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
張叔夜道:“靖康元年,金人第一次圍城時,範致虛任陝西路安撫使,曾率兵勤王。但他行軍遲緩,未及趕到,金人已退。後來有人彈劾他『逗留不進』,遂被降職為鄧州知州。但據他所說,他並非畏戰,而是手下兵將不足,糧草不濟,實在難以急進。”
趙鳴道:“朕彼時初登大寶,未及關注此人,那依愛卿之見,他可堪用?”
張叔夜躊躇片刻,回道:“難說。這也是南下鄧州唯一的隱憂,還望陛下決斷。”
“難說?”趙鳴咀嚼著這兩個字,而後道,“眼下朕需要的,是個立足之地,至於範致虛此人如何?倒也不必擔心。忠則用之,逆則棄之。嵇仲,你的人馬,幾日能開拔?”
張叔夜道:“隨時可動。但有一事,臣手下將士,大多帶傷,糧草也所剩無幾。若長途行軍,需減員方可。”
趙鳴道:“能走動的,都帶上。走不動的,留在此處養傷,日後再說。糧草的事,沿途想辦法。實在不行,就……徵用。”
徵用。
這個詞從皇帝嘴裡說出來,張叔夜愣了一下。
北宋軍法,徵用民糧需給錢帛,謂之“和糴”。
然至靖康間,府庫空虛,和糴之製名存實亡。
汴京被圍時,“軍需浩穰,雖竭天下之力不足以給”,實為有宋三百年積弊之總暴露。
官家此時尚能言“徵用”而非“強取”,已是難得。
趙鳴又道:“除此之外,尚有一事,需李愛卿親自去辦。不必太張揚,隻需讓一些人知道,官家為......為道德天尊所救,正在南下,往......”
趙鳴想了想,接著道:“往徐州方向去了。”
聞言,張叔夜和李若虛嘴角都抽了抽,顯然是憋笑憋得辛苦,那句掛在嘴邊的陛下聖明到底是冇說出口。
趙鳴見二人神態,心中也是一樂,但旋即嚴肅起來。
“嵇仲,你即刻回去整頓兵馬。三日之後,大軍動身。”
張叔夜眼見天子如此果決英明,不由得想起那妖道郭京,心中暗恨:若非那妖人施邪術蠱惑,我大宋豈能走到今天這步田地!如今聖上恢復清明,實乃社稷之幸。
他強忍眼中熱淚,顫聲道:“臣,領旨!”
說罷,二人大步離去。
屋裡重歸安靜。
趙鳴獨自站在門口,望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五千殘兵,一個虛構的名分,一張和皇帝一模一樣的臉。
這就是他現在的全部資本。
夠不夠?
不知道。
但至少,比數日前躺在地窖裡等死的時候,強多了。
......
張叔夜從屋裡出來,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將帶來的一千兵馬悉數留下保護“官家”,自己則翻身上馬,帶著兩個親兵,一路疾馳回了城南大營。
營寨門口,張伯奮和張仲熊正翹首以盼。
兄弟倆一夜冇閤眼,眼窩都凹進去一圈。
見父親回來,張伯奮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伸手扶住馬鐙。
“父親,如何?那李推官說的……”
張叔夜翻身下馬,冇答話,徑直往帳中走。
兄弟倆對視一眼,趕緊跟進去。
帳簾落下,張叔夜把佩劍解下擱在案上,這才長長吐了一口氣,轉過身來。
“是真的陛下,我親眼見到了。”張叔夜說,聲音有些發顫。
兩個兒子還要再問,張叔夜擺了擺手,在胡床上坐下,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官家從金營逃脫、藏身地窖、被李若虛遇見,兄弟倆聽得目瞪口呆。
說到官家親口說親手勒死了郭京,張伯奮忍不住“啊”了一聲。
“官家……親手殺的?”
“親手。”張叔夜點了點頭,“用鐵鏈勒死的,就在那地窖裡。我看了那妖道的屍首,脖子都斷了。與陛下說的,嚴絲合縫。”
張仲熊道:“父親,您……您就冇有半點疑惑?照您這般說,那官家……和從前判若兩人,您不覺得……”
張叔夜道:“你說得對,確實判若兩人。從前的陛下,遇事先慌,六神無主,什麼事都要問大臣該怎麼辦。可昨夜我見到的陛下,條理清晰,思慮周全,連金兵會不會二次南下、勤王之師能不能趕到,都算得一清二楚。我起初也有些想不通,一個人遭了劫難,能變,可怎麼能變得這麼徹底?”
兩個兒子怔怔聽著,等著父親接下來的話。
“後來我纔想明白。原來陛下先前是被那妖道郭京施了邪術,迷了心智。你們想想,郭京那妖人能請六甲神兵,能召天將下凡,裝神弄鬼的本事能小得了?陛下信了他,他自然有的是法子擺佈陛下。史書上這種事還少麼?商紂王被妲己狐妖所惑,荒淫無道,剖比乾之心,設炮烙之刑,那是他本心如此嗎?不是,是妖邪作祟。等妖邪除了,人自然就清明瞭。”
張伯奮聽著,緩緩點頭:“父親說得有理。我就說嘛,陛下再糊塗,也不至於信那郭京開城門作法退敵,原來是被妖術迷住了。”
張仲熊道:“難怪陛下從前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滿朝文武勸都勸不住。原來根子在這兒。”
張叔夜仰天長嘆:“天不絕我大宋!陛下親手處決了那妖道,這纔是真正的天子該有的氣象!你們是冇見到,陛下說要北上救太上皇時,那眼神,那語氣,恨不得立刻就衝出去。是為父拚死勸住,陛下才改了主意。”
張叔夜越說越激動:“你們想想,陛下如今不過二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從前是被妖人害了,如今邪術已解,英明果決不輸太祖太宗。有這樣一位天子在,大宋何愁不能重整旗鼓?收復河山?!”
張伯奮和張仲熊也被說的心潮澎湃,雙雙麵朝“官家”所在的方向,跪倒在地:“陛下英明!大宋有救了!”
張叔夜站起身,將兩個兒子扶起來,神色嚴肅起來。
“我已向陛下領了旨意。從今日起,暫不往北去救太上皇了。眼下北上是以卵擊石,白白送死。我等護送陛下先往西走,去鄧州。鄧州有範致虛的兵馬,先在那裡站穩腳跟,再徐圖恢復。”
張仲熊一怔:“鄧州?”
“對,鄧州!”張叔夜道:“官家說得對,金人二十萬鐵騎,咱們這五千殘兵,北上能做什麼?送死罷了。可若是先到鄧州,有城池守著,有糧草養著,等兵強馬壯了,再北上也不遲。”
聞言,二子也甚為讚同。
此時與金兵決戰,實非明智之舉。
所謂大宋,承平日久,禁軍雖號稱八十萬,實則“軍士不習戰陣,唯以嬉遊為事”。
宣和間童貫伐遼,二十萬大軍不敵遼國殘兵,戰鬥力之低下已暴露無遺。
金人每戰,騎射如飛,宋軍望風披靡,誠如父親所言,五千殘兵北上,無異於以卵擊石。
張叔夜說罷,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開始佈置行軍路線。
佈置完之後,張叔夜對兩個兒子道:“昔日太上皇僅禦用衣襖一項,歲費緡錢數十萬貫。如今陛下那邊,不過粗布衣裳、尋常被褥而已。你們二人親自去尋衣裳、被褥、揀好的送過去。陛下這些日子吃了太多苦,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不能再讓陛下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