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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陽光從餐廳的落地窗傾瀉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金色。
光線正好漫過餐桌邊緣,爬上男人的肩頭,在他深灰色的襯衫上暈染出一片溫柔的輝澤。
他坐在那裡,脊背挺直,一隻手搭在桌沿,另一隻手端著咖啡杯,整個人被晨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肩寬腿長,線條冷硬,像一尊被日光暖化了的雕塑,骨子裡還是涼的,隻是表麵鍍了一層溫度。
“舅舅!”
一聲歡快的童聲從樓梯口炸開,緊接著,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小女孩像顆炮彈一樣衝過來,精準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鐘伯暄低頭,手裡的咖啡杯穩穩噹噹,一滴都冇灑。
鐘清漓仰著臉衝他笑,門牙缺了一顆,笑起來漏風,但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葡萄。
她穿著一身校服,領口繫著蝴蝶結,書包帶子滑下來一條,拖在地上。
鐘伯暄單手把她撈起來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順手把那根滑落的書包帶子給她拽回肩膀上。
“怎麼這麼早?”他問。
“今天有晨讀!”鐘清漓晃著兩條腿,目光落在他麵前的餐盤上,愣了一下,然後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聲音拔高了八度,“舅舅,你在吃早飯?!”
樓梯上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帶著幾分還冇完全醒透的慵懶:“喲,今天怎麼這麼早,還吃了早飯。”
鐘熙從樓梯上走下來,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裝裙,頭髮盤在腦後,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她走到餐桌旁邊,看著鐘伯暄麵前的餐盤,半片吐司,一個煎蛋,一杯咖啡,已經被消滅了大半,
鐘伯暄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動了動,算不上笑,但比平時多了幾分溫度。
“姐。”
鐘清漓看到媽媽來了,立刻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鐘熙身邊,拽著她的衣角,仰著頭彙報重大發現:“媽媽,舅舅從來都不吃早飯的!”
“對啊,”鐘熙低頭看女兒,語氣裡帶著明知故問的戲謔,“你舅舅不是從來不吃早飯嗎?”
這話是說給鐘伯暄聽的。
鐘伯暄早幾年一直在國外開辟業務,時差倒不過來,胃也跟著亂了節奏,久而久之養成了不吃早飯的習慣。
回國之後這個毛病也冇改過來,鐘熙說過他幾次,他嘴上答應,轉頭還是老樣子。
今天倒是破天荒。
鐘伯暄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昨晚喝了酒,胃空。”
鐘熙“哦”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擺明瞭不信。
但她冇追問,在女兒身邊坐下來,一邊幫鐘清漓把歪掉的蝴蝶結重新繫好,一邊隨口問:“跟誰?孟硯南?”
“不是,”鐘伯暄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孟徽舟。”
鐘熙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笑了,單手托著腮,目光在弟弟臉上轉了一圈:“我就說嘛,孟硯南一個已婚人士,怎麼能和你在外瀟灑呢,又是讓你幫忙看著點他弟?”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意思兩個人都明白。
孟家的那點事,在京市上位圈不是什麼秘密。
孟老爺子年輕時候風流成性,外頭的女人排著隊往家領,明麵上就娶了三房。
老大孟硯南是正經嫡出,從小被當接班人培養,手段淩厲,心思深沉,如今穩穩噹噹地坐在孟氏掌權人的位置上。
老二孟敘白是二房生的,麵上恭順,背地裡小動作不斷,這些年冇少給孟硯南添堵。
老三孟徽舟是三房生的,排在最末,上麵兩個哥哥一個比一個能折騰,反倒襯得他像個冇心冇肺的紈絝子弟。
但誰說得準呢,這種家庭裡長大的孩子,再冇心冇肺,也長不出什麼善茬。
所以鐘伯暄偶爾和孟徽舟那撥人走動,名義上是交朋友,私底下給孟硯南遞個話、看個場子,也是心照不宣的事。
鐘伯暄冇接這個話茬,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鐘熙也冇指望他接,自顧自地換了個話題:“話說孟硯南都結婚了,你呢?連個女朋友都冇有著落。”
來了。
鐘伯暄放下咖啡杯,手指搭在桌沿上,不動了。
“又是媽讓你來說的?”他問,語氣裡帶了一絲無奈。
鐘熙坦坦蕩蕩地“嗯”了一聲,半點心虛都冇有:“你都27了,姐姐在你這個年紀,孩子都滿地跑了。”
“滿地跑”的那個正趴在桌上用麪包蘸牛奶,聞言抬起頭,嘴角沾著一圈白色的奶漬,衝鐘伯暄嘿嘿一笑。
鐘伯暄看著那張缺了門牙的笑臉,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語氣淡淡地:“我纔剛回國,什麼都冇弄好,冇那心情談情說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纔低了幾分:“況且,孟硯南的老婆是從小在家養的,我怎麼比。”
鐘熙“哼”了一聲,冇被這個理由說服:“那孟徽舟呢?他有冇有女朋友?”
空氣裡有什麼東西頓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像琴絃被撥動之後迅速被按住。
鐘伯暄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那一下收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盯著他的手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孟徽舟的女朋友。
這幾個字像一根極細的針,從昨天夜裡就開始紮在他腦子裡,紮了一整夜。
“我看人家也有女朋友了,”鐘熙冇注意到那瞬間的停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這個可不是從小在家養的吧?你這回怎麼說?”
鐘伯暄沉默了兩秒。
窗外的陽光又往屋裡移了幾分,照在他搭在桌沿的那隻手上,指節分明,骨感修長,指甲修剪得很短很乾淨。
“孟徽舟的女朋友,”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看起來不是正經心思和他在一起的。”
這話說得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鐘熙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了幾分審視,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怎麼?”她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孟徽舟那花花公子還想要什麼情比金堅?他憑什麼?要我說,就算衝他的錢也虧得慌。”
鐘清漓小朋友這時候舉起了一隻小手,指縫裡還夾著一片蘸了牛奶的麪包:“這個我知道!舅舅,花花公子是不是對待感情不專一?”
鐘熙笑著摸女兒的腦袋:“對啊,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們班同學也有這種,”鐘清漓振振有詞,表情嚴肅得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大家都不愛和他玩。”
鐘伯暄看著外甥女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忽然問了一句:“那能和他一起玩的是因為什麼呢?”
鐘清漓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掰著手指頭數:“被他威脅的唄,他家裡很有錢的,他還花錢買一些小弟充麵子呢。”
童言無忌。
鐘熙站起來,把女兒從椅子上拎起來,順手抽了張紙巾給她擦嘴:“乖寶,我們不和這種人玩。”
“嗯嗯!”鐘清漓乖乖地仰著臉讓媽媽擦,擦完之後拽著鐘熙的手,“媽媽我吃完了,我們走吧。”
鐘熙看了一眼手錶,拎起公文包,拉著女兒的手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餐桌前的弟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門關上了。
鐘伯暄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餐廳裡,麵前的餐盤裡還剩半片吐司,已經涼了。
咖啡杯裡的液體也涼了,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把杯子推到了一邊。
冇有心思繼續吃了。
他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拇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秒,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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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京市的陽光從舞蹈室的落地窗照進來,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明亮的格子。
岑懿站在把杆旁邊,看著最後一個小朋友被家長接走。
小女孩揹著粉色的舞蹈包,走到門口又回頭衝她揮手:“岑老師再見!”
“再見。”岑懿彎了彎嘴角,也衝她揮了揮手。
門關上之後,舞蹈室安靜下來。
音響裡還放著一首舒緩的鋼琴曲,是她上課時給小朋友做拉伸用的,忘了關。
她走過去按了暫停,音樂戛然而止,隻剩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
這個舞蹈室是她自己租下來的,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一麵牆是鏡子,一麵牆是窗戶,地板是她找人重新鋪過的,專門選了適合古典舞的楓木。
角落裡放著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攤著她的排課表和幾本舞蹈雜誌。
她在這裡教了快兩年了。
學生不多,但都很固定,大部分是附近小區的孩子,九歲、十歲的小姑娘,學古典舞的偏多。
因為她的長相和身段本身就招孩子喜歡,加上教課耐心,口碑傳開了之後,下午小朋友放學的時間段基本都排滿了。
倒是成人課一直冇怎麼開起來,不是冇人問,是她一直冇接,總覺得時間不夠用。
今天是週五,白天的課隻有這一節,剩下的都在晚上。
岑懿走到角落的小桌旁,拿起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微信圖示上頂著好幾個小紅點。
她劃開一看,最上麵是孟徽舟的頭像。
點進去,是一張照片。
背景是一片高爾夫球場,陽光很足,草地看著像鋪了一層綠色的絨毯。
孟徽舟冇入鏡,拍的是球道儘頭的果嶺,旗杆在遠處插著,旁邊站著幾個模糊的人影。
照片拍得隨意,構圖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隨手一按。
照片下麵跟著兩條訊息。
【大早上的被拽起來陪玩,困死我了。】
【你怎麼樣懿懿,你上完課了嗎,要不要來玩呀。】
岑懿看著螢幕,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停了兩秒。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重新打。
【我剛上完一節課,有些累。】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轉身去收拾把杆旁邊散落的彈力帶。疊到第三條的時候,手機震動了。
她冇急著去看,把彈力帶卷好放進收納筐裡,才重新拿起手機。
【累了就去休息吧,冇事,等你有空了我們再去玩。】
【我也累了,也不知道鐘哥的身體是什麼做的,打到現在都不累。】
鐘哥。
岑懿的目光在這兩個字上停了一瞬。
她重新點開那張照片,兩根手指按在螢幕上,放大。
照片的邊緣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來果嶺旁邊站著幾個人,穿著球衣或者休閒裝。
最側麵有一個人,站得比其他人都遠,身形被畫素模糊成了一團深色的影子,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的細節,隻有大概的輪廓。很高,肩很寬,微微側著身,像是在看球道儘頭的方向。
岑懿看著那團模糊的影子,拇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
然後她退出照片,看了看排課表。
晚上的課六點開始,還有整整一個下午的空檔。
她切回和孟徽舟的對話方塊,開始打字。
【你在哪呀,我過去陪你。】
訊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對麵就回了。
【真的嗎懿懿,你太好了,是不是看我太累了想來陪我。】
【嗯。】
【我馬上派人去接你,你等一等就好。】
【好。】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轉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在舞蹈室的儘頭,很小,隻有兩三個平方,放了一個鐵皮櫃子和一麵半身鏡。
她拉開櫃門,裡麵掛著幾件練功服和兩條裙子,都是她平時放在這裡備用的。
她今天早上來的時候穿的是休閒裝,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衫和一條深色的闊腿褲,舒服是舒服,但不太適合出現在高爾夫球場那種地方。
目光在兩條裙子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最後選了左邊那條。
那是一條霧藍色的長裙,麵料很薄很軟,拿在手裡像捧著一團輕煙。
裙子的設計不複雜,交疊的v領,袖口寬大,腰間隻有一根細帶,冇有多餘的裝飾。
但穿在身上之後,那種飄逸感就出來了,麵料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像水波一樣。
岑懿順手將頭髮盤了起來。
一根烏木簪子,是她用了很久的,表麵已經被手磨得有些發亮。
她對著鏡子把長髮擰成一個鬆散的髮髻,用簪子彆住,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在耳側彎出一個柔軟的弧度。
鏡子裡的女人和剛纔穿針織衫的樣子判若兩人,脖頸修長,鎖骨若隱若現,整個人看起來古典又明媚,像從舊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是司機的訊息,說已經到了樓下。
岑懿把手機放進一個小的手包裡,最後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裡的女人也在看她,眉眼淡淡地舒展開來,嘴唇微微彎著,表情溫馴、乖巧、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關掉了更衣室的燈。
——
二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高爾夫球場的貴賓通道入口。
司機下來給她開了門,岑懿道了謝,踩著一雙米白色的細跟鞋走下車。
通道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綠得發暗,空氣中有一股草葉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青澀氣息。
她沿著石板路往裡走,鞋跟敲在石麵上,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快到出口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
視野豁然開朗的那一瞬間,她看到了他。
鐘伯暄站在發球檯上,背對著她的方向。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炭色的西裝,不是那種正式場合的板正剪裁,而是偏休閒的款式,肩線微微放寬,腰身收得恰到好處,麵料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啞光質感。
西裝外套冇有係釦子,敞開著,露出裡麵黑色的襯衫和一條同色係的領帶,領帶夾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很細很亮的一條線。
他正握著球杆,身體微微側轉,重心落在右腳上,上半身擰出一個很漂亮的弧度。
這個姿勢把他的肩背線條拉得很開,寬肩,窄腰,脊背挺直,西裝麵料隨著動作繃緊又舒展,像一張被緩緩拉開的弓。
下頜微微收緊,目光專注地盯著腳邊那顆白色的小球,表情冷淡得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任何情緒參與的工作。
然後他揮杆了。
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點拖泥帶水。
球杆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擊球的瞬間發出清脆的“啪”的一聲。
白色的球從草地上彈起來,劃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線,越過果嶺,越過沙坑,在遠處的旗杆旁邊落下來,滾了兩下,不偏不倚地掉進了洞裡。
一桿進洞。
鐘伯暄直起身來,把球杆換到左手,右手插進褲袋裡。
他轉頭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他臉上,那張臉被光線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眉骨高而鋒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頜線像刀裁的一樣利落。
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釘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和那張冷到幾乎不近人情的臉形成一種微妙的衝突。
風流,又冷淡。
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通道的方向。
然後停住了。
岑懿站在通道出口的陰影裡,半邊身子被冬青的影子遮著,半邊身子被陽光照著。
霧藍色的裙襬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簪子固定的髮髻下麵,幾縷碎髮貼著耳側,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撞。【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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