手輕輕觸碰那片光滑的樹皮。好像是夏天,樹葉很綠很密,陽光被切割成細碎的光斑,晃得人眼睛發花。
她背靠著這棵樹幹,能感覺到樹皮硌著脊背的刺痛,但很奇怪,這並不難受,反而有種被包裹的安全感。
不記得在等什麽,也不記得為什麽在這裏,隻是,不想去別的地方。
這裏隻有這棵樹,和這一小片被樹蔭籠罩的地麵,是屬於“自己”的。
“白天很長,又很快,一眼,便是天黑。”原來,這就是晞樂說的,那個常常呆著的地方。
方歆月像受傷的小獸,找到了一處自以為安全的洞穴便蜷縮起來,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都隔絕在外。
直到她的淚水無聲滑落,靳洲梵才輕輕走上前,將她攬入懷中。“想起來了,是嗎?”
“這裏。”方歆月的聲音悶悶的,“是我不想被別人看見,也不想看見別人的……我。”
“嗯,我看到了,你很勇敢,月兒。那時候是,現在也是。”
“洲梵,”她轉頭,聲音還有些沙啞,“我們再去別處看看吧,比如檔案室?”
“好。”
就在靳洲梵起身,準備牽著方歆月離開老樹時,方歆月的動作,卻猛地頓住了。
在這明暗交錯的光影邊緣,一個朦朧的身影輪廓,毫無預兆地浮現在她的視界之中。
幾乎是同時,伴隨著模糊身影的出現,晞樂分享過的碎片般的記憶,再次洶湧而來!
6歲時的夏末,陽光比現在更炙熱些,樹蔭更濃密。
溫柔舒緩的女聲輕輕響起,彷彿怕驚擾了這方小天地的寧靜:“你好,你身旁還有位置嗎?我可以坐下麽?”
女孩沒有回答,隻是微微向旁邊挪動了一點點距離。
那女人似乎領會了這細微的沉默,站在樹蔭的邊緣,陽光與陰影的分界線上。
“我聽院長提過,你記不起自己的名字了,是嗎?”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女孩某根緊繃的弦,捏著落葉的手更用力了。
女人感覺到了她的緊繃,語氣放得更柔,“你知道嗎?曾經我也有過一個女兒。隻可惜,因為我的身體不中用,她離開了。”
“如果她還活著,應該和你現在的年齡,差不多。”
那次對話之後,似乎又過去了幾天,或者更久。
陽光依舊,樹影依舊,小小的女孩依舊蜷縮在她的領地。
一個力道不輕的、髒兮兮的舊皮球,毫無預兆地猛飛過來,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了正低頭看著地上螞蟻搬家的女孩額角!
“砰!”一聲悶響。
女孩被撞得腦袋向後一仰,撞在粗糙的樹幹上,額角瞬間紅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她停頓了幾秒,又靠回了樹幹,甚至連眉頭都沒皺,彷彿那撞擊和疼痛,發生在另一個與她無關的身體上。
兩個七八歲的男孩,嬉皮笑臉地跑過來撿球。
看到女孩這副樣子,非但沒有歉意,反而變本加厲地嘲笑起來。
“喂!1號!你怎麽還在這裏發呆啊?被球撞到也不知道哭嗎?你是木頭做的吧!”
另一個男孩立刻接腔,“1號!你知道為什麽叫你1號嗎?”
他湊近一點,臉上是惡劣的笑容,“因為在這破院子裏,除了你這個怪胎,其他人都有名字啊!哈哈哈哈!1號!多適合你!”
兩個男孩拍著球,爆發出刺耳的鬨笑,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響亮。
女孩依舊垂著眼毫無波瀾,彷彿那些惡毒的話語和笑聲,與她無關。
“你們兩個!在幹什麽?!”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明顯怒意的女聲,陡然響起。
是那個女人,她又來了。
“把球放下!誰允許你們在這裏踢球還砸到人的?道歉!立刻向這位小妹妹道歉!”她的聲音並不尖利,卻帶著威嚴。
兩個男孩的笑聲戛然而止,抱著球,有些畏縮地後退了一步,支支吾吾:“我、我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就可以嘲笑別人嗎?就可以給別人起侮辱性的綽號嗎?”女人的聲音更冷,“我數到三,不道歉,我立刻帶你們去見院長。”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隻抱著球灰溜溜地跑開了。
女人沒有去追,隻是站在原地深吸了幾口氣,才緩緩轉身看向樹下的女孩。
過了好一會兒,女人才重新開口,她沒有提被球砸的事,隻像自言自語,又像對著空氣,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起來。
“今天來的路上,看到街角那家麵包店出了新的草莓蛋糕,聞著真香啊……”
“昨晚下雨了,你聽到了嗎?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淅淅瀝瀝的,還挺好聽……”
“院子東邊牆角那叢野薔薇,好像開花了,雖然沒人打理,但開得還挺倔強……”
她聊天氣,聊見聞,聊微不足道的日常瑣碎,語氣平淡自然,就像真的在和一個沉默的“樹洞”分享。
而樹下的女孩,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低著頭,彷彿隔絕了全世界。
但隻有女孩自己知道,那些輕柔的、絮絮叨叨的話語,她其實一字不落全都聽進去了。
甚至,當女人說到某件聽起來有點笨拙又好笑的小事時,女孩那蒼白的唇角,竟悄悄向上彎了一下。
女人似乎也捕捉到了,她的聲音頓了頓,隨即露出難以言喻的欣慰,又繼續用不疾不徐的語調,分享著另一個無聊的觀察。
“好了,我該走了。”天黑時,女人輕聲說,像在道別,又像隻是通知。
“如果明天天氣好我再來看你,記得,離那些調皮鬼遠一點。”
回憶的潮水退去,方歆月站在秋日陽光下,卻彷彿還能感覺到那些看似無聊的閑聊,是如何一個字一個字,敲進她當時封閉至極的心扉。
方歆月抓住靳洲梵的手,聲音帶著清晰的訴求:“洲梵,找她!我們一定要找到她,那個保護過我,給我講過故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