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鋒映著荒原初升的日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二十餘騎如同雕塑般肅立,沉默的壓力如同實質,沉沉壓向亂石堆後藏身的倖存者們。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塵土和戰馬特有的汗膻氣味,以及一觸即發的殺機。
墨辰極能清晰地聽到身邊士卒驟然加快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他自己的身體也緊繃如弓,右手指尖微微扣入掌心的舊傷,刺痛感讓他保持著絕對的清醒。對方是敵是友未明,但其實力遠超己方此刻的殘兵狀態,硬拚絕無勝算。
電光石火間,他已做出決斷。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用眼神示意身旁緊張欲動的士卒保持絕對安靜,然後,用右手拄著枯枝,慢慢從亂石後站了起來,空蕩的左袖垂落,格外顯眼。
他迎向那刀疤臉騎士冰冷審視的目光,聲音因乾渴和傷勢而沙啞,卻異常平穩:“路過之人,避禍於此,無意與各位為敵。”
刀疤臉騎士的目光如同鷹隼,上下掃視著墨辰極。從他空蕩的左袖、滿身的血汙塵土、疲憊卻銳利的眼神,到他身後隱約可見的其他傷員,最後定格在他那雖破損卻依舊能看出不凡材質的殘破戰袍上。
“避禍?”刀疤臉騎士的聲音依舊低沉,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在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避什麼禍?你們是什麼人?”他手中的彎刀微微抬起,刀尖遙指墨辰極,“還有,這些人,是你們殺的?”他目光掃過地上那些教團信徒和幾名灰鬥篷騎士的屍體。
氣氛依舊緊張,對方騎士們的弓弩依舊對準著這邊。
墨辰極心念電轉,如實相告風險極大,但完全撒謊更容易被看穿。他選擇透露部分真相,試探對方反應。
“我們自荊沔而來,遭逢大變,一路被追殺至此。”墨辰極緩緩說道,目光毫不避讓地與刀疤臉對視,“至於這些人…”他指向那些教團信徒的屍體,“非我所殺。我們到來時,戰鬥已然結束。倒是與閣下麾下壯士服飾相同的幾位,力戰而歿,令人敬佩。”
他刻意點明瞭對死者身份的觀察,以示自己並無惡意,且心思縝密。
刀疤臉騎士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對“荊沔”二字有所反應,但並未深究。他盯著墨辰極的眼睛,似乎在判斷話語的真偽。片刻後,他冷聲道:“你們可見過其他活口?或者,異常之物?”
異常之物?墨辰極心中一動,立刻聯想到被帶走的“星種”女童和那艘幽骸舟。但他麵上不動聲色,搖頭道:“並無。唯有這些屍體和車馬痕跡通向西北。”他順勢將話題引向對方可能關心的方向。
刀疤臉騎士沉默下來,銳利的目光再次掃過戰場,尤其在那些教團信徒屍體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深刻的厭惡與警惕。他身後的騎士們依舊保持著戒備,但殺氣似乎稍稍緩和了一絲。
就在這時,另一名騎士策馬靠近刀疤臉,低聲用某種晦澀的方言快速說了幾句什麼,目光不時瞥向墨辰極空蕩的左肩和那殘破的戰袍。
刀疤臉騎士聽著,眼神微微變化,再次看向墨辰極時,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探究。
他忽然用那種晦澀的方言對墨辰極說了一個詞,發音古怪,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
墨辰極微微一怔。這個詞…他從未聽過,但左肩斷口深處,那絲沉寂的餘燼能量,卻在此刻不受控製地輕微悸動了一下!彷彿對這個詞產生了某種遙遠的、本能的共鳴!
他麵上波瀾不驚,隻是眼中適當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搖了搖頭:“閣下所言,恕在下聽不懂。”
刀疤臉騎士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最終,他緩緩收回了彎刀,插入鞘中。
隨著他的動作,其餘騎士也紛紛收起了兵器,但警惕的目光並未完全散去。
“這片荒原不是善地。”刀疤臉騎士語氣依舊生硬,卻少了之前的殺意,“不想死得太快,就儘快離開。”
他撥轉馬頭,似乎準備離去,但猶豫了一下,又扔過來一個小皮囊:“清水。往東三百裡,有座廢堡,或許能暫避風雪。”
說完,不再多言,一揮手,帶著麾下騎士,如同來時一般迅疾,向著西北方向——那車轍蹄印延伸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便化作天邊的一溜煙塵。
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亂石後的士卒們才長長鬆了一口氣,幾乎虛脫般地癱坐在地,冷汗早已濕透衣背。
“將軍…他們…”一名士卒心有餘悸。
墨辰極撿起地上的皮囊,掂了掂,裡麵清水不少。他望著西北方向揚起的塵土,眼神深邃。
這些人,訓練有素,戰力強悍,對終末教團明顯抱有敵意,並且…似乎認識他身上的某些特征,或者他可能代表的某種東西。那個古怪的詞語…
他抬起右手,輕輕按在左肩斷口處。那絲能量的悸動已然平複。
“收拾一下,儘快離開這裡。”墨辰極收回目光,下令道。無論對方是敵是友,此地都不宜久留。有了清水和少許食物,他們必須儘快趕到對方所說的那座廢堡。
希望那裡,能暫得喘息之機。
也希望能找到更多關於這片土地,關於那些騎士,關於…北辰的線索。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蘭台昭,將皮囊遞給士卒。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看到了一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