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天地間一片混沌。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石垣堡斑駁的城牆上,沖刷著凝固的血汙,彙成一道道淡紅色的溪流,蜿蜒而下。城頭守軍地倚著垛口,任由雨水淋透衣甲,目光卻依舊警惕地透過雨幕,死死盯著城外那兩支並未遠離的軍隊。
堡內,氣氛壓抑而忙碌。傷兵營人滿為患,呻吟聲與藥味混雜在一起。墨辰極被安置在靜室之中,蘭台曦親自守在一旁,數名醫官進進出出,臉色凝重。他氣息微弱,麵色金紙,體內能量紊亂不堪,“燼燃”法陣的反噬遠超預期,若非庭扉之鑰與星樞碎片自發護主,恐怕早已殞命。
蘭台曦小心翼翼地用沾濕的布巾擦拭著墨辰極額頭的冷汗,美眸中滿是憂懼。他是石垣堡的魂,他若倒下,剛剛燃起的希望將瞬間熄滅。
“曦姑娘,”一名渾身濕透的隊正快步走入,壓低聲音,“城外探報,絳顥軍後退五裡,在一處高坡紮營,戒備森嚴。蘭台氏的騎兵也後退了三裡,據守一處廢棄村落,並未與絳顥軍接觸,雙方似乎…仍在互相提防。”
蘭台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墨辰極倒下,她必須穩住局麵。
“加強警戒,多派雙崗。傷員優先救治,夥房熬煮薑湯,分發下去驅寒。清點剩餘物資,尤其是箭矢和守城器械,報於我知。”
“是!”隊正領命而去。
蘭台曦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朦朧的雨幕和遠處若隱若現的營火,心思急轉。
絳顥軍去而複返,且戰力大增,背後定然發生了變故,其意圖難測。而北方蘭台氏的騎兵…看旗號並非昭將軍直屬,更像是其他支係的私兵,此時出現,是友是敵?是奉命來接應,還是另有所圖?
還有那敗退的龍鳴,蒼駟軍主力猶存,是否會捲土重來?以及始終陰魂不散的渡鴉營…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沉吟片刻,取來紙筆,迅速寫就兩封簡訊。一封發給城外蘭台騎兵的指揮官,措辭恭敬,詢問其來意與所屬,並試探其對當前局勢的態度。另一封則發給絳顥軍,語氣不卑不亢,感謝其方纔出手相助(無論其初衷為何),並詢問其意圖。
她需要資訊,需要判斷誰是潛在的敵人,誰又可能成為暫時的盟友。
信使冒著大雨悄然出堡。
等待回信的時間格外漫長。
靜室內,墨辰極的眉頭忽然緊緊蹙起,身體微微顫抖,彷彿陷入了極痛苦的夢魘,嘴唇開合,發出模糊的囈語:
“…曦…”“…北辰…碎片…”“…不能…交給…”“…鴉…”
蘭台曦心中一緊,連忙握住他冰涼的手,低聲安撫:“先生在,堡在,我們在…”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墨辰極漸漸平靜下來,但呼吸依舊微弱。
就在這時,派往蘭台騎兵的信使先回來了,帶回了回信。
信的內容很簡短,語氣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來信者自稱蘭台宏,乃幽冀蘭台氏三長老之孫,奉家族長老會密令南下“巡狩”,恰逢其會,故出手“懲戒”了不守規矩的蒼駟軍。信中要求石垣堡即刻開啟堡門,迎接“王師”,並交出所有從黑齒澤所得之“戰利品”,由他“代為保管,上繳家族”。
蘭台曦看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家族長老會?三長老?他們的手伸得可真長!這分明是想趁昭將軍被北境戰事拖住,墨辰極重傷昏迷,前來搶奪成果,摘取桃子!甚至可能存了吞併石垣堡力量的心思!
此非友軍,乃惡客!
緊接著,派往絳顥軍的信使也帶回了訊息。絳顥軍的回信更簡單,隻有一行字:
“明日巳時,我軍使者一人入堡,麵談。”
冇有稱呼,冇有客套,乾脆利落,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蘭台曦捏著兩封回信,隻覺得重逾千斤。
一方是家族內部的傾軋與巧取豪奪,另一方是神秘莫測、戰力強悍的外姓敵軍。
該如何抉擇?
她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墨辰極,又想起他昏迷前的叮囑:“警惕…”
絕不能引狼入室!也不能同時得罪兩家!
她沉思良久,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回覆蘭台宏:感激援手之恩,然堡主重傷,堡內傷亡慘重,急需整頓,不便迎客。所得之物,乃將士用命換來,待堡主甦醒,自會親自與昭將軍商議處置,不勞宏公子費心。”語氣委婉,卻暗含拒絕與抬出蘭台昭以作震懾。
“回覆絳顥軍:準其所請。明日巳時,開側門迎客。”
她選擇暫時穩住態度不明的絳顥軍,而強硬拒絕家族內部的覬覦。風險極大,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
命令傳出,石垣堡這艘破船,在墨辰極昏迷的風暴中,由蘭台曦艱難地扳動了舵輪,駛向了未知的迷霧。
雨,依舊下個不停。
城外的兩處營火,在雨夜中明滅不定,彷彿蟄伏巨獸的眼睛。
而誰也不知道,渡鴉營的陰影,是否也隱藏在這滂沱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