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狹窄的空間裏,充斥著刺鼻的汽油味、汗味,還有殘留的麻醉劑氣息。
方歆月眼睛被矇住,嘴被膠帶封死,手腕和腳踝被粗糙的繩索緊緊捆綁,勒進皮肉,剮蹭著剛才抵抗時留下的傷口,傳來火辣辣的疼。
“老大,查到了,這女人隻是方家的私生女,而且很久沒回家了,看上去關係不太好,恐怕沒那麽值錢?” 突然,一個沙啞的聲音說。
“啪。”清脆的聲響,另一個陰沉的聲音響起,“你傻啊?你看沒看今晚最新訊息?這是靳洲梵的女人,比那誰更值錢!”
“哇塞,好好好,賺大發了!”
簡單的對話,方歆月大概瞭然,他們本想綁架方橙詩索要錢財,結果錯有錯著,綁了自己,而勒索的物件,便從方家改為靳家。
她不能坐以待斃,大腦飛快地思考,忽然感覺到那一種快要習慣到忘記的觸感。
手錶。
“記住了,隻要你想,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趕過去。”
靳洲梵的聲音,言猶在耳,足以令她濕潤了眼睛。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她必須試一試!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
她忍著疼痛,以練過無數次的手法解開了繩結,原本凝結的血塊再次撕裂,溫熱的鮮血流出,沾染了繩索。
幸好,在厲勉秋長年累月各種惡作劇的鍛煉之下,她的技巧還沒有生疏。
手指摸索著表盤,找到印象中凹槽處的位置。
一、二。
她在心裏默數,失去視覺的她,不確定表盤有沒有反應。
發出去了嗎?成功了嗎?
哐當!
門板被推開,重重地撞在牆壁上,驚得方歆月渾身一顫,下意識地縮了縮,默默把繩索重新偽裝在手上。
剃著青皮頭的男人,叼著半截煙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蹲下身,動作粗魯地撕掉了她嘴上的膠帶,突如其來的刺痛和難聞的煙味,讓她不由咳嗽了幾下。
男人在她麵前,撥通了靳洲梵的電話,開啟擴音。
“喂。”
方歆月在聽到那熟悉聲音的一刻,原本緊繃與不安的情緒,竟莫名地放鬆了一絲。
“靳總,晚上好,這麽晚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這綁匪,還怪禮貌的。
靳洲梵沒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剛收到求救訊號的電腦螢幕上。
“長話短說,靳太太此時在我們這裏做客,五千萬,不連號的舊鈔,明天中午之前準備好。具體交收,等通知。”
青頭哥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節奏的感覺,踢了踢方歆月,再用一種施恩般的口吻補充:“說話,報個平安。”
“我是方歆月。”
方歆月努力保持著鎮定,卻又異常清晰地傳入了指揮車內每個人的耳中,也狠狠砸在了靳洲梵的心上。
“嘟、嘟、嘟……” 忙音傳來。
指揮車內,監聽隊員們紛紛帶著疑惑,似乎很少遇見,被綁架還能這般鎮定的自報家門的情況。
而當中的含義,隻有靳洲梵懂。
青頭哥似乎對通話結果還算滿意,但那雙渾濁凶狠的眼睛,像禿鷲一樣,並未從方歆月身上移開。
他眉頭微皺,目光定格在她那微微顫抖的手腕上。表盤上麵,沾滿了血跡。
他混跡多年,見過太多看似普通、實則內藏玄機的玩意兒。
“這是什麽?”青頭哥看著那隻女款手錶,猛地攥住方歆月纖細的手腕,繩索順勢落下,“哦?你竟然解開了?”
方歆月的心髒驟然停止了跳動,血液瞬間衝上頭頂,留下徹骨的冰冷和麻木。
被發現了!他發現了!
“啪——”
一記極其響亮、用盡全力的耳光,重重摑在她蒼白柔嫩的臉頰上!
方歆月整個人被打得偏向一邊,腦袋“咚”地一聲撞在水泥地上,眼冒金星,口腔裏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嘴角有溫熱的液體蜿蜒流下。
眼罩被他打落,幾個男人猙獰的麵孔,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找死!”青頭哥揪住她的頭發,迫使她抬起頭,另一隻手更加粗暴地去扯那隻手錶。
劇痛、屈辱,以及那即將被奪走的希望,數種負麵情緒如同火山噴發,瞬間衝垮了方歆月的精神防線。
某種蟄伏已久,隻為應對危險而存在的開關,似乎被這致命一擊,狠狠觸動了!
那雙瞳孔,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重新凝聚、聚焦。
在昏黃燈光的映照下,竟隱隱泛起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沒有憤怒,隻有最純粹的殺戮本能,冷得像兩顆浸在寒潭深處的紅寶石。
“嗯?”就在青頭哥扯下手錶的瞬間,正對上那雙泛著詭異暗紅色的眼睛。
“你問過我了嗎?你就拿?”厲勉秋被捆縛的雙腿猛地曲起,膝蓋如同重錘,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頂向青頭哥的腹部!動作迅猛精準,沒有絲毫多餘。
“呃!”青頭哥猝不及防,悶哼一聲,腹部劇痛傳來,揪著頭發的手不由得一鬆。
厲勉秋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向側後方有效的翻滾,精準脫離了青頭哥的控製範圍。
“媽的!怎麽回事?!”青頭哥又驚又怒,捂著肚子難以置信地看著如同鬼魅般的女人。
分析過形勢後,厲勉秋毫不猶豫,如同離弦之箭,直撲那個愣在原地的看守1號!隻見她狠狠打向對方喉結下方的脆弱部位!位置精準,力道狠辣。
1號雙眼暴凸,捂著脖子踉蹌後退,瞬間失去戰鬥力,腰後的東西也掉了出來,是一把老式的轉輪手槍。
厲勉秋再借著勢頭,側身、一記角度刁鑽的側踢,抽向正拿著匕首撲來的看守2號手腕上!
“哢嚓!”腕骨碎裂的輕響,清晰可聞。
“啊——”2號慘叫著鬆手,匕首“當啷”落地。
厲勉秋過去撿起,利索地劃斷繩索,解開了雙腳的束縛。
直到此時,青頭哥完全回神,伸手就要去撿起地上的手槍。
“蠢貨,學著點兒。”厲勉秋勾了勾唇,彷彿在和青頭哥說話,實際,還能優哉遊哉地挑釁著被拋離在意識裏的方歆月。
隻見她不退反進,敏捷地扣住了青頭哥持槍的手腕,死死扣住脈門往下!
“砰——”
手槍被她改變了彈道,射進了青頭哥的左腳上。
她趁勢用力一擰,青頭哥吃痛,手槍再次脫手,被她腳尖往上一踢,槍打著旋飛起,又穩穩落入厲勉秋的掌控!
一切發生得極快,短短十幾秒的時間,三個綁匪倒地,驚怒交加地看著與之前判若兩人的女人,心頭第一次湧上了對未知的恐懼。
厲勉秋沒有戀戰,一邊用槍指著他們,一邊退出小屋,隨手一扔。
腳步迅捷而無聲,在這寂靜的夜裏,她如同矯健的黑豹,瞬間沒入了廢棄的工業區內。
月光如慘白的紗布,從沒有玻璃的破窗斜斜照入,在地麵積年的塵土上投下扭曲怪誕的光影。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黴菌的氣味,以及一股令人作嘔的、尚未完全散盡的新鮮血腥氣。
數輛警車和兩輛黑色越野車幾乎同時抵達,刺目的車燈將小屋周圍照得亮如白晝。黃色警戒線迅速拉起,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靳洲梵第一個推門進去,屋內,狼藉的景象映入眼簾。
“靳總,現場已經初步控製,但……”刑偵支隊的陳副隊長快步上前,麵對氣場全開的靳洲梵,也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三具成年男性的屍體,姿態各異地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彈孔位置分別在太陽穴、眉心、心髒,槍槍致命。
現場有打鬥的痕跡,地上染血的繩索讓靳洲梵心頭一緊,她受傷了!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兩小時內,致命傷均為槍擊,凶器是一把老式轉輪手槍,具體要等後續確認指紋結果。”法醫走進來,向陳副隊低聲匯報。
靳洲梵的目光掃過每一具屍體,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已然捏得發白,隨即鬆開。
沒有她,這裏沒有她。
“靳總,我們找到了這個。”一名戴著白手套的刑警走過來,手裏拿著透明的證物袋。
袋子裏,是那款再熟悉不過的女士腕錶,表盤上沾滿血跡,表帶多了被用力拉扯至變形的痕跡。
靳洲梵的瞳孔猛然收縮,伸手接過證物袋,它本應在方歆月纖細的手腕上,此刻卻沾滿血跡,而佩戴的主人生死未卜。
“在哪裏發現的?”
“在……青色頭的死者手裏,緊握著。”刑警指了指其中一具屍體。
緊握著?靳洲梵的目光再次落向青頭哥的屍體,他死了,一槍斃命,很好。但,表怎麽在他手裏?是爭搶中扯落?還是……
方歆月在哪裏?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和猜疑中,靳洲梵放在大衣內側的私人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心髒猛地一跳,他幾乎是立刻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的、被隱藏了歸屬地的號碼。
靳洲梵用眼神示意了陳副隊,他立刻會意,讓所有人戒備。
他將手機舉到耳邊,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喂。”徹骨的冰冷,卻是方歆月的聲線。
“你說。”靳洲梵瞬間猜出是厲勉秋,但在這眾多目光的注視下,不好直呼她的身份。
“方歆月在我的意識裏,很吵。”厲勉秋拍了拍腦袋,似乎想把她拍走,“很煩,那慫貨,嚇得躲起來了,還不停念著要給你打電話。”
“所以,我打了。”
“別管那些有的沒的了,我在瀾海。”
幹脆利落的忙音響起,不等他回應,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好的,月兒,你乖乖等我,我這就過來。”靳洲梵對著忙音偽裝了兩句,這才放下手機。
“靳總?”陳副隊緊盯著他瞬間變幻的臉色,“是誰?綁匪嗎?說了什麽?”
靳洲梵搖搖頭,鬆一口氣,“沒事了,是月兒,她逃脫了。”
“真的?在哪兒?我隨你過去一趟,還要錄口供。”
“她去了瀾海與朋友匯合,受了點驚嚇,在電話裏說不清。”靳洲梵婉轉拒絕,語氣不容置疑。
“我現在過去接她,她需要休息,也需要檢查身體。陳副隊,這邊現場就拜托你們了。等月兒情緒穩定些,我明天帶她過來配合錄口供。今晚,就讓她先緩一緩。”
“靳總,這……”隊長眉頭皺得更緊,“靳太太是本案關鍵證人,她逃脫的過程可能直接關係到綁匪被殺的原因和線索。”
靳洲梵更加幹脆地拒絕,“月兒現在最需要的是安靜和熟悉的人陪伴。我是她丈夫,我去最合適。”
“現場勘查和後續調查,你們更專業,我完全信任。有任何需要我或者月兒配合的,明天我們一定全力配合。但現在,請先讓她緩一緩。”
陳副隊看著靳洲梵眼中的擔憂和維護,又想到方歆月剛剛經曆綁架,情緒可能極不穩定,強行問詢可能適得其反。
他沉吟片刻,終於點點頭:“好吧,靳總,請您務必確保靳太太的安全。明天上午要過來警局錄口供,另外,如果靳太太回憶起任何關於綁匪的細節,請隨時告知我們。”
“一定。”靳洲梵頷首,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車。
引擎啟動,黑色的車輛如同夜色中沉默的巨獸,駛離了謎團的小屋,朝著瀾海駛去。
疑團並未隨著方歆月的安全而消散,反而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更多的漣漪。
陳副隊對身邊的刑警沉聲道:“繼續勘查現場,一厘米都不許放過。另外,調取從這片工業區到瀾海會所沿途的道路監控。”
靳洲梵的車剛駛入專屬車道,早已接到通知的代岩,正在大門等候。他身後還站著會所經理和兩名安保人員,隨時為他服務。
經理快步上前,親自拉開車門,接過他手中的鑰匙,“靳先生,靳太太已經在頂樓套房等候了。”
代岩插著口袋,沒有說話,隻帶著他走向特殊許可權的頂層電梯,兩名保鏢沉默地跟在身後半步,保持著警戒。
“叮。”
電梯門無聲滑開,靳洲梵腳步未停,推門而入。
代岩默默轉身離開,給他們留下空間,能讓老大親自點名要見的人,他是第一個。
厲勉秋背對著門口,坐在米白色的單人沙發上。浴袍寬大的領口滑向一邊,露出她纖細的脖頸和半邊鎖骨。濕發黏在蒼白的臉頰旁,水珠順著下頜線滾落。
她正用沒受傷的左手,為右手掌心纏上繃帶。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明顯的傷口正緩緩往外滲著血珠。
旁邊的小幾上,放著開啟的醫藥箱,碘伏棉簽用了一半,沾著血跡的紗佈散落著。
靳洲梵的心,在看到那道傷口的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混合著怒意和後怕,直衝頭頂。
他立刻大步走過去,伸手想去接過她手裏的繃帶,“怎麽傷的?”
厲勉秋抬起頭,左臉頰上,那一片清晰紅腫、隱隱透出指痕的掌印,在柔和的光線下觸目驚心。
那雙暗紅色瞳孔,精準地對上了他的視線。眼神裏沒有劫後餘生的驚恐,沒有委屈,隻有習以為常的漠然。
靳洲梵從她手裏拿過那捲繃帶和紗布尾端,他的動作很輕,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冰涼的手背。
“我自己來。”厲勉秋開口,卻沒有收回手,隻是靜靜地打量他。
打量這個,到底值不值得方歆月用三天自由來換一句平安的男人。
“別動。”靳洲梵的聲音低沉下去,沒有看她,隻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猙獰的傷口上。
他仔細地檢查過傷口,很深,雖然已處理過縫合,但技巧有點粗糙。他拿起棉簽浸透碘伏,動作極其小心、開始為她清理傷口周圍可能殘留的汙跡。
碘伏接觸到翻卷皮肉的刺痛,讓厲勉秋暗紅色的光澤更濃了些,像被疼痛刺激後瞳孔的收縮,她甚至沒有發出一點吃痛的聲音。
直到靳洲梵打好一個平整的結,用醫用膠帶固定好,又仔細檢查過鬆緊度,確保無誤後,他才緩緩鬆開手,抬起了頭。
靳洲梵的視線落在她左頰和額角那片刺目的紅腫上。
“臉上,也是他們打的?”他想伸手去碰,指尖動了動,終究沒有抬起來。
厲勉秋偏頭,避開他過於直接的審視,“嗯。”
一個字,算是承認。
“怎麽逃出來的?”靳洲梵繼續問,目光緊緊鎖著她,不錯過她臉上任何細微的變化。
這個問題很關鍵,關係到那三個綁匪的死,也可能,關係到她。
“我又不是方歆月,想逃走,還不簡單?”厲勉秋看了看傷口,又解釋,“這不是我弄的,應該是那蠢貨被抓走時小刀劃傷的。”
靳洲梵眉頭皺了皺,“蠢貨”的字眼對他來說,過於刺耳。
“還傷到哪裏了?”他換了個問題,語氣緩和下來,仍是近乎縱容的遷就。
“沒了,就這些。”
靳洲梵脫下身上那件西裝外套,動作自然地披在了她裹著浴袍的肩上。
在觸及到外套柔軟和溫暖的瞬間,暗紅色的光澤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先休息。”靳洲梵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沉穩有力,“我讓人送點吃的上來。什麽都別想,外麵有我的人守著,很安全。”
不一會兒,靳洲梵回來了。手裏拿著煮熟的雞蛋,在她身邊坐下,是一個不會讓她感到壓迫,又能方便動作的距離。
他用小手巾包好,動作輕柔地將那份溫熱,貼上了她紅腫的臉頰。
厲勉秋因為這突如其來被照顧的感覺,讓她本能地排斥。她的頭下意識想要偏開,眼神裏閃過孩童般的抗拒。
“熱敷一下,散瘀快。”靳洲梵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另一隻手虛虛地扶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後退的動作。
“包紮、熱敷、慰問,靳洲梵,你忙前忙後,說白了,不就是心疼這副皮囊嗎?”厲勉秋無聲冷笑,目光掃過手上的傷口,所謂的照顧,不過是基於這副美麗而脆弱的軀殼。
靳洲梵頓了頓,隨即牽動嘴角,不知為何,此刻他竟想把心裏那份埋藏許久的情意,與她分享一些。
“我心疼的,是這具皮囊裏,會害怕發抖的靈魂。”
“是你常說那個,軟弱到誰都可以欺負她,卻敢拚了命去保護家人的靈魂。”
“是那個,即使現在坐在這裏,用最冰冷的語氣說著最傷人的話,卻也依舊會疼、會累、會需要關心的靈魂。”
“當然,還有那個,總把要活的快樂掛在嘴邊,實際卻忘記了自己要如何快樂的靈魂。”
話音落下的瞬間,厲勉秋一直維持的冷漠麵具,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她定定地看著靳洲梵,那雙眼睛裏,有未散的疲憊、深沉的擔憂,還有她難以理解的情感。
就在這時,大門被人從外麵以莽撞的力道,猛地推開。
“老大~!”代辭那變調的驚呼,因為急切和擔憂而劈了叉,清晰地響徹在安靜的房間裏。
代岩跟在其後,一副“請不要說你是我哥哥”的表情默默看戲。
代辭完全無視了一旁的靳洲梵,幾乎是撲到了沙發前,看著她的傷口、她的臉,眼睛裏,瞬間混合著心痛、暴怒和殺意的赤紅。
“誰幹的?!哪個王八蛋?!”代辭的聲音陡然拔高,猛地轉頭,似乎想尋找“線索”,這才對上了靳洲梵深邃沉靜的眼眸。
“靳先生?什麽風把你吹來了?”代辭十分錯愕,無腦的問題衝口而出。
“代辭。”厲勉秋語氣淡淡的,卻足以讓他全身緊繃。
“在的呢!姐。”代辭再次轉身,笑意盈盈對著她,隻有在麵對厲勉秋時,他纔有這般尊重的討好。
“你今晚去哪了?”
“……”代辭看了看幾人,聲音壓低了些,“姐,真要我在這兒說嘛?挺、挺尷尬的。”
代岩雙手抱胸,看戲的笑容直接說出了答案。“他去酒店開房了,聽到你受傷的訊息,妞也不管了,提起褲子就趕回來了,急得拉鏈也沒拉。”
“……”
三人沉默。
代辭首先反應過來,驚呼一聲,拉上了鏈子。
“代岩!狗賊!”代辭隨手拿起桌麵上的雞蛋就砸了過去。
代岩反應敏捷,一個反手接住,正想拋回去。
“別鬧了。”
厲勉秋一聲令下,兩人重新恢複嚴肅,等候吩咐。
“這兩天,瀾海可能會有很多陌生麵孔出入,讓保安確認沒問題就放行,另外,安撫好顧客,盡量低調行事,切勿走漏風聲。”
厲勉秋言辭簡駭,行為上已表露了身份,不過,在靳洲梵麵前她也不打算藏著掖著。
“OK!”兩兄弟點點頭,雷厲風行地退出了房間。
“他們叫你姐?老大?”靳洲梵再次看向她,平靜的陳述。
“嗯,我救過他們,並非有血緣關係。”
“瀾海,也是你的?”這個認知,靳洲梵並不算太過意外。
結合之前零碎的線索、傳言,以及代辭那過分逾越的稱呼,都在這一刻,被串聯起來,得到了荒誕又無比合理的解釋。
“嗯。”厲勉秋頓了頓,“她不知道。”
靳洲梵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臉上,彷彿要將這個全新的、更加複雜莫測的認知,深深地刻入腦海。
他忽然開口,再次丟擲一個問題,“所以,我們之間,算是有秘密了?”
秘密。
“你知道的秘密,還少嗎?”
厲勉秋的唇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弧度很淺,很淡,彷彿已經忘記了該如何來表達“笑”這個動作。
這抹短暫浮現的暗紅色溫柔,像一顆燒紅的烙印,深深地燙在了靳洲梵心上。
雖然隻有一瞬,但它確實存在過。
“睡吧。”靳洲梵隻留下一盞柔和的壁燈,示意她去房間裏休息,自己則在靠窗的沙發坐下,“今晚,我在這兒守著你們。”
昏暗中,厲勉秋那雙向來充滿防備的眼眸裏,第一次出現了愣怔。
他用了“你們”。
從來隻有她守護著方歆月、守護著晞樂,拖著那堆慘不忍睹的記憶,在寂靜與黑暗中獨自清醒到天明。
二十年來,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越過了方歆月那層溫婉完美的表象,走進了這片連月光都拒絕光顧的絕對黑暗裏。
“隨你。”最終,厲勉秋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
她不再看靳洲梵一眼,轉身“逃”進房間,拉過寬大的被褥,連同那件西裝外套,把自己重重包圍。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久。
就在靳洲梵以為,她會這樣一動不動、假裝入睡到天明時,床上那個蜷縮的身影,極其輕微地放鬆了下來。
她睡著了。
再不是警惕的假寐或偽裝,是真正的、毫無防備的入睡。
這個認知,讓靳洲梵的心複雜難言,混雜著更深沉的疼惜。
他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未動,連呼吸都放得更輕,生怕驚擾了這脆弱得如同幻覺的一幕。
原來,厲勉秋也會累。
原來,她也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徹底放鬆,沉入無夢的睡眠。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房間裏,均勻的呼吸聲,是唯一最安寧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