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晚間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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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區醫院,住院部頂樓。
這裡是警備局與醫院合作設立的監管病區,由普通病房改造而來。
陳國華被安置在最裡間的一張病床上。
雖然名為“監視居住”,但某種意義上,這裡的條件比他那個陰冷潮濕的家要好太多。
恒溫的空調,乾淨的被褥,以及正在緩緩滴入他靜脈的營養液和透析裝置。
負責看守的一名年輕警員小張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對陳國華進行監視。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枯燥感逐漸蔓延。
為了驅散睏意,他順手開啟了掛在牆角的壁掛電視。
螢幕亮起,預設停留在本地新聞頻道,聲音被調得很低。
陳國華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看似已經睡著。
實則,他在感受體內那顆蟄伏的種子。
隨著那種狂暴力量的退去,身體的虧空感雖然強烈,但有了醫院的藥物支援,那種瀕死的窒息感反而得到了緩解。
這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利用警方提供的醫療資源,為自己爭取恢複與觀察的時間。
電視裡傳出晚間新聞略顯單調的播報聲。
“……下麵關注一則本地訊息。 本市警方就日前發生在第五區的女性失蹤案釋出通報,目前搜救工作仍在進行。失蹤者許素媛,女,22歲,係某網路直播平台主播。警方呼籲知情市民提供線索……”
陳國華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但他冇有睜眼。
這種失蹤案在晨曦市並不算罕見,即使陳國華病重以來與外界交流愈少,也朦朧地聽過好幾起。
新聞畫麵一轉。
“接下來是一則財經動態。 魏氏集團今日宣佈,再次向晨曦市貧困大學生基金會捐贈五百萬元。集團執行董事魏子軒先生親自出席了捐贈儀式並表示,魏氏集團將持續關注本市教育公益事業。”
魏子軒。
那個真正的罪魁禍首。
這個名字如同電流一般,瞬間擊穿了陳國華的意識。
陳國華猛地睜開眼睛,轉頭看向牆角的電視螢幕。
螢幕上,鎂光燈閃爍。
一個年輕男子正站在講台上,手裡舉著巨大的捐贈支票牌。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五六歲,嘴角掛著溫文爾雅的微笑。
麵對鏡頭,他侃侃而談,眼神中透著一股悲天憫人的關切,彷彿真的是一位心繫寒門學子的慈善家。
“……教育是立國之本,魏氏集團一直致力於幫助那些有夢想的年輕人。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個有才華的學生因為貧窮而折斷翅膀……”
魏子軒的聲音通過電視音響傳出,醇厚,磁性,充滿感染力。
多麼完美的皮囊。
多麼動聽的謊言。
陳國華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張笑臉,藏在被子下的雙手漸漸收緊,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肉裡。
就是這個人。
就是這個衣冠楚楚的畜生,因為看上了小雨,就可以肆意摧毀她的人生;
因為不想承擔法律責任,就可以用幾百萬買通律師和趙強一家,把受害者汙衊成蕩婦。
而現在,他卻站在聚光燈下,享受著鮮花和掌聲,用著“慈善”的名義,為自己鍍上一層金身。
這世道,何其荒謬。
螢幕下方滾動播出著魏子軒的後續行程介紹:
“……魏子軒先生將於本週五晚,出席在市中心‘雲頂天宮’酒店舉辦的年度慈善晚宴,屆時將有更多政商界名流……”
週五。
雲頂天宮。
陳國華鬆開了緊握的手,手心已被掐出了血痕。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但這一次,胸腔內那顆沉寂的“靈魂之種”再次開始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起來。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時間和地點。
既然法律無法觸及那個光鮮亮麗的階層,既然陽光照不到那些堆滿金錢的陰溝。
那就讓他這具從地獄爬回來的殘軀,去把那個站在雲端的人,拽進泥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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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區警備局,刑事搜查科辦公室。
菸灰缸裡堆滿了扭曲的菸蒂,濃重的菸草味發酵出一股令人焦躁的味道。
雷震坐在辦公桌後,眉頭鎖成了一個死結。
此時是週五下午三點,距離趙大有一家滅門慘案發生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個小時。
他冇有再反覆對比那兩份充滿了矛盾的報告——痕跡檢驗科確鑿無疑的指紋DNA,與醫院判定的“連礦泉水瓶都擰不開”的重症肌無力——這個死結已經咀嚼了太多次。
雷震現在的重點,完全放在了尋找“第三種可能”上。
既然陳國華物理上無法殺人,那隻有兩個推論:
第一,有人栽贓。
是否有人精心收集了陳國華的皮屑、血液甚至是指紋模具,偽造了案發現場?
第二,有人協助。
是否存在一個身強力壯的共犯,揹著陳國華完成了行凶,或者握著他的手刺入了刀刃?
“頭兒。”劉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整理的排查表,臉色比剛纔更難看,“所有外圍排查都結束了。”
雷震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仔細說說?”
“痕檢科做了二次複覈。那枚指紋帶有明顯的汗腺孔和油脂分泌特征,受力點的麵板紋理擠壓變形是動態的,且皮屑是從死者肋骨縫隙深處提取的。老王擔保,這絕不是死後印上去或者偽造的模具,除非有人把陳國華的手砍下來帶到了現場。”
“那共犯呢?”雷震追問。
劉偉搖了搖頭,把報告遞給雷震:“查了個底朝天。陳國華這五年除了去醫院就是在家,社會關係十分乾淨。冇有通話記錄,冇有神秘資金往來,鄰居都證實他獨來獨往。彆說共犯了,他連個能幫忙推輪椅的朋友都冇有。”
不是栽贓。
冇有幫手。
所有的邏輯閉環在這一刻全部崩塌,剩下的隻有那個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陳國華本人。
雷震抓起桌上的車鑰匙,猛地站起身:“再去醫院。”
“現在?”劉偉愣了一下,“醫生說他剛做完透析,正在昏睡。”
“哪怕是昏睡也要看看。”雷震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常規的調查已經陷入死局了,隻有從陳國華本人身上找突破口。我要再去親眼看看這副風吹就倒的皮囊底下,到底還藏著什麼我們冇看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