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盆的大雨如同一道道灰白色的水簾,狂暴地衝刷著星之子本堂的廢墟。
積水在破碎的地磚間匯聚成流。
就在楓的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邊的雨水彷彿被賦予了生命,違背了重力的法則,開始以他為中心逆流而上,形成了一道道環繞的螺旋水柱。
他黑色的短發被雨水徹底打濕,貼在白皙的臉頰邊,暗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雨幕中泛著微光。
隨著他手中印結的扣合,龐大的咒力轟然爆發。
“領域展開——玉淨五濁靄。”
這一次,領域的規則被徹底改寫。
沒有升起那層翻滾的水流外壁,也沒有構築出封閉的獨立空間。
取而代之的,是濃鬱的雲霧從楓的腳下猛地擴散開來,那些雲霧化作了無數條半透明的觸須,直衝雲霄,精準地嵌入了本就籠罩在薨星宮上方的、屬於天元的龐大結界脈絡之中。
地下極深的本殿內。
盤腿懸浮在虛空中的天元猛地睜開了那雙異形般的眼睛。
滿是皺紋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無法掩飾的震動。
四根巨大的結界石柱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嗡鳴聲。天元枯槁的雙手飛速結印,竭盡全力穩固著結界的通道。
在天元的感知中,一股浩瀚如海、卻又冰冷刺骨的咒力,正以星之子本堂為源頭,順著覆蓋全日本的結界網路,如同水銀瀉地般瘋狂蔓延。
那是純粹的物理奇跡。
隻要雨水降臨的地方,這股咒力就不會有任何枯竭的跡象。
地表之上,異象陡生。
原本籠罩著整個日本列島的厚重烏雲,在這一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中央強行撕裂。
在數千萬民眾、咒術師以及殘存受肉者的注視下,高天之上的裂穀中,緩緩睜開了一隻遮天蔽日的、金色與綠色交織的巨大瞳孔。
那隻巨眼懸浮在萬米高空,金色的光暈穿透了層層雨幕,冰冷而漠然地俯瞰著下方的島國。
緊接著,寄宿在楓體內的那枚靈魂碎片被徹底啟用。
【無為轉變】,藉由無限的雨水作為傳導媒介,以天元的結界為增幅放大器,在整個日本的版圖上發動了史無前例的大範圍覆蓋。
肉眼不可見的靈魂波動猶如一層淡金色的漣漪,伴隨著落下的雨滴,掃蕩過東京、京都、仙台……掃蕩過每一個死滅迴遊的結界。
那些懸浮在廢墟上空的黑色泳者印記,在觸碰到這股靈魂波動的瞬間,就像是烈日下的殘雪,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便直接融化成了純粹的微粒子,消散在雨水之中。
不僅是廢墟,在全日本各個角落,那些被迫捲入死滅迴遊的覺醒者們突然發現,腦海中那個冰冷的係統式神“小金”在一陣扭曲後憑空蒸發了;那些強行占據現代人軀殼的古代受肉術師們,突然感到附著的靈魂遭到了底層邏輯的剝離,契約的烙印被強行抹除。
金綠色的巨眼在天穹之上緩緩轉動,俯視著這場由一個人、一場雨、一個結界共同編織的,對死滅迴遊從根源上的徹底清洗。
想要以一己之力篡改覆蓋全日本數千萬生靈的結界底層邏輯,其所要承受的因果反噬,絕不亞於正麵硬抗一次全盛宿儺的極之番。
當那圈淡金色的靈魂漣漪徹底掃過日本列島的邊界時,天穹之上那隻金綠色的巨眼猛地劇烈顫抖起來。
緊接著,一股堪比海嘯般恐怖的靈魂重壓,順著天元的結界脈絡,倒卷而迴,以排山倒海之勢直接砸向了位於陣眼中心的楓。
那是成千上萬個靈魂被強行剝離契約時產生的劇烈摩擦與怨念反撲。
站立在暴雨中心的楓沒有閃避,也無法閃避。
在這足以將特級咒術師的精神瞬間碾碎成齏粉的恐怖衝擊降臨的前一微秒,楓以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對自己的存在本質進行了物理意義上的“切割”。
無為轉變的術式被他用在了自己身上,不是為了重塑,而是為了撕裂他將自身那龐大且堅固的靈魂,硬生生從正中間一分為二。
這是常人連想象都會感到毛骨悚然的極端操作。
一半的靈魂被他強行剝離出軀體,作為緩衝的盾牌與獻祭的柴薪,迎著那股倒卷而迴的因果洪流撞了上去。
“轟——”
沒有任何實質的聲音,但位於地下薨星宮的天元卻痛苦地捂住了耳朵,結界的核心在這一刻爆發出了瀕臨崩潰的哀鳴。
在客觀的視角中,楓那被剝離出的第一個靈魂,在那股無形的衝擊下連一秒鍾都沒能撐過,便如同被投入高爐的冰雪,瞬間燃燒、崩解,最終消耗殆盡,化作了絕對的虛無。
但也就是這半個靈魂的湮滅,完美地抵消了那足以致命的因果反噬。
伴隨著反噬的終結,天穹之上的巨眼開始潰散。
而在這結界徹底崩塌的前一刻,一道冰冷而機械的規則刻印,深深地打入了整個死滅迴遊的底層框架之中:
【新增規則:退出死滅迴遊的人,將永遠無法再次成為泳者。】
這道規則,如同拔掉了這台巨大絞肉機的最後一根電源線。
隨著死滅迴遊再也無法吸納新的參與者,加上所有現有印記被抹除,這場由羂索籌謀千年的殘酷遊戲,在這一刻,被正式宣告了名存實亡。
雲霧散去,領域【玉淨五濁靄】徹底消散。
外界的自然降雨重新接管了這片天地。密集的雨滴打在廢墟上,發出單調而清冷的聲響。
楓站在原地,黑色的短發緊緊貼在蒼白的側臉上。
失去了一半靈魂的軀體,在客觀上呈現出一種極度危險的虛弱狀態。
他的身形在風雨中似乎有那麽一瞬間的微晃,原本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咒力威壓,此刻也銳減了整整一半。
然而,一抹微弱卻純粹的白色光暈,開始在他的胸腔內部亮起。
那是結合了反轉術式與【無為轉變】殘餘特性的特殊修複手法。
正極能量不再用於破壞,而是如同極其精密的手術刀與縫合線,以那剩下的一半靈魂為藍本,開始緩慢而艱難地進行著自我增殖與重塑。
楓沒有在這片化作焦土的廢墟上過多停留。
他緩緩將雙手插進純白術師上衣的口袋裏,身姿挺拔,腳步平穩地轉過身。
暗紅色的眼眸越過了滿地的殘骸,看向了通往地下薨星宮那幽深而黑暗的入口階梯。
雨水順著他的發絲和下頜滴落,他踩著地上的積水,向著深處的通道走去。
神崎憐佑還在下麵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