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大廳內,機械運作的低鳴聲伴隨著醫護人員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裏未曾停歇。
熊貓前去裝置區聯絡海外的步伐還沒折返,那邊的燈光依然幽暗。
楓已經在沾著灰土的水泥地麵上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單手撐在膝蓋上,動作平穩而緩慢地站起身來。
隨著他起身的動作,黑色束腰毛呢大衣的下擺在微冷的空氣中輕輕晃動,發出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暗紅色的眸子在經過這短暫卻高效的休憩後,掃過略顯嘈雜的收容點,最終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張簡易行軍床上。
那裏,原本因為大麵積重度燒傷而陷入深沉昏迷的禪院真希,此刻正緩緩撐著床沿坐了起來。
“你醒了,狀態似乎還不錯。感覺怎麼樣?”
楓的聲音平緩地穿過幾米的距離,傳到了真希的耳中。
真希坐在行軍床邊緣,那頭綠色短髮有些淩亂。
她沒有第一時間去摸索床頭櫃上那副平日裏片刻不離身的、用來觀測咒靈的特製眼鏡。她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十指正以一種異常緩慢的速度緩緩收緊。
聽到楓的聲音,她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應該因為失去眼鏡而無法看清咒力輪廓的眼眸,此刻卻迸發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野獸般銳利的冷光。
“哢擦。”
僅僅是下意識地握拳,她的指骨間便傳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真希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她低頭看著自己不僅毫無燒傷痕跡、甚至隱隱透著一股如同鋼鐵般堅韌質感的雙手,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有些粗重。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她能感覺到空氣在麵板表麵流動的細微軌跡,能聽到數十米外隔離室裡虎杖悠仁那微弱沉重的呼吸聲。
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空間裏那些殘餘咒力所引發的物理密度的微小變化。
這是一種完全摒棄了咒力感知,純粹依靠達到極致的肉體五感來洞悉世界的恐怖體驗。
“這算什麼……”
真希低聲呢喃了一句。
她猛地從行軍床上翻身站起,雙腳落地的瞬間,那種輕盈到幾乎感受不到重力、卻又彷彿隨時能踩碎水泥地麵的矛盾感,讓她險些沒有控製好平衡。
她轉過身,挺直了脊背,目光死死地鎖定了站在不遠處、姿態放鬆的黑髮青年。
“燒傷痊癒了先不提……”
真希的聲音因為巨大的震撼而顯得有些沙啞,但其中隱藏的狂野爆發力卻讓人心驚。
“我體內的咒力……那僅存的一點點微末咒力,現在徹底消失了。
一丁點都不剩。”
她向前邁出一步,雖然身上還穿著那套沾染著血跡和破損的高服。
但整個人散發出的壓迫感卻與一個小時前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屬於食物鏈頂端獵食者的純粹物理威壓。
“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楓?”
真希的語氣中沒有敵意,但充滿了迫切想要弄清真相的疑惑與震撼。
“這種身體裏的枷鎖被徹底粉碎的感覺……簡直就像變成了另外一種生物。”
“在咒術界,雙胞胎往往被視為一個人………這種本能刻印於靈魂。
你燒傷的很嚴重,就算救回來也會留下很多疤痕。
所以我利用無為轉變的能力,將你的天予咒縛完善了,並且反之修復好了身體。
你現在應該不需要那副眼鏡了,同理。
你的妹妹禪院真依也應該因為你的改變而獲得了完整的咒力。”
楓靜靜地佇立著。
黑色束腰大衣的衣擺自然下垂,那雙暗紅色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行軍床上的少女,隨著他平緩的話音落下,周圍的空氣彷彿都陷入了短暫的停滯。
禪院真希僵硬地坐在床沿上。
她聽著那些字句,呼吸在不知不覺間放緩。
那雙粗糙的、握慣了咒具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後猛地抬起,撫上了自己的側臉和脖頸。
原本應該在高溫下碳化、扭曲的麵板,此刻觸手可及的隻有光潔與驚人的堅韌。沒有疤痕,沒有痙攣的痛楚。
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鼻樑,那裏空無一物,但她的視野卻比戴著那副特製眼鏡時還要清晰千百倍。
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不遠處傷員散發出的微弱咒力殘穢、甚至是更遠處的腳步聲,都在她那達到頂點的五感下無所遁形。
“雙胞胎……本能刻印於靈魂……”
真希咬緊了牙關,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在禪院家那個的泥潭裏,她們姐妹倆一直被視為不祥的“半吊子”,互相牽絆,互相拖累。
然而,真正讓她心臟劇烈跳動、甚至連那股野獸般的新生威壓都出現一瞬紊亂的,是楓的最後一句話。
真依。
真希猛地垂下頭,綠色的短髮垂落下來,在昏暗的燈光下遮住了她的雙眼。
她寬闊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雙手死死地攥緊了行軍床邊緣的金屬支架。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那堅硬的鋼管在她的掌心下生生凹陷了下去。
如果命運的天平真的被眼前這個人用強硬的手段徹底打碎、重新撥正……
自己徹底失去了那微不足道的咒力,換來了極致的肉體;那麼作為連線著同一個靈魂的另一半,真依就會徹底擺脫自己的拖累,獲得完整的咒力和術師天賦。
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哭泣、總是用尖酸刻薄來掩飾軟弱和不甘的妹妹……終於不用再因為她這個“廢物姐姐”而在禪院家受盡冷眼了。
大廳裡遠處的低語聲、醫療器械的碰撞聲依然在響,但真希卻彷彿沉浸在一個絕對寂靜的空間裏。
她的大腦在最初的劇烈震蕩後,強大的理智與堅韌的本性開始迅速接管這具新生的恐怖肉體。
她深吸了一口氣,鬆開了被捏到變形的金屬支架。
當真希再次抬起頭時,眼底那抹複雜的波瀾已經被徹底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利刃出鞘般的決絕與冷冽。
她站起身,那具毫無咒力卻充滿爆炸性力量的身體在燈光下投下一道充滿壓迫感的剪影。
“……你這傢夥。”
真希看著站在不遠處的楓,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破繭成蝶後的釋然。
她沒有道謝,因為這種改變命運的重量,一句謝謝顯得太過蒼白。
她扭動了一下脖頸,骨骼發出令人膽寒的清脆爆鳴。
“不管這力量是怎麼來的,既然你把這副身體……我就絕不會讓它白費。”
真希那雙沒有戴眼鏡的眼睛裏,燃燒著純粹的戰意,她大步走到楓的麵前,語氣果決。
“說吧,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麼。
五條那個白癡被封印了,現在可不是在這個地下室裡發獃的時候。
我們要去怎麼做?”
楓靜靜地佇立在原地。
“雖然我也很想立即動手,不過整個澀穀事變下來大家消耗還是很嚴重的。
我讓熊貓去聯絡了乙骨,九十九由基也來了。
還是等到現有戰力匯聚一些的時候再徹底開啟吧……”
聽到這番話,真希原本因為新生力量而微微前傾、彷彿隨時要暴起傷人的身軀,硬生生地停頓在了半空中。
“憂太?還有那個平時根本不露麵的特級?”
真希念出這兩個名字,眉頭微微上挑。她那達到頂點的五感不僅賦予了她恐怖的戰鬥力,也讓她的頭腦在褪去咒力的雜念後變得異常清醒。
作為曾經在“百鬼夜行”中與乙骨憂太並肩作戰的同級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溫和少年體內蘊含的毀滅性力量。
而九十九由基更是咒術界屈指可數的特級戰力之一。
真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剛剛那股想要立刻衝出去將所有礙事者撕碎的狂躁殺意,被她憑藉著強大的理智硬生生地壓製回了體內。
她活動了一下寬闊的肩膀,緊繃的肌肉線條在破損的高服下若隱若現,最終化作一聲冷哼。
“嘖……你這傢夥,腦子倒是轉得挺快。”
真希單手叉著腰,目光從楓的身上移開,掃過大廳裡那些橫七豎八躺著的傷員。
七海建人還在沉睡,虎杖所在的隔離室裡死氣沉沉,整個東京校的戰力確實已經被今晚的慘烈車輪戰榨乾了最後一滴血。
如果在這個時候僅憑她的一腔熱血和這具剛剛蛻變的肉體去硬碰高層或者羂索的後手,無疑是愚蠢的添油戰術。
“算上你,三個特級。”
真希那雙失去了眼鏡遮擋的銳利眼眸重新看向楓,嘴角勾起一抹帶著些許野性與殘忍的弧度。
“這股牌麵,別說是清理澀穀的殘局,就算是要把高層那幫爛橘子連根拔起也足夠了。
行,我聽你的,等他們就位。”
就在真希話音剛落的瞬間,她新生的敏銳聽覺捕捉到了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大廳走廊的盡頭。幾秒鐘後,熊貓那龐大的黑白身軀纔出現在昏暗的光線中。
熊貓大步流星地穿過臨時病床的過道,徑直走向楓和真希所在的位置。
他厚實的胸膛因為劇烈的奔走而微微起伏,黑色的豆豆眼裏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真希,你醒了!太好了,你的身體……”
熊貓第一眼看到了站立著、氣場大變的真希,巨大的毛茸茸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了現在不是敘舊和驚訝的時候。
他轉過頭,直麵著坐在地上的楓,寬厚的手掌緊緊地攥成了拳頭,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與慶幸交織的顫音:
“楓,你猜得一點都沒錯。”
熊貓嚥了一口唾沫,將剛剛在通訊區得到的情報和盤托出:
“我通過伊地知的最高密級專線,繞過了總監部的監控網,直接切入了憂太在海外的安全頻段。
他果然已經收到了高層下達的‘秘密處刑命令’,要求他立刻回國,目標正是悠仁。”
熊貓頓了頓,巨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像是在確認周圍的安全:
“但是,五條老師在去非洲的時候,確實給他留過口信。
憂太沒有被高層那套說辭洗腦,他接下任務最主要的是獲得虎杖的具體位置。
他現在已經在回國的航班上了,最遲明天淩晨就能抵達東京。”
空曠的地下大廳內,排風扇發出單調的嗡鳴聲。
“這樣便好,等到乙骨到了之後我會快速去禪院家一趟。
禪院家的人把直毘人強行接走了,本來要帶走禪院真依,但是因為京都校區的人對其很排斥,尤其是東堂……
而禪院家又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招惹是非,所以就打住了。
關於禪院家有一些情報我需要從那裏獲取,他們若是同意最好,不同意也無所謂。”
楓靜靜地站在原地,聽完熊貓的彙報後,他微微垂下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彷彿在腦海中快速推演著錯綜複雜的棋局。
他單手插在黑色束腰大衣的口袋裏,另一隻手微微抬起,指節輕輕摩挲著下頜,姿態顯得放鬆而專註。
隨後,他用一種平緩得近乎在談論明天天氣般的語調,將那份足以將整個日本咒術界徹底翻覆的清洗計劃和盤托出。
“我在這種節骨眼上是不會對他們手下留情的,當然也有原因是因為我不希望有人在我們專心處理詛咒師的時候背後捅刀子。
同樣,在解決完禪院家的事情之後,我會再去清理咒術高層的總監部。
至於“咒術聯盟”的態度我並不在意,如果是一個特級的份量出手,他們也隻能裝作沒看見。
這些事情都會在明天完成,後天我們去找天元。
現在等乙骨抵達就可以了,然後其餘的在那個時候再說。”
(咒術聯盟一詞出自於咒術回戰0卷夏油傑口中,因為沒具體資訊所以作者估計是類似於七海,冥冥這種成長起來的術師聚集地。)
當“禪院家”三個字從楓的口中吐出時,站在一旁的真希,那剛剛獲得新生的軀體本能地緊繃了一下。
而當楓提到京都校的東堂等人強行護下了真依時,真希那雙鋒利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微光。
她緊握成拳的雙手在身側微不可察地鬆開了一瞬,緊繃的脊背也隨之卸下了一絲無形的重擔。
真依安全了,沒有被帶回那個泥潭,這是目前最好的訊息。
但楓接下來的話語,卻讓空氣中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不留情麵的清洗、踏平總監部、無視咒術聯盟的乾預——這並非是在商量,而是一位特級咒術師在宣告命運的裁決。
“咕咚。”
熊貓站在一旁,艱難地嚥下了一口唾沫。
他那龐大的身軀微微僵硬,豆豆眼裏滿是不可思議的震撼。
“一天之內清理禦三家之一和最高總監部,後天直闖薨星宮找天元……”
熊貓伸出厚實的爪子撓了撓自己的腦袋,聲音裏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苦笑與震動。
“楓,你這傢夥……這簡直比五條老師平時還要亂來啊。不過……”
熊貓的話語頓住了,他低下頭,看著滿地的傷員,理智在腦海中迅速佔據了上風。
在常規秩序已經隨著五條悟被封印而徹底崩盤的今夜,循規蹈矩隻會淪為被高層和羂索案板上的魚肉。
絕對的暴力與雷霆手段,確實是當下唯一能夠斬斷所有暗箭的破局之法。
“不過,你說得對。”熊貓嘆了口氣,語氣變得無比沉穩。
“在一個殺紅了眼的特級麵前,那些隻會在會議室裡耍嘴皮子的高層,確實隻能把脖子洗乾淨。
明天我會留在這裏,守著悠仁和傷員,確保你們沒有後顧之憂。”
熊貓的話音剛落,一道冷硬的聲音便從旁邊插了進來。
“情報……防背刺?理由找得倒是不錯。”
真希活動了一下修長的脖頸,骨骼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爆鳴聲。
她邁開步子,那具沒有一絲咒力卻充滿爆炸性爆發力的身體向前逼近了兩步,停在距離楓不足一米的地方。
她微微揚起下巴,直視著那雙暗紅色的眸子,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濃烈血腥氣與野性的冷笑。
“但是,禪院家那個發爛發臭的垃圾場,是我的因果。”
真希的聲音沒有任何退讓的餘地,斬釘截鐵。
“明天去禪院家,算我一個。我剛好需要幾塊像樣的磨刀石,來試試這具新身體的底線到底在哪。
至於總監部那邊,我也會幫你一起砍過去。”
大廳裡的燈光偶爾閃爍了一下,照亮了真希毫無懼色的側臉。
她將雙手抱在胸前,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既然憂太明天淩晨纔到,那在這之前,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地休息。
明天一早,我們去把那個的舊世界,徹底砸個稀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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