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人可以有很多。”
“但我最愛的隻有你一個。”
這兩句話,像一根細細的線,在趙尋春的生命裏纏了整整六年。
她聽過太多動聽的情話,見過太多刻意的溫柔,可偏偏,隻因為喬逸舟醉酒後含糊不清的一句醉話,她便守著這份虛無縹緲的承諾,一等,就是兩千多個日夜。
六年裏,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心裏隻裝得下一個遙不可及的人。
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不過傍晚時分,天空就徹底沉了下來,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著整座城市,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層厚重又密不透風的紗布,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趙尋春光著腳丫,安安靜靜地坐在落地窗的軟墊上,冰涼的玻璃貼著她的手背,她卻絲毫感覺不到冷。她低頭望著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霓虹次第亮起,將這座紙醉金迷的城市裝點得繁華又喧囂,人來人往,形形色色,擦肩而過的人潮洶湧,可那麽多人裏,偏偏沒有她放在心尖上,唸了六年的喬逸舟。
她等他的訊息,等他的召喚,等他一句輕飄飄的“過來”,就像等待一場永遠不會降臨的救贖。
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短短幾個字:來接我,帶你走。
沒有署名,可趙尋春的心,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間,就瘋狂地跳動起來。是他,一定是他。
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起身,連鞋子都來不及穿,抓起外套就衝出了家門,朝著簡訊裏的地址狂奔而去。她像一個奔赴戰場的信徒,明知道前方可能是萬丈深淵,卻依舊義無反顧。
KTV的包廂門被她猛地推開,五光十色的燈光瞬間撲麵而來,刺眼又迷亂。包廂裏男男女女緊緊依偎在一起,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曖昧的低語、放肆的笑聲交織在一起,濃烈的酒氣和曖昧的氣息充斥著每一個角落,糜爛又放縱。
趙尋春的目光,不受控製地直直釘在了包廂最角落的沙發上。
那裏,兩個身影緊緊糾纏在一起,男生低頭吻著懷裏的女生,動作親昵又肆意,刺得她眼睛生疼。
耳邊震耳欲聾的DJ音樂瞬間消失,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隻剩下心髒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
周圍的人都發現了趙尋春這個突兀闖入的不速之客,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原本喧鬧的包廂驟然安靜下來。有人抬手示意服務員關掉音樂,所有的目光,都帶著看好戲的意味,落在她和角落的那對男女身上。
沙發角落的熱吻,也終於停了下來。
兩道身影分開,燈光恰到好處地打在男生的臉上。
趙尋春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張臉,是她刻在心底六年,朝思暮想、輾轉反側都忘不掉的模樣。
喬逸舟微微抬著眼,臉上掛著一抹慣有的壞笑,連兩道濃密的眉毛都染上了溫柔的弧度,彎彎的,像是夜空裏皎潔的上弦月,溫柔又勾人。白皙的麵板襯著淡淡桃紅色的嘴唇,俊美突出的五官,完美流暢的臉部輪廓,尤其是左耳上那枚閃著炫目光亮的鑽石耳釘,在五彩燈光下熠熠生輝,為他的陽光帥氣裏,平添了一絲桀驁不馴的痞氣。
他就那樣漫不經心地笑著,眼神淡淡掃過僵在原地的趙尋春,沒有絲毫意外,也沒有絲毫愧疚,彷彿懷裏抱著別的女人,被自己等了六年的人撞破,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你給我發的簡訊,讓我來帶你走。”
趙尋春死死地站在原地,雙腳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她直直地望著喬逸舟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漂亮的眸子裏,找到一絲一毫的真心,哪怕隻是一絲歉意。
可那裏,隻有漫不經心的戲謔,和早已習慣的掌控。
喬逸舟低低地笑了一聲,緩緩推開懷裏的女生,慢條斯理地起身,一步步朝著趙尋春走來。他的腳步慵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那就麻煩趙小姐帶我走了,我喝得有點多,今晚,就麻煩趙小姐貼身照顧了。”
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帶著酒後的沙啞,依舊是那個能輕易讓她心動的聲音,可此刻聽在耳裏,卻隻剩下刺骨的冰冷。
說完,他轉頭看向滿包廂的朋友,語氣隨意地擺了擺手:“各位實在抱歉,今天喬某酒力不勝,就先走一步了,我們下次再聚,大家吃好玩好。”
不等眾人回應,他伸手一把攥住趙尋春冰涼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不由分說地拽著她,轉身走出了這個讓她窒息的包廂。
一出KTV的大門,室內的喧囂與溫暖瞬間被隔絕在身後,凜冽刺骨的寒風撲麵而來,吹亂了趙尋春的長發,也吹醒了她混沌的神智。
夜空黑得像一塊厚重的黑布絨,沉甸甸地壓在頭頂,彷彿要將這座繁華虛偽的城市徹底吞噬。街邊的路燈昏黃微弱,照不清前方的路,也照不亮她心裏的迷茫。
喬逸舟一直拽著她的手腕,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穿過繁華的大街,拐進僻靜的小巷,一直走到小街的盡頭,四周徹底安靜下來,再也沒有半個人影,他才終於停下腳步。
下一秒,他猛地轉過身,伸出雙臂,一把將趙尋春緊緊擁進了懷裏。
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帶著淡淡的酒氣和獨屬於他的清冽氣息,是趙尋春想唸了六年的味道。他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發絲,語氣是難得的柔軟,帶著一絲無奈,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訴說:
“怎麽還是跟以前一樣,我揮揮手,你就來了。你啊你,真不知道拿你怎麽辦,冷不冷?”
趙尋春沒有說話,也沒有推開他。
她隻是靜靜地仰起頭,一瞬不瞬地望著他,深褐色的眼眸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隻有一片沉寂的孤寂。她想看穿他眼底的偽裝,想知道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想知道這六年的等待,究竟算什麽。
喬逸舟緩緩鬆開懷抱,伸手輕輕捧起她的臉。
圓圓的臉蛋被寒風颳得通紅,一頭柔順的長發淩亂地貼在臉頰邊,高挺的鼻梁,粉玫色的唇瓣微微抿著,精緻的單眼皮搭配著纖長的眼線,眼尾微微下垂,藏著濃到化不開的落寞。
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盯著他,不哭不鬧,卻讓他莫名地心頭一緊。
不知何時,天上飄起了濛濛細雨,絲絲縷縷的雨絲落在兩人的發間、臉頰上,帶著刺骨的涼意。
喬逸舟受不了這樣沉默壓抑的氣氛,他低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終究還是開口,說出了那句讓她執唸了六年的話。
聲音低沉,帶著酒後的認真,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趙尋春的耳中:
“我的女人有很多,但我最愛的,隻有你一個。”
還是這句話。
六年前的醉話,六年後的敷衍。
趙尋春輕輕地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了細小的雨珠,她緩緩開口,隻吐出一個字,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徹底的疲憊:
“嗯。”
“回家吧,下雨了,冷。”
她輕輕偏過頭,不動聲色地推開了喬逸舟的手,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一個人走進了漫天雨幕裏。
雨越下越大,從濛濛細雨變成了傾盆大雨,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片水花。
趙尋春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小路上,四周漆黑一片,隻有雨聲呼嘯,天地間彷彿隻剩下她一個人。
孤獨、寂寞、絕望,鋪天蓋地地將她包裹。
雨水很快就淋濕了她的全身,冰冷的雨水順著發絲往下淌,糊在她的臉上,順著臉頰滑落,流進嘴角,鹹澀的,分不清到底是雨水,還是壓抑了六年的眼淚。
狂風在前方呼嘯,腳下踩著肮髒而堅硬的水泥小路,冰冷刺骨。她曾經很喜歡雨天,喜歡呆呆地看著雨滴滴落下,在空中連成一片朦朧的雨幕,喜歡靜靜地站在雨中,被雨籠罩,看不見前方,也不用回頭。
可此刻,這片雨幕,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孤獨和絕望。
她走了很久很久,雙腿痠軟,渾身冰冷,終於再也撐不下去。
她緩緩蹲下身子,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壓抑了整整六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哭聲被雨聲淹沒,她在冰冷的大雨裏,哭得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裏。
喬逸舟一直靜靜地站在那裏,沒有上前,沒有安慰,也沒有離開。
他就那樣默默看著她蜷縮在雨中哭泣的背影,陪著她,一起淋完了這場,屬於她一個人的,冰冷刺骨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