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陽光透過高專寢室的百葉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細長光斑。
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與某種安神熏香混合的淡淡氣味。
楓在平坦的床鋪上緩緩睜開雙眼。
他那雙暗紅色的眸子在最初的幾秒鍾裏顯得有些失焦,胸口的起伏也帶著大病初癒的沉重。
他撐著床沿,緩緩支起上半身,修長的手指抵住額頭,指腹輕輕揉按著太陽穴,動作中透出一絲掩飾不住的虛弱感。
坐在床沿邊木椅上的神崎憐佑,在捕捉到床上那微小的動靜時,立刻像受驚的小動物般挺直了背脊。
這三天來,她幾乎沒有合過眼。少女白皙的臉頰上帶著明顯的倦意,但那雙清澈的藍眼睛卻緊緊盯著楓。
在楓昏迷的這七十二小時裏,她一步也沒有離開過這把椅子,體內那股純粹的反轉光暈就像是不會枯竭的泉水,源源不斷地包裹著楓殘破的靈魂。
“這邊有個……好吧,想起來了……你這些天都呆在這裏嗎?
那個老師怎麽安排的……真是的,記憶好像也因為去清除那個死滅迴遊斷層了一些……走吧…你呆這麽久肯定餓了。”
聽到楓的詢問和那聲歎息,神崎憐佑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乖巧地伸出雙手,任由楓從床上站起身,牽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微熱,掌心間仍殘存著本能的治癒微光。
聽到楓提到“餓了”時,她的眼眶微微泛紅,用力地點了點頭,緊緊跟在楓的身側。
楓牽著神崎憐佑,轉身擰開了寢室的木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轉動聲。
走廊外,一個雙手抱胸、斜靠在對麵牆壁上的身影聽到聲響,微微偏過了頭。
兩道目光在走廊的空氣中碰撞。
鹿紫雲一穿著一件稍微有些不合身的高服外套,裏麵是隨意的便服,標誌性的雷電狀發型在走廊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惹眼。(四百年老人上高中委屈你了,牢鹿)
“你怎麽會在這?”楓有些震驚。
他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眸上下打量了一下楓蒼白的臉色以及那明顯虛弱的咒力壓迫感,嘴角勾起了一抹狂傲的冷笑。
“別用那種表情看著我。怎麽,很意外?”
鹿紫雲一站直了身體,雙手從胸前放下,周身隱隱有細微的靜電在空氣中摩擦,發出極微弱的“劈啪”聲。
他毫不客氣地對上了楓的視線,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狂放與一絲隱晦的好奇。
“你掀翻了死滅迴遊那張桌子,抹除了所有人的印記。
按理說,維係受肉體的契約斷裂,我們這些借屍還魂的古代術師本該直接灰飛煙滅。”
鹿紫雲一扭了扭脖子,發出清脆的骨骼聲。
“但五條悟那個混蛋,用了一些極其粗暴的結界術手段,把我們的靈魂強行釘死在了現在的容器裏。”
他冷哼了一聲,目光越過楓,掃了一眼安靜躲在楓身後的神崎憐佑,最後重新鎖定在楓的臉上。
“宿儺死了,我也沒理由再執著於去挑戰一個死人。”
鹿紫雲一向前邁出一步,強大的雷屬性咒力壓迫感在走廊狹窄的空間內隱隱升騰。
“不過,能在那種足以炸碎整個東京的反噬裏活下來……
你現在的價值,可比那個‘詛咒之王’有意思多了。
五條悟讓我在這裏看著你別死透了,既然你醒了……要不要去演習場打一場,降雨?”
“你真的是……你不是已經和宿儺打過一場了嗎?
雖然結果不太好總而言之……難不成你隻用了一次術式就給你領域開發出來了?”
楓牽著神崎憐佑站在寢室門口,目光落在走廊對麵那道桀驁的身影上,毫不客氣地將自己的無語和好奇拋了過去。
聽到“結果不太好”這幾個字,鹿紫雲一那張狂放的臉上,肌肉不可遏製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但他並沒有像無腦的莽夫那樣被這句話徹底激怒。
“少用那種看戲的口吻說話,降雨。”
鹿紫雲一冷笑了一聲,收斂了那絲外溢的電荷,他站直身體,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緊鎖住楓的動作。
他抬起一隻手,指尖隱隱跳動著藍紫色的電弧,目光中透出一種經曆過生死之後的冷靜與狂熱。
“那場戰鬥我確實敗了,被宿儺的斬擊貼臉重創。
如果不是你提前留給我的那個的破符咒道具。
在最後一刻強行發動把我從爆炸中心拖走,我的肉體早就因為【幻獸琥珀】的特性徹底崩潰,化作一堆飛灰了。”
鹿紫雲一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對於他這樣渴望在巔峰之戰中燃燒殆盡的武夫來說,被強行救下本該是一件屈辱的事情。
但他那雙野性難馴的眼眸中,此刻卻燃燒著更為複雜的東西。
聽到楓關於“領域”的疑問,他突然仰起頭,發出一陣短促而張狂的大笑。
“領域?別把老子和那些隻知道依賴封閉結界來尋找安全感的小鬼混為一談!”
(畢竟咱牢鹿有無下限之籠)
鹿紫雲一猛地攥緊拳頭,藍紫色的咒力在他的麵板表麵遊走,血管中彷彿流淌著液態的雷電。
“五條悟那家夥粗暴的結界術,加上你們這邊那個總是黑著眼圈的女醫生(家入硝子),硬生生把我那瀕臨崩潰的肉體給縫合定格住了。”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強大的壓迫感猶如實質的雷雲。
“現在的我,肉體被卡在了一個極其微妙的臨界點。
這具受肉體不再會因為使用一次【幻獸琥珀】就徹底崩解,反而讓我摸到了不用展開領域,就能將術式特性完美融入這具電荷肉體的新門檻。”
鹿紫雲一緊盯著楓蒼白的臉龐,以及那股缺失了一半、顯得極度虛弱的咒力氣息。
他理智地分析著眼前的局勢,並沒有被狂熱衝昏頭腦。
“不過,你現在這副連站著都顯得費勁的殘破樣子,就算我現在把你宰了,也毫無樂趣可言。”
鹿紫雲一冷哼一聲,將湧動的雷電咒力盡數收迴體內,重新雙手抱胸,“我不會趁人之危。
趕緊讓那個躲在你後麵的小丫頭把你治好。
等你恢複巔峰狀態,我會讓你見識一下,跨越了死亡線之後的雷電,究竟是什麽滋味。”
說罷,鹿紫雲一毫不留戀地轉過身,背對著楓擺了擺手,大步朝著走廊盡頭的樓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而有節奏的聲響。
走廊盡頭,鹿紫雲一狂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隻留下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弱焦糊味。
“下次還是推給乙骨吧……”
楓站在原地,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從額角放下。
他的呼吸依舊帶著大病初癒的遲緩,暗紅色的眼眸看著空蕩蕩的走廊,牽著身旁少女的手,平穩地轉過了身。
高專的內部設施在之前的動蕩中並未受到太多波及。
長廊拐角處的自動售貨機正散發著幽幽的熒光,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楓走到售貨機前停下腳步,空出的那隻手從口袋裏摸出幾枚硬幣。
“哐當、哐當——”
硬幣滾入投幣口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楓的手指在按鍵上停留了片刻,隨後按下了幾個選項。
伴隨著機械運轉的悶響,幾份包裝好的三明治和一罐溫熱的玉米濃湯掉落進取物口。
楓微微彎下腰,將那些帶著溫度的食物取了出來,遞到了神崎憐佑的麵前。
少女乖巧地伸出雙手接住。
溫熱的觸感透過易拉罐傳遞到她的掌心,她那雙原本怯生生的湛藍眼眸裏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她沒有說話,隻是緊緊抱著那些食物,往楓的身邊又靠攏了半步,彷彿那是某種神聖的賞賜。
陽光從走廊的盡頭逐漸變得明朗。
楓牽著抱著食物的神崎憐佑,腳步略顯緩慢地走出了教學樓的陰影,向著高專寬闊的操場走去。
一半靈魂的缺失讓楓的腳步少了幾分以往那種如同利刃般破開空氣的銳利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內斂的、猶如深潭靜水般的沉滯。
初冬的陽光打在他的純白上衣和蒼白的麵容上,拉出一條斜長而孤寂的影子。
遠處的操場上,並沒有進行往日那種拆毀地形的高強度對練,氣氛透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凝重與疲憊。
鏡頭拉遠,虎杖悠仁正蹲在花壇邊,手裏拿著一根樹枝無意識地在泥土上劃拉著;不遠處的台階上,釘崎野薔薇正完好無損地坐在那裏,手裏把玩著錘子,嘴裏似乎在小聲抱怨著什麽;而乙骨憂太正提著裝有太刀的刀袋,低聲與扛著大刀、已然是完全體暴君姿態的禪院真希交談。
而在一棵粗壯的櫻花樹下,伏黑惠正背靠著樹幹。
黑色的海膽頭略顯淩亂,高專的深色製服領口微微敞開。
他的臉色依舊殘留著宿儺長時間受肉剝奪控製權後留下的病態蒼白,雙手插在口袋裏,目光低垂,看著腳下的草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楓踩在操場草坪上的細微“沙沙”聲,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他走到距離櫻花樹還有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好久不見啦伏黑,你還好嗎?”
暗紅色的眼眸看著樹下的少年,隨後,他開口說出了那句問候。
聽到聲音,伏黑惠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迅速抬起頭,祖母綠色的眼眸在觸及楓那張蒼白的麵容,以及站在他身側那個散發著龐大反轉光暈的陌生女孩時,瞳孔驟然收縮。
操場上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虎杖悠仁扔掉了手裏的樹枝,猛地站了起來;釘崎野薔薇停下了把玩錘子的動作;乙骨和真希也轉過了視線,眾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那個終於蘇醒過來的人身上。
樹下的伏黑惠緩緩從樹幹上站直了身體。
他的目光在楓那虛弱到極點、卻又平穩如初的咒力氣息上停留了很久。
作為曾經被宿儺占據肉體的容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戰有多麽慘烈。
在靈魂深處的混沌中,他感受過那股撕裂的正極能量,也感受過外界為了將他剝離出來所付出的慘痛代價。
伏黑惠的下顎骨微微咬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理智地壓抑住了內心那種由於無力感而滋生的自責,沒有讓情緒完全失控,而是用一種複雜、低沉,卻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的沙啞嗓音做出了迴應。
"……托你的福,死不了。"
伏黑惠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口袋裏下意識地握成了拳頭。
"宿儺留下的術式刻印和肉體排異反應,家入醫生已經處理過了。倒是你——"
伏黑惠的目光從楓的臉龐移到了他那隻牽著女孩的手上,眉宇間流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擔憂與掙紮。
他是一個習慣將一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的人,麵對眼前這個為了破局獻祭了一半靈魂的同伴,他試圖找到合適的詞匯。
"你的咒力總量……跌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你就打算頂著這副隨時會碎掉一樣的靈魂,到處亂晃嗎?"
伏黑惠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極其別扭的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