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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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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悟說去找夜蛾老師,但他先去了圖書館。

高專的圖書館在行政樓二層,夾在資料室和一間常年鎖著的備用教室之間。門是老的,合頁缺了油,推開時發出一聲慢悠悠的吱嘎。裏麵光線很暗,不是燈壞了,是窗戶太小——建築設計的時候大概覺得書不需要曬太陽。

夏油傑跟在他後麵進來,手裏還拿著那本畫了手印的筆記本。

“夜蛾老師在教員室,不在圖書館。”

“我知道。”

“那為什麽來這兒。”

“因為夜蛾老師會先讓我們去查資料。”五條悟走到最後一排書架前,仰頭看著最上麵那層落滿灰的舊檔案,“他說‘去圖書館查查’,然後我們再去問他。這樣他就能在回答之前先喝一口茶。”

夏油傑沒有反駁。夜蛾正道確實是這個風格。

舊檔案區的書架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塞滿了資料夾,書脊上的標簽字跡褪色,年月從昭和早期一直排到十幾年前。五條悟用六眼掃了一遍,從倒數第二層抽出一本裝訂鬆散的資料集,封麵上印著《明治期咒術異常記錄匯編·中部地區》。

“你什麽時候記住的。”

“上次來借書,順便看了一眼目錄。”五條悟翻開資料集,手指沿著發脆的紙頁往下滑,“名古屋港區,明治二十年,倉庫原址是一間船運商會的貨棧。發生過一次咒術事故,記錄上寫的是‘咒靈暴走’,死了兩個人。事故報告上有調查員的簽字——”

他的手指停住了。

“加茂憲倫。”

空氣安靜了一瞬。

“加茂家那個。”夏油傑說。不是問句。

“還能是哪個。”

加茂憲倫。咒胎九相圖的製造者,咒術史上最惡名昭彰的名字之一。明治時期活躍過一段時間,留下一堆被禁的術式記錄和幾具不成人形的咒胎之後就銷聲匿跡了。被加茂家從族譜上除名,被高層從正式記錄裏抹去大半,隻留了幾行語焉不詳的標注。

“手印是他的。”夏油傑說。

“十有**。”五條悟把資料集翻到下一頁。調查報告附了一張現場示意圖,畫的是貨棧內部的咒力殘留分佈。在靠近倉庫後牆的位置標了一個小圈,旁邊用鋼筆寫了四個字:原因不明。

“他們當年沒搞清楚那個手印是什麽。”

“不是沒搞清楚。”夏油傑指著調查報告最下麵一行小字。那行字被壓在圖例下方,像是故意放在不顯眼的位置。“上麵寫的是‘不予追究’。不是查不出來,是不查了。”

五條悟合上資料集。不予追究這個詞在咒術界的公文裏出現的頻率比任何人願意承認的都高。禦三家的人出了事,寫“不予追究”。高層不想查的事,寫“不予追究”。一個死了兩個人的咒術事故,有這四個字收尾,說明真正的原因不是查不到,是不敢寫。

“加茂憲倫當時在給誰做事。”五條悟說。

“高層記錄裏沒有。”

“那就問不是高層的人。”

夏油傑合上筆記本。“天元。”

薨星宮。

天元的聲音從結界深處傳出來,和上次一樣蒼老、緩慢。每句話之間隔著的沉默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回憶。當回憶跨越了幾百年,區分這兩個動作已經沒有意義。

“加茂憲倫。那個名字很久沒有人提起了。”

“我們在名古屋港區找到了他的手印。”夏油傑把筆記本翻開,將手印的草圖朝向結界深處。

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那不是他留給你們看的。那是他留給自己的標記。他在追蹤某種存在。花了很長時間。後來他追查的東西反過來追查了他。”

“什麽東西。”五條悟說。

“一團大腦。擁有自我意識的大腦。不是咒靈,不是人類,從誕生方式到存在形態都和已知的任何一種生命都不完全重合。它可以通過移植到他人腦部來更換容器,使用被寄生者的術式、記憶、身體。千年來它換過無數個名字——因為每個名字都是它從別人身上借來的。”

五條悟的手指停在資料集的封麵上。一團大腦,持續更換容器,活了上千年。

“憲倫在明治中期發現了它的存在。它當時藏在某個咒術師體內,憲倫在一次任務中差點抓住它。從那天起他開始追查它。但他發現要追蹤一個能不斷更換肉體的人,普通手段沒用。咒靈對咒力的感知比人類敏感,所以他從改造咒靈入手。但他做得太過了。”

天元的語氣裏沒有譴責,也沒有原諒,隻是在陳述。

“實驗到後來不再是為了追蹤,而是為了製造武器。咒胎九相圖原本是對抗那個存在的武器。但憲倫在完成之前就被它占據了。”

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你是說,”夏油傑的聲音壓得很穩,“加茂憲倫晚年做的那些事——製造咒胎九相圖、用死囚做實驗——不是加茂憲倫本人做的。”

“是他的身體。不是他。它占據了憲倫的腦後,在憲倫的身體裏完成了憲倫本來想要用來對付它的實驗。這是它最擅長的事——用你的手,做你永遠不會做的事。然後把你整個人的名字變成罵名。憲倫追查了它半輩子,最後他留給後世的唯一遺產是被它用他的身體製造出來的九個咒胎。”

夏油傑沒有說話。他手裏那本筆記本的封麵被他捏得微微發皺。他讀過加茂家的舊檔案,讀到過死囚編號、被塗黑的姓名、至今還鎖在禁庫裏半活不死的失敗品。他以為那是加茂憲倫的瘋狂。現在他發現讀到的東西有一半是錯位的。凶手和被害者被塞進了同一具屍體,而曆史把整具屍體釘在同一個恥辱柱上。

“那個寄生於腦部的存在,現在在哪裏。”五條悟說。

“它沒有消失。憲倫的身體被它用了幾十年,後來換了其他容器。最近幾十年,它的活動痕跡有變頻繁的跡象。它在找一具足夠強的身體來實現最終目的。”

“最終目的是什麽。”

“讓全人類與咒靈同化。它認為非術師是應該被淘汰的舊人類,咒術師是偶然的突變。它要創造一個所有人類都能使用咒力的世界——用它的方式。”天元沉默了一瞬,“千年來它一直是這個目標。千年來沒有人能阻止它。”

“那就讓它來。”五條悟說,“我們是最強。”

天元沒有回答。半晌,結界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不是否定,是某種接近於無奈的東西。千年來他聽過太多次這句話了。說出這句話的人大多已經埋進了咒術界的舊檔案裏。但這一個不一樣。這一個帶著另一個人的報告、另一個人的咒靈操術、另一個人在醫院裏救回來的灰原,還有那個剛剛簽了入編手續的天與咒縛者。這一個說的不是“我是最強”。他說的是“我們”。

從薨星宮出來之後,五條悟在教學樓門口遇到了夏油傑。

夏油傑靠在門柱上,手裏拿著兩罐咖啡。他把其中一罐遞過來,拉環已經拉過了。

理子從走廊裏探出頭,手裏還抱著課本,大概剛從自習室出來。“你們今天又去找天元了?”

“嗯。”

“天元說什麽了。”

“有個活了一千多年的大腦,能換身體,想用全人類搞進化實驗。”

理子沉默了兩秒。“那我月考還要準備嗎。”

五條悟差點被咖啡嗆到。“你考你的。那種東西我們打。”

理子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把頭縮回走廊裏。走了幾步又探回來。“五條前輩,你剛才說的是‘我們’對吧——不是‘我’。”

“對。”

她點了一下頭,走了。五條悟看著走廊的方向,手裏那罐咖啡還在冒涼氣。

夏油傑靠在門柱上,表情幾乎是溫和的。“你跟她說的那句‘我們’,她記住了。”

“我自己說的我當然記得。”五條悟頓了頓,“不過聽別人重複一遍還挺順耳的。”

走廊方向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次是伊地知潔高。他小跑到兩人麵前,手裏攥著一份剛從印表機裏拖出來的檔案,紙邊還是熱的。

“名古屋港區倉庫的使用記錄找到了。三個月前有一家公司租用過,名字是‘岩見生物研究所’。註冊地址在東京,但租用記錄上的簽字人那一欄是空白的。”

“空白的。”夏油傑接過檔案翻到簽字頁。不是被塗掉,是根本沒簽。倉庫的業主在沒簽字的情況下把地方租了出去。

“租金是市場價的三倍。公司註冊資訊也查了——法人代表的名字是假的,地址是一家已經倒閉的診所。全部是空殼。”

五條悟把咖啡罐捏扁扔進垃圾桶。“不是加茂憲倫本人。是繼承了他實驗遺產的人。”

“那個活了一千多年換身體的東西,”夏油傑把檔案摺好放進口袋,“它在繼續他的實驗。”

傍晚。訓練場的燈亮著。

伏黑甚爾剛結束下午的體術課,靠在訓練場門口喝咖啡。他的訓練服後背濕了一片,頭發被汗浸得微微發潮,手裏那罐咖啡已經是今天的第二罐。五條悟和夏油傑一前一後走過來,在他麵前停下。

“有麻煩。”五條悟說。

甚爾喝了一口咖啡。“什麽麻煩。”

“一個能換身體的大腦,活了上千年,在名古屋港區拿咒靈做實驗。我們找到了加茂憲倫的手印,還有一份明治二十年的事故報告,調查員簽字是加茂憲倫本人。”

甚爾的咖啡罐停在嘴邊。他放下罐子,看了五條悟一眼。“加茂憲倫不是加茂家那個——”

“是他。但也不全是他。”夏油傑說,“天元說他晚年被那個大腦占據了身體。咒胎九相圖、死囚實驗,都是那個東西用他的身體做的。”

沉默。甚爾靠在門框上,手指在咖啡罐邊緣敲了一下。他對禦三家的破事從來沒什麽興趣。但加茂憲倫這個名字在禪院家被提起的頻率不低——不是作為曆史教材,是作為威脅。長老們罵人的時候會說“別變成第二個加茂憲倫”。然後所有人都會閉嘴。好像這個名字本身就是某種傳染病。

“你們去薨星宮就是為了問這個。”

“嗯。”

“天元怎麽說。”

“說它還在繼續實驗。找容器,找合適的身體,想搞進化。”五條悟把手插進口袋裏,“我們打算查它的底。需要禪院家的舊檔案——不是正式檔案室裏的那種,是更內部的。長老之間傳閱的,不能放檔案室但也不敢燒掉的東西。”

甚爾看著他。過了很久,他把咖啡罐放在窗台上。“禪院家有一間舊書庫。在祖宅東側,挨著倉庫。門從來不鎖,因為裏麵塞的都是曆任當主不敢公開又不敢銷毀的記錄。我進去過一次——六歲的時候。”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和說“比橋洞強”差不多。但六歲這個數字落在地板上,彈起來的時候分量不一樣。

“裏麵有什麽。”五條悟問。

“賬本。實驗記錄。族內處刑的名單。還有一份加茂家的信。毛筆寫的,落款是加茂憲倫。信上說他發現了一件東西——一團會換身體的大腦——他說如果他哪天突然做了不符合他行事邏輯的事,那就說明身體已經不是他的了。”甚爾把咖啡罐從窗台上拿起來,喝了一口,“信沒有寄出去。大概他寫完就發現自己已經來不及了。”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訓練場門口那盞感應燈亮起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夏油傑沒有說話。他在想那封沒有寄出去的信。加茂憲倫在最後清醒的時刻寫了那封求援信,放進禪院家的舊書庫裏——不是寄給加茂本家,不是寄給高層。是寄給了另外兩個禦三家之一。他信任的人不在他自己的家族內部,在競爭對手那邊。而他信對了。這封信如果能早一點被看到,也許會改變一些事。但那個書庫隻有六歲的甚爾進去過。

“那間書庫的位置,”夏油傑說,“你還記得嗎。”

甚爾把空咖啡罐扔進垃圾桶。“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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