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極歸來的第二日,石垣堡內外,暗流湧動,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
堡內,軍民依舊忙碌,修繕工事,清理廢墟,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少了昨日的惶惑,多了幾分沉靜的堅韌。胡奎帶人將最後那點糧食混合著野菜、甚至刮下的樹皮粉,熬成稀薄的糊糊,嚴格按照定量分發。無人抱怨,接過碗的手穩定而沉默。孩子們被集中起來,由識字的老人教導簡單的字句和算數,琅琅讀書聲在殘破的堡寨中響起,帶著一種不合時宜卻令人心安的生機。
紀文叔挑選出的幾名“逃兵”,在天亮前依計行事。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哭喊著“堡內冇糧了,要餓死了”,互相推搡著從一處隱蔽的破損處“逃”出,很快便被外圍巡哨的翠穹軍擒獲。
被帶到王匡麵前時,他們演技逼真,將堡內“易子而食”、“軍士嘩變在即”的慘狀描述得繪聲繪色,聲淚俱下。王匡高坐帥位,麵無表情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哦?墨辰極昨日才神威凜凜地殺回來,今日堡內就崩潰若此?”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回…回將軍!”一名“逃兵”磕頭如搗蒜,“墨爺回來是不假,可他…他也變不出糧食啊!昨天回來就吐了血,怕是舊傷複發,壓不住場麵了!蘭台小姐一個女流,根本鎮不住那些殺紅了眼的兵痞!小的們實在是怕了,這才拚死逃出來啊將軍!”
王匡目光掃過另外幾人,見他們皆是一臉恐懼絕望,不似作偽,心中信了七八分。他生性多疑,但更相信人性在饑餓麵前的脆弱。墨辰極再強,也是凡人,無糧何以聚兵?
“帶下去,看好。”他揮揮手,屏退了“逃兵”。
“將軍,看來石垣堡確是強弩之末了!”一旁有將領興奮道,“不若即刻攻城,必可一鼓而下!”
王匡卻搖了搖頭:“困獸猶鬥,何況墨辰極尚在。強攻縱然能下,我軍傷亡必大。既然他們內亂將起,我們何必急於一時?再等兩日,待其自潰,豈不更好?”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傳令各部,加強圍困,謹防其狗急跳牆突圍即可。另外,多派哨探,盯緊北麵,看看蘭台家是不是真有什麼動靜。”
他選擇了最穩妥,也最符合他利益的方式——等。
而這,正中墨辰極下懷。
堡牆之上,墨辰極遠眺著翠穹軍並無異動的營寨,眼神平靜。紀文叔悄然而至,低聲道:“先生,魚餌撒出去了,王匡似乎咬鉤了。”
“嗯。”墨辰極淡淡應了一聲,“告訴兄弟們,抓緊這最後的時間休息、準備。王匡不會等太久,最多兩三日,必有變故。”
“是!”紀文叔領命,卻又遲疑了一下,“先生,北邊蘭台氏那邊…”
“他們會答應的。”墨辰極語氣篤定,“散播訊息於他們不過舉手之勞,派小隊精銳送藥更是一次對我方實力的試探。若連這點風險都不願冒,也不配談什麼共圖大業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似乎能穿透重重山巒:“我們在荊沔拖住昶軍和翠穹軍主力,對他們北上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這點賬,蘭台明公算得清。”
果然,當日下午,一隻被箭矢射落的灰雀,腿上綁著細小的葦管,落在了堡內。葦管中取出的密信,正是北方蘭台氏的回覆!
信中以蘭台明公的口吻,盛讚墨辰極之勇略與蘭台曦之堅毅,完全同意結盟之議。聲稱已令麾下細作在荊沔散佈“蘭台鐵騎十萬不日南下”之言,並已派遣一支精乾小隊,偽裝行商,攜帶一批傷藥與鹽塊,正設法穿越翠穹軍封鎖線,預計明晚午夜時分,可抵達石垣堡東北角外的密林邊緣。
“他們果然答應了!”蘭台曦看完密信,鬆了口氣,卻又蹙眉,“隻是…穿越封鎖,風險極大,他們真能送到嗎?”
“蘭台氏深耕北地多年,必有能人異士。既然敢答應,應有幾分把握。”墨辰極道,“文叔,明晚子時,你帶二十名最精乾的弟兄,親自去接應。務必小心,以防有詐。”
“明白!”
短暫的平靜下,雙方都在落子。王匡在等,等石垣堡內亂。墨辰極在等,等北方的物資,等一個反擊的時機。而北方的蘭台氏,則在暗中推動著棋局,靜觀其變。
第三日,依舊平靜。但空氣中的緊張感卻幾乎凝成實質。
翠穹軍的哨探活動明顯頻繁了許多,尤其是北麵方向,顯然王匡對“蘭台大軍”的流言並非全然不信,加大了偵察力度。
堡內,最後一點糧食徹底耗儘。軍民開始食用之前囤積的、味道苦澀難以入口的乾野菜和樹根。傷員的呻吟聲因缺藥而變得微弱。饑餓和考驗著每個人的極限。
但無人騷動,無人抱怨。所有人都默默忍受著,目光時不時望向那個始終挺立在城牆上的玄色身影。墨辰極的存在,如同最堅實的屏障,擋住了絕望的侵蝕。
黃昏時分,墨辰極再次來到蠱廬。雲昭蘅已能勉強坐起,雖然依舊虛弱,但神智清醒了許多。
“外麵…情況如何?”她輕聲問,聲音依舊沙啞。
“王匡還在等。”墨辰極言簡意賅,“我們在等藥。”
雲昭蘅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的蠱…感應到…東北方向…有一股微弱的、帶著水汽和藥味的…生機正在靠近…但…後麵好像…有尾巴…”
墨辰極目光一凝!雲昭蘅的蠱靈感應竟恢複得如此之快!她感知到的,很可能就是蘭台氏的送藥小隊!但有尾巴?是被翠穹軍發現了?還是…蘭台氏本身就有問題?
“好好休息,不必擔心。”墨辰極安撫了她一句,立刻轉身出屋。
“文叔!”他找到紀文叔,快速下令,“計劃不變,但情況有變。接應地點可能暴露,或有伏兵。多帶十人,分成明暗兩隊,你帶明隊接應,讓老黑帶暗隊埋伏側翼。若情況不對,以響箭為號,立刻撤回,保人第一!”
“是!”紀文叔神色一凜,立刻前去安排。
夜幕緩緩降臨,如同巨大的黑幕,籠罩四野。石垣堡內外,一片死寂,唯有風聲嗚咽。
子時將至。東北角外的密林,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獸,深不見底。
紀文叔帶著二十名精銳,藉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潛入林中預定地點,屏息以待。老黑則帶著另外十人,分散埋伏在稍遠處的灌木和土坡之後,弩箭上弦,眼神銳利。
時間一點點流逝。林中隻有蟲鳴和風聲。
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車輪碾過落葉的聲音從林深處傳來!
來了!紀文叔精神一振,打了個手勢,眾人立刻警惕起來。
很快,三輛覆蓋著油布的獨輪車,在五六名穿著粗布衣裳、作行商打扮的漢子推動下,出現在視野中。他們動作矯健,眼神機警,正是北方蘭台氏的人。
雙方在黑暗中迅速接近,對上了暗號。
“東西在此,速速查驗!”為首一名蘭台家頭目低聲道,掀開油布一角,露出裡麵整齊捆紮的藥材包和鹽塊。
紀文叔示意手下上前查驗,確認無誤,心中稍安,正要讓人接手車輛。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咻咻咻!無數箭矢毫無征兆地從四周密林中暴射而出!目標並非紀文叔等人,而是那三輛獨輪車和蘭台家的人!
“有埋伏!”蘭台家頭目驚怒大吼,揮刀格擋箭矢!
噗噗噗!車上的藥材包和鹽袋瞬間被射得千瘡百孔!更有兩名蘭台家的人猝不及防,中箭倒地!
“撤!”紀文叔反應極快,立刻下令後撤,同時吹響了尖銳的警示響箭!
嗤——!響箭尖嘯著劃破夜空!
埋伏在側翼的老黑等人立刻現身,弩箭向著箭矢射來的方向瘋狂還擊,壓製對方火力!
密林中頓時喊殺聲四起!不知多少伏兵從黑暗中湧出,刀光閃爍,撲殺而來!看其裝束,赫然是翠穹軍!王匡果然早有埋伏!
“媽的!中計了!跟他們拚了!”蘭台家頭目見貨物被毀,弟兄被殺,也紅了眼,怒吼著帶人迎了上去!
場麵瞬間陷入混戰!
紀文叔且戰且退,心中冰涼。貨物被毀,接應任務失敗!王匡的伏兵顯然早有準備!
就在這混亂之際,誰也冇有注意到,一道鬼魅般的黑影,藉著夜色和混亂的掩護,如同輕煙般掠過戰場,將一個皮囊,精準地拋入了紀文叔的懷中,隨即身影一閃,消失在密林深處。
紀文叔一愣,下意識接住皮囊,入手沉甸甸,似乎是…金屬塊?他來不及細想,奮力砍翻一名追兵,大吼道:“彆戀戰!交替掩護!撤!”
在付出數人傷亡的代價後,紀文叔和老黑帶著剩餘人馬,狼狽地衝出了密林,退回堡牆之下。蘭台家的人則在那名頭目的帶領下,向另一個方向突圍而去,生死不明。
堡門開啟,眾人迅速入內。
“先生!我等無能!貨物被毀,弟兄們…”紀文叔滿身血汙,跪倒在墨辰極麵前,滿臉羞愧悲憤。
墨辰極扶起他,目光卻落在他懷中那個沾血的皮囊上:“這是何物?”
紀文叔這纔想起,連忙呈上:“混戰中,不知何人拋給我的…”
墨辰極解開皮囊,倒出裡麵的東西——並非是想象中的金屬塊,而是幾塊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散發著濃鬱藥味的黑色膏體,以及一袋晶瑩的上等青鹽!在最下麵,還有一枚小小的蘭台氏烏木令牌,令牌背麵,刻著一個細小的“影”字。
真正的藥和鹽!是救命之物!那場伏擊和貨物被毀,竟是障眼法!蘭台氏用明麵上的小隊吸引注意力和火力,暗中卻派了更高明的“影衛”,將真正的精華送到了紀文叔手中!
好一個蘭台氏!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墨辰極握緊那冰涼的烏木令牌,望向東北方向的黑暗,目光深邃。
王匡以為他毀了援救,殊不知,這點珍貴的藥材和鹽,足以讓石垣堡最核心的力量再多支撐數日!
而這點時間,已經夠了。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翠穹軍大營的方向,眼中寒光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