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診室。
診室裡一片死寂。
周鵬飛的妻子站在辦公桌前,把那份厚厚的《新型靶向藥物臨床試驗入組協議書》放在桌麵上。
“林醫生,對不起……”
女人低下頭,不敢看林易的眼睛。
昨晚。
她這個做妻子的都睡著了,而林醫生卻在床邊整整守了一宿。
現在丈夫的呃逆止住了,卻讓她對林醫生說不治了。
她實在是難以啟齒。
“那邊說,如果不簽這個協議,幾十萬的藥費我們根本負擔不起。但是……但是他們要求必須嚴格遵守單一用藥原則。”
她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講出了實情。
“也就是說,必須停掉您的中藥。”
診室裡很安靜。
林易正在寫病歷的鋼筆停在紙麵上。
墨水暈染開一個小黑點。
他放下筆,擡起頭。
沒有憤怒,更沒有質問。
那雙眼睛依舊平靜沉穩。
“不用道歉。”
林易語氣平淡,伸手將病曆本合上。
“作為醫生,我理解你們的選擇。”
“靶向葯確實是目前治療胃癌的主流方案,資料上顯示有機會縮小腫瘤,延長生存期。”
“而我的中藥,目前階段確實主要側重於止吐和改善食慾。”
他站起身,將屬於周鵬飛的那份中醫病歷檔案整理好,遞給家屬。
“生存是第一位的。既然有免費的機會,應該去試。”
“祝老周好運。”
周妻愣住了。
她預想過醫生的憤怒,甚至做好了被責罵不識好歹的準備。
但對方這過分的理性和冷靜,反而讓她心中的愧疚感更甚。
“謝謝……謝謝林醫生體諒。”
她紅著眼眶,深深地鞠了一躬,抓起協議書匆匆離開。
那是逃離。
逃離良心的譴責,奔向生的希望。
林易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輕輕嘆了口氣。
他無力阻止。
那是上百萬的真金白銀。
在死亡和貧窮麵前,中藥的這點溫情,顯得太輕了。
……
“呃!……林醫生!”
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劉大軍,48歲,下崗工人。
他捂著胸口,麵色漲紅,一進門就是一個響亮且痛苦的呃逆聲。
“快幫我看看,呃!……氣死我了,昨晚到現在,這嗝就沒停過。”
林易示意他坐下。
凝視。
一道半透明的詞條瞬間在劉大軍頭頂展開。
【患者:劉大軍】
【中醫診斷:呃逆(肝氣犯胃證)】
【病機分析:情誌不遂,肝氣鬱結,橫逆犯胃,胃氣上逆而緻呃逆。】
【危險提示:乙肝後肝硬化代償期,近期情緒波動極大,肝功能指標處於臨界值。】
“怎麼回事?”
林易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脈弦。
這是典型的肝氣鬱結之象。
“別提了!”
劉大軍一臉憤懣,又打了個嗝。
“今早去藥房拿葯,那個……那個恩替卡韋,居然斷貨了!”
恩替卡韋。
乙肝患者的保命葯,國家集采品種。
一盒隻要二十塊錢,效果好,副作用小。
“斷貨?”
林易皺眉。
“這是基葯,醫院規定必須常備,怎麼會斷貨?”
“藥房的人說沒有國產的了,隻剩下那個什麼原研葯,叫博路定。”
劉大軍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比劃了一下。
“五百多一盒啊!林醫生!我一個月退休金才兩千二!”
“我說我吃不起,藥房的人讓我自己想辦法。我這一急,火氣一上來,這嗝就開始打個沒完。”
林易的手指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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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普通的缺葯,哪怕去外麵藥店也能買到。
但醫院內部斷供基葯,這不合常理。
“我去問問。”
林易起身,拍了拍劉大軍的肩膀。
“你先坐會兒,喝口溫水。”
……
十分鐘後。
西藥房主任辦公室。
“我也沒辦法啊,小林。”
藥劑科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正對著電腦螢幕上的庫存表發愁。
見林易進來詢問,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不是我們不想進廉價葯。是腫瘤科那邊,那個新來的諾華代表,搞了個什麼新藥引進計劃。”
主任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天花闆。
“單價太高了。一支三萬。”
“這一批新葯進庫,直接佔用了全院這個季度80%的特葯採購額度。”
“財務那邊為了平衡預算報表,隻能暫時削減部分利潤低、佔用庫存的基葯進貨量。”
林易站在辦公桌前,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拳頭無聲地握緊。
又是諾華。
又是張偉。
為了推廣一款還在試驗階段、動輒幾萬的天價新葯。
為了那所謂的“科研資料”和“臨床突破”。
竟然擠壓了無數像劉大軍這樣的普通患者,那幾塊錢一盒的保命葯。
這就是資本的邏輯。
冷血,高效,吃人不吐骨頭。
“知道了。”
林易轉身離開,聲音冰冷。
……
兩天後。
腫瘤科病房,單人間。
死氣沉沉。
那種剛剛恢復生機的熱鬧景象,彷彿從未存在過。
“呃——!呃——!”
劇烈的呃逆聲,像一把鈍鋸,在病房裡來回拉扯。
周鵬飛躺在病床上,整個人迅速脫形。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麵板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蠟黃色。
床邊的垃圾桶裡,全是黃綠色的液體。
那是膽汁。
胃裡早就空了,連米湯都喝不進去,隻能把膽汁硬生生嘔出來。
每分鐘三十次。
每一次抽搐,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從喉嚨裡扯出來。
“張經理……這……這也太嚴重了。”
周妻站在床邊,看著丈夫痛苦扭曲的臉,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都兩天沒閤眼了,這葯是不是……”
“這是正常的藥物反應。”
張偉穿著筆挺的西裝,站在床尾,手裡拿著平闆電腦,正在記錄資料。
他對病床上那個痛苦掙紮的人視若無睹,隻關注螢幕上的曲線。
“靶向葯攻擊癌細胞時,會引起腫瘤溶解綜合征,加上之前的化療反應,嘔吐是預料之中的。”
張偉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專業且冷漠。
“堅持住。這時候千萬不能停葯,更不能亂吃東西幹擾藥效。”
“熬過去,腫瘤縮小了,這些癥狀自然會消失。”
說完,他看了一眼手錶,轉身離開。
“我去和馬主任碰個頭,這組資料很關鍵。”
病房門關上。
周鵬飛猛地挺起胸膛,喉嚨裡發出一聲瀕死的嘶鳴。
“呃——!殺……殺了我……”
他抓著床單的手指,很是痛苦。
太疼了。
太累了。
這種每隔兩秒就被電擊一樣的抽搐,讓他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什麼幾百萬的葯。
什麼生存期。
他現在隻想要一分鐘的安寧。
周妻看著丈夫那雙布滿紅血絲、幾乎快要瞪出來的眼睛,再也綳不住了。
去他媽的協議。
去他媽的FDA標準。
她顫抖著手,從床頭櫃的最底層,翻出了那個被藏起來的保溫桶。
那是林易兩天前開的“旋覆代赭湯”。
因為停葯,還剩下半桶,早已涼透。
“老周……喝一口,就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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