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沒有多餘的廢話,從包裡取出兩個瓷罐。
他輕輕揭開馬陽腿上的敷料。
濃濃的腐臭味瞬間散了開來,旁邊的年輕護士下意識的退了半步,捂住了鼻子。
林易麵色如常,用鑷子夾起一根浸透了藥液的葯撚子。
“這是九一丹,含升葯九成,煆石膏一成,專門用來去腐生肌。”
林易的手很穩,順著那道發黑髮臭的竇道,把葯撚子一點點往裡送。
那道創口深到了骨膜,藥液碰到腐爛組織的時候。
馬陽額頭的青筋瞬間暴起,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嘶吼,渾身劇烈的發抖。
一旁的薑雨琦緊緊抱著女兒,轉臉不敢再看。
“紅油膏給我。”
林易對護士說道。
他在創麵周邊塗抹上厚厚一層紫紅色的藥膏。
那是用當歸、紫草、生地黃與香油熬製成的生肌良藥。
外敷完畢。
林易走到病房的寫字檯邊,扯下一張處方紙,開方。
【處方:陽和湯加減】
【熟地黃30g,鹿角膠10g,肉桂3g,麻黃2g,白芥子6g,薑炭2g,甘草3g。】
站在床旁觀察的陳權探頭看了一眼,忍不住開口。
“熟地、鹿角膠、肉桂、麻黃……林易,你是不是搞錯了?”
陳權指著處方,對吳天明喊道。
“吳教授您看!我雖然不是中醫,但這幾味葯我熟悉,患者區域性已經化膿感染,按中醫說這叫實熱。”
“他竟然用大劑量的補血藥和溫熱葯!”
“這不是火上澆油是什麼?”
“這方子下去,病人半夜就得發高燒!”
吳天明看著那張方子,眉頭擰成了一團。
在現代醫學思維裡,感染必須清熱、解毒、消炎。
而林易用的,確實全是暖葯。
這完全違背了臨床的常識。
“陳主任,你懂這幾味葯,但你不懂陰證。”
林易收起鋼筆,頭也不回。
“色紫暗而不紅,不熱不痛,膿稀不臭,這叫陰瘡。”
“寒濕深伏,如果不加溫補陽氣,這塊肉永遠活不了。”
他將方子交給護士,又對薑雨琦叮囑道。
“按這個方子,每天一劑,記住,不要喝涼水,如果有任何不適,隨時去中醫科找我。”
說完,林易推開門,徑直走出了病房。
……
週五深夜。
林易下班沒回家,而是來到普外值班室。
麵前的電腦螢幕發著幽光。
突然,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主任!05床馬陽高燒39.5度!傷口滲出大量異物!”
護士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極其刺耳。
林易猛地站起身,衝出值班室。
05病房。
白熾燈慘白。
馬陽在床上劇烈地打著寒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薑雨琦跪在床邊,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陳權已經戴上了無菌手套,一把揭開馬陽腿上的紗布。
一股濃烈的血腥混合著腐敗的氣味湧出。
灰白色的稀薄膿液夾雜著血水,順著小腿淌在綠色的無菌巾上。
“胡鬧!”
陳權厲喝。
“我說什麼來著!這就是大劑量的溫熱葯導緻的炎症擴散!”
他指著馬陽頭頂的監護儀。
心率125。
體溫39.5℃。
“典型的毒素入血!敗血癥前期!”
陳權一把扯下手套,轉頭對著護士吼道。
“通知手術室準備!推平車過來,馬上安排急診高位截肢!再晚兩個小時,就是感染性休克!”
兩名規培醫推著平車衝進病房。
薑雨琦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陳大夫,真不能保了嗎?”
“保命還是保腿!你自己選!”
陳權臉色鐵青。
平車推到了床邊。
一隻手按住了平車的欄杆。
骨節分明。
林易擋在平車和病床之間。
“不能截。”
林易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硬度。
“林易,你瘋了嗎!”
陳權上前一步。
“體溫39.5度,傷口流血水,你還要一意孤行?出了人命誰負責!”
林易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落在馬陽的腿上。
【預後評估】開啟。
在林易的視野中,馬陽腿部的血管經絡化作半透明的三維投影。
原本被黑色病氣籠罩的壞死區,此刻正被一股赤紅色的氣流沖刷。
紅區正在收縮,綠色的區域正在邊緣擴張。
【疾病演變:陽氣來複,正邪相爭。腐肉化水,新肉芽萌動。預計6小時後退熱。】
林易收回目光,直接伸手掀開馬陽蓋腳的被子。
一把握住馬陽的腳背。
“陳主任,你自己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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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盯著陳權。
陳權眉頭緊皺,滿臉慍怒,但還是伸出手,貼在馬陽的右腳背上。
觸手的瞬間。
陳權愣住了。
溫熱的。
不僅溫熱,甚至能摸到足背動脈在指尖微微跳動。
“這怎麼可能……”
陳權下意識脫口而出。
如果是嚴重的膿毒血癥、感染性休克前期,微迴圈會率先衰竭,患者的四肢末端絕對是濕冷的,根本摸不到脈搏。
但這隻發黑潰爛的腿,末端竟然有充足的血供?
“你懂解剖,但你不懂氣血。”
林易看著陳權。
“九一丹是升葯,藥力猛烈。”
“陽和湯是溫補,鼓動陽氣。”
“兩葯合力,正在把深層的寒濕和腐肉往外逼。”
林易指著那堆灰白色的膿血。
“膿液雖多,但沒有惡臭,隻有腥氣。”
“這是化腐的過程。”
“體溫升高,是因為陽氣升發,正邪相爭。”
“中醫管這叫煨膿長肉。”
“現在截肢,前功盡棄。”
病房裡沒了聲音。
陳權死死盯著馬陽溫熱的腳背。
他的醫學常識告訴他這麼做很危險,但指尖傳來的溫度卻又在推翻他的常識。
他咬著牙。
“好。我不動。”
陳權指著林易。
“但我會讓人每小時抽一次血象,如果出現血壓下降的休克徵兆,誰攔著都沒用!”
“可以。”
林易點頭。
那一夜。
05病房的燈一直亮著。
林易坐在床左邊,盯著患者的麵色。
陳權坐在床右邊,死死盯著心電監護儀上的資料。
護士每隔一小時進來抽一次血。
淩晨兩點。
體溫39.2℃。
淩晨四點。
體溫38.8℃。
清晨六點半。
一縷陽光透過窗戶打在病房的白牆上。
病床上的馬陽突然抽搐了一下,緊接著,額頭和前胸滲出大顆的汗珠。
一套透汗出完。
監護儀發出兩聲輕響。
心率從115降到了85。
“退了……”
薑雨琦站在牆角,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林易站起身,拿過體溫槍滴了一下。
36.8℃。
他拿起鑷子,輕輕揭開昨夜剛換的紗布。
膿液明顯變少了。
原本發黑深可見骨的竇道邊緣,腐肉已經化為液態流出。
在那些脫落的灰白組織下方,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鮮紅組織。
【當前狀態:腐肉盡去,氣血通行,新肉已生。】
陳權站在一旁,看著那層紅色的組織。
他伸手拿過桌上的最新血常規化驗單。
白細胞從昨晚的22.0,降到了14.5。
陳權盯著化驗單看了足足一分鐘。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反駁。
他默默地把化驗單放回桌上,把雙手背在身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僵硬。
上午八點。
林易走出充斥著藥味和膿腥味的病房。
他來到走廊盡頭的通風口,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三師兄孫軍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聽筒裡傳來孫軍那標誌性的慵懶聲音。
“喲,小師弟。今天不是週六嗎?你大約幾點過來紮針?”
林易看著窗外的高樓。
“師兄,實在抱歉。”
“我這兒有個壞死性筋膜炎的病人,剛用了九一丹,正處在化腐生肌的關鍵期。”
“今明兩天隨時可能有變化,我得守著,走不開。”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脆響,隨後是孫軍吐出煙霧的氣流聲。
“原來是這樣。”
孫軍的語氣爽朗。
“救人如救火,你守著是對的。”
“我這邊的各項指標都穩,晚兩天紮針不礙事,改到週一晚上?”
“好,週一晚上我去三附院找你。”
事情談完。
林易並沒有立刻結束通話電話。
他的視線穿過走廊的半透明玻璃窗,落在了05病房的角落裡。
薑雨琦正抱著熟睡的甜甜,手裡拿著一把破蒲扇,輕輕驅趕著飛蟲。
林易收回視線,眼神沉了下來。
“師兄,先別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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