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鬥粟米與那一小把額外的酬勞,如同久旱後的甘霖,暫時緩解了陋室內幾乎凝成實質的生存壓力。澤叔將那半鬥粟米倒入陶甕時,手甚至有些發抖,臉上道皺紋都舒展開,洋溢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喜悅。他仔細地將粟米分成幾份,計算著每日的消耗,嘴裡喃喃唸叨著:“能撐些時日了…能撐些時日了…”
當晚,那鍋粥終於不再是清可見底的模樣。雖然依舊談不上濃稠,但實實在在的米粒和雲昭蘅采摘回來的、洗淨切碎的野菜混雜其中,散發出一種令人安心的、屬於糧食的樸素香氣。那一點粗鹽更是點睛之筆,啟用了味蕾,也似乎真的將一絲力氣注入了虛軟的身體。
三人圍坐在溫暖了許多的火塘邊,默默地喝著粥。冇有人說話,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滿足的吞嚥聲。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們的臉,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與絕望,帶來一種短暫卻真實的平和。
飯後,澤叔的精神明顯好了許多。他拖著傷腿,卻執意要親自清洗碗筷。墨辰極冇有阻攔,隻是將那把豁口的柴刀再次拿起,就著磨石,一點點打磨起來。他的動作不快,卻極有耐心,眼神專注,彷彿世間隻剩下手中這把需要修整的工具。
雲昭蘅則取出那幾件紀文叔送來的舊衣。衣物雖舊,卻漿洗得乾淨。她藉著火光,仔細檢查著上麵的破損處——磨破的袖口、開裂的肩線。她向澤叔討要了一根粗針和一些灰線,開始笨拙卻認真地縫補起來。她的指尖並不靈巧於女紅,但那份專注與耐心,卻與她辨識草藥時一般無二。
陋室之內,第一次不再是死氣沉沉的絕望等待,而是有了一種細微的、向上的生機在流動。修補工具,縫補衣物,計劃明日的工作…這些最尋常的勞作,此刻卻蘊含著無比珍貴的力量。
第二日,墨辰極的名聲似乎一夜之間便在梓裡鄉悄然傳開。天才矇矇亮,便已有鄉民提著破損的農具、鍋釜,甚至是一張幾乎散架的破凳子,小心翼翼地尋到陋室之外。
墨辰極來者不拒。他依舊沉默寡言,隻是仔細檢視送來的物品,言簡意賅地報出所需的材料和大致時間。他的要價公道,甚至比鄉民預想的更低,往往隻收少許糧粟或是以物易物(如一些柴火、野菜)。
他的工作地點就在陋室門口的空地上。很快,那裡便成了梓裡鄉一處奇特的景觀。那個高大沉默、手法卻精準得驚人的外鄉人,總是埋首於各種破損之物之間。無論是需要巨力捶打的鐵器,還是需要極細巧功夫雕琢的木榫,在他手中似乎都能迎刃而解。那柄豁口的柴刀和小手斧,在他手裡彷彿被賦予了靈魂,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鄉民們從一開始的圍觀、驚歎,漸漸變為沉默的尊重。他們會放下需要修補的物品,留下議定的“酬勞”,便安靜地離開,不再打擾。偶爾有孩童好奇地遠遠張望,也會被大人quickly拉走。
雲昭蘅則繼續跟著三婆外出采摘。她的“好運氣”和“毒辣眼力”也傳開了。她總能找到彆人發現不了的肥嫩野菜,甚至偶爾能采到一些罕見的、藥食兩用的植株。她依舊安靜少語,但三婆看她的眼神,已近乎看待自家有出息的晚輩。她所得雖微薄,卻也穩定地為陋室增添著口糧。
幾日下來,陋室角落那個原本空蕩蕩的陶甕裡,終於有了那麼一層淺淺的、各種雜糧混合的積存。屋頂最大的破洞被墨辰極尋來的茅草和泥巴仔細補好,夜裡不再漏風。那扇破門也修葺一新,門軸牢固,開關無聲。
這一日晚間,紀文叔再次來訪。他手中提著一小壇寡淡的村釀,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他看到陋室的變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墨兄真是好手藝。”他看著牆角那幾件等待明日取走的、修繕一新的農具,由衷讚道,“鄉裡人都說,經你手修過的東西,比新的還耐用。”
墨辰極正在打磨一件鐵器的刃口,聞言隻是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紀文叔也不在意,將村釀遞給迎上來的澤叔,目光轉向正在灶邊忙碌的雲昭蘅:“聽聞娘子亦擅辨識草木,三婆這幾日可是逢人便誇。”
雲昭蘅停下手中的活計,微微屈膝:“三婆過譽了,隻是…眼熟些。”
紀文叔笑了笑,在火塘邊尋了個地方坐下,神色漸漸變得有些凝重:“今日來,一是看看二位是否安頓妥當,二來…也是有些事情,想與二位說一說。”
他的語氣讓墨辰極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雲昭蘅也看了過來,連澤叔都停下了倒酒的動作。
“墨兄手藝超群,乃是鄉裡之福。然…”紀文叔略作沉吟,“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鄉中亦有專事修繕的匠戶,姓胡,手藝…尋常,往日鄉裡活計多由他承攬。如今…”
話未說儘,意思卻明瞭。墨辰極的出現,觸動了某些人固有的利益。
“再者,”紀文叔繼續道,“如今昶廷苛政,州府催逼日緊。裡正與族老們商議,不日便要加征一次‘防剿餉’,用以擴充鄉勇,防備流寇。此番征收,隻怕…更為艱難。二位初來,恐也會被波及。”
陋室內剛剛積聚起來的些許暖意,彷彿被這番話吹散了幾分。澤叔的臉上又爬滿了憂慮。
墨辰極沉默片刻,開口:“知曉了。多謝。”
他的反應平靜得讓紀文叔有些意外。紀文叔看著他沉靜的眼睛,那裡麵似乎冇有任何慌亂,隻有一種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冷靜。
“文叔先生,”雲昭蘅輕聲問道,“可知…這餉…幾何?”
紀文叔歎了口氣,報出一個數字。那數字讓澤叔倒吸了一口涼氣,對於他們這剛剛緩過一口氣的陋室而言,無異於天文數字。
“並非冇有轉圜餘地。”紀文叔話鋒一轉,“若墨兄願將日後所得酬勞,分出部分納入鄉勇公中,或可為二位擔保,減免些許。此外…”
他目光掃過墨辰極修好的那些農具:“鄉勇的兵刃、皮甲,亦多有破損。若墨兄能協助修繕…”
這是一個選擇。是用微薄的積蓄硬抗苛捐,還是以技藝換取暫時的庇護和減免,卻也可能捲入更深的地方事務之中?
墨辰極與雲昭蘅對視一眼。雲昭蘅的目光清澈,帶著全然的信任。
“可。”墨辰極冇有任何猶豫,給出了答案。現階段,融入和獲取必要的資訊與資源,比儲存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積蓄更重要。
紀文叔臉上露出真正的笑容:“如此甚好。明日我便去與裡正分說。”他舉起澤叔遞來的粗陶碗,裡麵是渾濁的村釀,“願二位早日在此紮根落腳。”
碗沿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送走紀文叔,陋室重歸寂靜。火塘裡的火光跳躍著,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很長。
外麵的世界依舊寒冷而危險,但在這小小的陋室之內,他們似乎終於憑藉著自己的雙手和智慧,點燃了一簇足以溫暖自身、並照亮前方幾步路的微光。
墨辰極的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左臂。矩骸深處,那絲微溫似乎與火塘的暖意交融,變得更加活躍了些。他能感覺到,這片土地之下的“靈蘊”,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向他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