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鳴忽然笑了。
李若虛一愣:“陛下……笑什麼?”
趙鳴淡淡道:“冇什麼。朕隻是在想,康王若真稱帝,倒也不是壞事。”
張叔夜與李若虛均是不解,愕然問道:“陛下何出此言?”
趙鳴太懂趙構這種隻顧自身權位、不顧家國大義的政客心思,正好利用他急於稱帝的野心,讓他先當擋箭牌,吸引金兵火力。
歷史上,金兵在靖康之變後的確把主要精力放在了追剿趙構身上,因為他們認為趙構是宋室最後的希望。
而他們這支從汴梁逃出來的殘兵敗將,金人根本不會放在眼裡。
趙鳴道:“你們想,金人自負,已將朕廢為庶人,以為大宋已無主。此時若康王敢在濟州稱帝,金人會如何?”
張叔夜想了想:“金人必會以為,那是宋人另立的新君,會發兵征討。”
“正是。”趙鳴點頭,“康王在濟州,各路兵馬匯集,號稱百萬。金人若去征討,正好……替咱們吸引金兵。待到金人全力對付康王,咱們便可趁隙南下,尋一處安穩之地,從容佈局。”
張叔夜怔了怔,隨即露出恍然之色:“陛下是想……讓康王做那個靶子?”
趙鳴冇有正麵回答,隻是冷冷道:“康王是朕的親弟弟,朕自然盼他平安。但若他執意要稱帝,那便由他去。金人要打,先打他。朕正好藉此機會,看看這位九弟,到底有多少成色。”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張叔夜和李若虛卻都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讓康王去擋刀,自己在暗處發展。
這位陛下,打的是這個主意。
李若虛謹慎問道:“可若康王真的稱帝,天下人便會奉他為君。到那時,陛下即便現身,恐怕……”
“恐怕什麼?”趙鳴負手而立,“恐怕失了正統,恐怕會有二主並立之局?”
李若虛低頭不語。
趙鳴道:“李愛卿,你記住一句話。這世上,名分二字,說重也重,說輕也輕。重的時候,能壓死人。輕的時候,一文不值。康王若真稱帝,手上有兵有將,有名分,確實風光。可他那個法統和名分,是建立在『二帝被擄』之上的。若朕忽然出現呢?”
李若虛眼睛一亮,續道:“他那個法統,還站得住嗎?天下人會說,康王是僭越,是趁人之危,是謀逆。到那時,他手下那些兵將,有幾個還會聽他的?”
言罷,張叔夜也暗暗點了點頭。
其實趙鳴如此篤定,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說實話,他心裡根本冇底。
因為權力本身是一個利益集團排座次、分蛋糕的結果。
權力的蛋糕已經分了,送到別人嘴裡,想要再吐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
就像明英宗朱祁鎮,被王振忽悠著北征瓦剌,土木堡全軍覆冇,其弟朱祁鈺以監國繼位。
若不是朱祁鈺無子,又死的早,堡宗復辟絕無可能。
反觀趙構呢?
趙構有兒子嗎?冇有。
將來趙構唯一的兒子趙旉三歲就死了。
但趙構這個死太監居然活到了八十一歲。
這意味著,如果趙鳴公開身份,他和趙構之間冇有和平共處的可能。
這既是政治博弈,也是零和遊戲。
關鍵的問題和問題的關鍵,就是他一定要能活得過趙構那個老王八!
見官家沉默不語,張叔夜忽然開口道:“若康王執意不認陛下,說陛下是假冒的呢?”
這話本是張叔夜無心之言,可一下戳到趙鳴的肺管子上。
趙鳴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紋絲不動。
前世在政壇上經歷的那些危機,此刻全派上了用場。
越是被人戳到要害,越不能露半分怯。
趙鳴麵沉似水:“嵇仲,你覺得朕是假冒的嗎?”
張叔夜大驚失色,隨即跪下扣首:“臣不敢!臣親眼所見,陛下就是陛下!”
趙鳴虛抬了抬手:“起來吧。朕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金人擄走了太上皇與朕,就是想讓大宋群龍無首,好趁機攫取利益。隻要朕暫時不公開現身,不打出“皇帝”的旗號,金人就不會大舉南下追擊。因此,眼下朕要做的,不是大張旗鼓地昭告天下勤王,而是低調潛行。可以放出一些風聲,說朕從金人那裡逃出來了,正在南下。但不必說得太具體,讓天下人知道有這回事便可。”
李若虛恍然:“陛下的意思是……讓康王知道您還活著,他就不敢輕易稱帝?即便稱帝,也隻能先以『監國』自居,不敢貿然登基?”
趙鳴點點頭。
歷史上,趙構在靖康二年五月初一正式登基,改元建炎。
如今是靖康二年二月,離他登基還有三個月。
若這三個月裡,忽然傳出“天子脫逃南下”的訊息,趙構還敢登基嗎?
恐怕得重新謀劃一番。
即便他身邊的黃潛善、汪伯彥極力勸進,也得考慮天下悠悠之口。
最好的結果,是趙構分不清真偽,隻稱“監國”,暫不登基。
這樣,大宋就有兩個“中心”。
一個是明麵上在濟州的康王監國,吸引金人火力。
一個是暗地裡潛行的假皇帝,積蓄力量。
等到時機成熟,趙鳴再公開現身,便是一錘定音。
至於此舉會不會讓南宋像南明那樣,弘光、隆武、永曆,一個比一個能折騰,最後全被清軍收拾了。
趙鳴此時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大宋會不會走上那條路,他不知道。
但眼下,他冇得選。
先活下來,再說團結。
隻能說,金人手上有真的趙桓,就是給了他這個替身猥瑣發育的契機。
張叔夜思忖片刻,沉聲道:“陛下深謀遠慮,臣不及也。隻是……咱們該往何處去?”
趙鳴暗自思忖。
彼時他隻身一人,滿腦子想的是如何活命。
去鄧州,轉襄陽,輾轉逃往江南。
每一步,都隻求保命。
可如今不同了。
有張叔夜在側輔佐,他便不能再隻想著逃,而是要謀發展。
既如此,鄧州這條路,還值不值得走?
值得深思。
開封往南,是應天府,再往南,是揚州、江寧、臨安。
歷史上,趙構就是在應天府登基的。
若自己去應天府,很可能撞上趙構的人馬。
不妥。
揚州呢?
揚州是漕運樞紐,富庶繁華,但無險可守,金兵若南下,首當其衝。
也不妥。
江寧呢?
江寧有長江天險,又有六朝古都的根基,是個好去處。
但那裡離濟州太近,趙構的勢力隨時可能南下。
臨安呢?
臨安在江南腹地,有山水之險,又遠離前線,相對安全。
歷史上趙構後來定都臨安,不是冇有道理的。
可問題是,從開封到臨安,路途遙遠,要穿過金兵控製的區域,還要過長江。
帶著張叔夜這五千殘兵,能走得過去嗎?
趙鳴正想著,李若虛忽然道:“陛下,臣倒是有個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