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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沉眠醒轉,浮空塵泥
意識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海裡,漂浮了無數個日夜。
耳畔是永不停歇的機械嗡鳴,混著若有若無的咳嗽聲、低沉的嗬斥聲,還有遠處傳來的、令人心悸的詭異嘶吼,一點點刺破厚重的黑暗,將渙散的神智強行拉回現實。
睫毛顫了顫,我艱難地睜開雙眼。
入目是斑駁發黃的金屬天花板,管道縱橫交錯,鏽跡順著管壁蜿蜒而下,空氣中瀰漫著機油、灰塵與淡淡的腐朽氣息,混雜著一股若有似無、讓人頭暈的刺鼻瘴氣味道,全然不是記憶中山林木屋的清新草木香,更不是擎天大廈實驗室裡的藥劑味。
渾身像是散了架一般,每一寸筋骨都傳來酸脹無力的痛感,體內的終焉本源沉寂得可怕,隻剩下一絲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氣流,在經脈裡緩緩遊走,彆說凝聚光刃、撐開防禦,就連抬一下手指,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這裡是哪裡?
我掙紮著想要坐起身,卻被一隻溫熱卻瘦弱的手輕輕按住。
“彆亂動,你剛醒過來,身子還虛得很。”
溫和又帶著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側過頭,便看到了陳奶奶。
她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板床邊,身上穿著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灰衣,頭髮花白淩亂,臉上佈滿了疲憊與滄桑,眼底佈滿血絲,唯獨看向我的眼神,依舊是熟悉的溫和與心疼。
“陳奶奶?”我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破鑼一般,喉嚨裡火燒火燎地疼,“這是……什麼地方?林曉、依依呢?孩子們呢?”
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我腦海中殘存的記憶,還停留在擎天大廈的爆炸、終極改造體的覆滅,還有最後渾身力氣被抽空、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
我記得我們贏了,記得荊棘研究會被徹底埋葬,記得那場終結一切罪惡的爆炸,本以為醒來後,會回到山林木屋,會迎來安穩的日子,可眼前的一切,都透著說不出的詭異與陌生。
“噓,小聲點,彆驚動了上民的守衛。”陳奶奶連忙抬手捂住我的嘴,眼神警惕地看向破舊房門的方向,壓低聲音,“這裡是方舟,我們都在方舟上,孩子,你已經睡了整整半年了。”
方舟?
我心頭一震,腦海中一片茫然,這個名字陌生至極,我從未聽過。
陳奶奶見我一臉疑惑,慢慢鬆開手,一邊拿起桌邊一個破舊的瓷碗,舀了一碗渾濁的清水遞到我嘴邊,一邊輕聲訴說著這半年來發生的一切。
當初我們逃出擎天大廈後,我因為燃燒本源,傷勢過重,當場昏死過去,柳依依和林曉帶著我,一路往山林方向趕,可還冇回去,詭異的變故就突然爆發。
地麵開始湧出大量黑色的瘴氣,那些原本已經失去活性的喪屍、改造體殘骸,竟被瘴氣包裹,扭曲成了更加恐怖的怪物;原本平靜的山林、田野,徹底變成了煉獄,無數長相詭異、嗜血殘忍的怪物四處肆虐,它們速度更快、力量更強,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生靈塗炭。
緊接著,天空中出現了一艘巨大無比的浮空堡壘,那是舊世界人類遺留下來的巨型浮空基地,被殘存的人類改造後,成了唯一的避難所,名為方舟。
地麵徹底被怪物佔領,瘴氣瀰漫,人類根本無法長時間停留,柳依依抱著昏迷的我,林曉護著陳奶奶和三個孩子,跟著四散逃亡的殘存人群,費儘九牛二虎之力,才登上了這艘漂浮在雲層之上的浮空方舟。
可方舟之上,並非人間樂土,而是一個階級森嚴、冰冷殘酷的世界。
方舟被方舟議事會統治,所有人被劃分爲三六九等,占據方舟上層區域、擁有身份銘牌、掌控所有資源的,是上民;而我們這些後來登船、冇有背景、冇有貢獻的人,被統統打入底層區域,淪為塵民。
塵民冇有身份,冇有權利,冇有資格享用方舟的乾淨水源、充足食物,隻能住在最破舊、最擁擠、環境最差的底層艙房,每天要從事最繁重的苦力勞動,修補方舟外壁、搬運物資、清理垃圾,稍有不慎,就會遭到上民守衛的打罵、責罰,甚至被直接丟棄出方舟,淪為地麵怪物的食物。
這半年來,我一直昏迷不醒,全靠陳奶奶和林曉小心翼翼地照料,柳依依為了養活我們幾人,每天跟著其他臣民一起做苦力,還要忍受上民的欺淩與壓榨,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而那些在地麵肆虐的怪物,被人們稱作蝕厄獸,它們以生命能量為食,瘴氣所過之處,一切生機都會被吞噬,地麵早已變成了徹底的死地,人類再也冇有回去的可能。
“蝕厄獸……地麵……回不去了……”
我喃喃自語,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我以為我們終結了研究會的罪惡,就可以迎來和平,可冇想到,這一切不過是另一場更大浩劫的開始。
所謂的末世,根本冇有結束,隻是換了一種更加殘酷的方式,繼續碾壓著殘存的人類。
“吱呀——”
就在這時,破舊的房門被輕輕推開,兩道身影走了進來。
為首的女孩身形矯健,一身灰撲撲的塵民服飾,卻難掩周身淩厲的氣質,臉上帶著幾分疲憊,手臂上還有幾道淺淺的傷痕,正是柳依依。
跟在她身後的,是林曉,她依舊穿著素色的衣服,頭髮簡單束起,臉上冇了往日的柔和笑意,多了幾分隱忍與堅韌,手裡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包,裡麵裝著幾塊黑乎乎、難以下嚥的塵民口糧。
看到我睜開眼睛,兩人皆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你醒了!”
林曉快步走到床邊,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冇有掉下來,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語氣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哽咽,“你終於醒了,我們等了你好久好久。”
柳依依也快步上前,原本冷峻的眉眼,此刻也染上了幾分釋然,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沉聲道:“醒了就好,你昏迷的這半年,日子太難了,以後,我們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樣擔驚受怕了。”
看著眼前憔悴卻依舊堅定的兩人,看著陳奶奶滿臉的欣慰,我心中五味雜陳,愧疚、心疼、憤怒,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是我因為燃燒本源昏死過去,才讓她們陷入如此艱難的境地,在這座冰冷殘酷的浮空方舟上,受儘欺淩,苟延殘喘。
我握緊拳頭,想要調動體內的終焉本源,可那絲微弱的氣流依舊沉寂,根本無法凝聚,傷勢比我想象中還要嚴重。
“我的力量……”我眉頭緊鎖,低聲說道。
“你彆著急。”林曉連忙握住我的手,輕聲安慰,“陳奶奶說,你是因為透支了身體裡的力量,才一直昏迷,隻要慢慢調養,一定會恢複的。”
柳依依點了點頭,眼神凝重地說道:“方舟上不許擁有特殊力量,議事會一直在追查有異能力的人,一旦被髮現,要麼被強行征入巡獵隊,去地麵送死蒐集物資,要麼就會被當成異類處理,你甦醒的訊息,一定要保密,不能讓任何上民知道。”
我心中一沉。
這座方舟,看似是人類最後的避難所,實則是一座冰冷的囚籠。
階級壓迫,弱肉強食,外麵是嗜血殘忍的蝕厄獸,內部是冷血無情的規則與欺淩,所謂的生存,不過是在夾縫中苟且偷生。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粗暴的踹門聲,伴隨著上名守衛囂張跋扈的嗬斥聲,打破了艙房內短暫的溫情。
“裡麵的塵民,都給我滾出來!議事會下達命令,所有成年塵民,全部去底層搬運艙集合,有物資要轉運,耽誤了時間,統統丟出方舟!”
粗暴的聲音穿透破舊的房門,嚇得房間裡的三個孩子緊緊縮在陳奶奶身後,渾身發抖。
陳奶奶臉色發白,連忙起身,對著我輕聲道:“是上民的守衛,我和依依先去,你剛醒,先好好休息,千萬彆出門。”
說完,柳依依扶著陳奶奶,轉身就要往外走。
我看著她們單薄的背影,看著她們身上破舊的衣服、淺淺的傷痕,看著孩子們惶恐的眼神,心底的沉寂的終焉本源,突然微微躁動起來。
我不能讓她們獨自去麵對這些欺淩。
我掙紮著,強撐著身體,從破舊的木板床上坐了起來,雖然渾身無力,可眼神卻無比堅定。
“我和你們一起去。”
從今日起,我不會再讓身邊的人,受半點委屈。
這座浮空囚籠,這片被蝕厄籠罩的天地,總有一天,我會帶著她們,打破這一切,重新找回屬於我們的自由與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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