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舟，二樓甲板上，酒過一巡。
當然了，朱皇帝的賜酒，菜過五味，肯定是沒有的。
現在是行軍打仗啊，能喝酒聊天，已經是違規吃喝，天大的恩典了。
很快，第一輪喝完了，朱皇帝就停下了。
他的目光，才放在右側，瞟了幾眼鄭氏的將領，若有所思起來。
劉國軒，名聲響亮，他是見過的。
當初，朱皇帝也是有想法的，跟陳永華一樣，看有沒有機會，拉攏過來。
但是，這個猛將，目不斜視，不苟言笑，死心塌地的跟在鄭成功後麵，誓死守護啊。
其他的將領，年輕的就不多了，基本上都是三十多，四十左右，一副老武夫老臉，馬臉。
很明顯，明鄭那邊，可用的人才，要斷層了啊。
不過，想了一下，也是很正常的。
明鄭，地盤越打越小，人口也越少，投奔的人，就更少了，人才庫，必然萎縮的。
所以說，曆史上，明鄭的滅亡，確實是有必然性，擋不住曆史的車輪。
“該死！！”
右側，老辣的馮澄世，機靈老練，迎著朱皇帝的目光。
很快，他就反應過來了，暗罵了一句。
很明顯，朱皇帝是在觀察，深思。
這是，近距離的，謀算，考量廈門鄭氏軍團的真實實力，深層次瞭解啊。
於是，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正在發呆的延平王，輕聲提醒道：
“大王，該回敬了”
提醒完了，不苟言笑，抬起頭，看著對麵，露出人畜無害的微笑。
心中的那個氣啊，怒其不爭啊。
延平王，今年37歲了，做這個延平王，都12年了啊。
但是，麵對強勢的朱皇帝，這個延平王，一點都不像老辣的政客，太被動了啊。
其實，馮澄世是錯怪了鄭成功的弱勢，被動，失措。
真正的原因，還是朱皇帝太老辣了，太妖孽了。
兩世為人，活了六十多年，是真正的老狐狸，閻王爺都不知道。
“哦，，”
鄭成功，剛剛坐下來，正在品嘗嘴裡的苦澀，也很快被踢醒了。
老臉微紅，臉色一稟，連忙倒上第二碗美酒，舉碗遙敬上麵，鄭重的說道：
“末將，恭敬陛下”
“末將，莽夫一個，先乾為敬”
“敬陛下，旗開得勝，百戰百勝，順利拿下太祖的龍興之地”
“哎！！！”
不待上麵回話，旁邊的馮澄世，先無奈了，內心底歎息不已。
他的主上啊，今天是咋了啊，這個敬語，很有問題啊，是真正的進退失據啊。
不僅僅是他，後麵的鄭泰，陳永華，鄭擎柱，也是一臉的懵逼，傻眼了。
旗開得勝，這個話，不能亂說的啊，這裡麵涉及到北伐大江南啊。
延平王，這是遞刀子給朱皇帝啊，落人口實啊，落人話柄啊。
萬一，陰險的朱皇帝，直接反問一句，鄭氏要不要出兵助戰啊，捐獻錢糧啥的啊。
更何況，鄭氏的水師，本來就很牛逼，又是海上北伐啊，更應該助戰了。
“呃！！”
果不其然，上麵的朱皇帝，也是一個愕然，有點想不通，懵逼的樣子。
不過，他是誰啊，前世就是酒蒙子，早就是酒精百戰的老杆子啊。
於是，不動神色，拿起小李子遞過來的酒碗，跟著遙敬一下，嗬嗬微笑著說道：
“延平王，海量啊”
“不錯，很好，公忠體國，國之乾臣，憂國憂民啊”
說罷，繼續保持著微笑，把手中的海碗，一飲而儘，毫不拖遝。
心中暗忖，下麵的延平王，能說出這種話來，無非就兩個可能。
其一，就是喝傻了，喝蒙了，語無倫次了。
其二，就是真心實意，確實是一心為國，想給朝廷的北伐，儘一點綿薄之力。
不過，朱皇帝太精明瞭，根本不接話啊。
這才第一次見麵，剛開始喝酒，聊天。
他媽的，就談到了兵馬，錢糧，這種戰略的核心問題，容易翻車啊。
這就好比，在21世紀的時候。
兩個適齡的相親物件，第一次約會，就急吼吼的，想脫褲子打水井，肯定得崩盤啊。
這一不小心啊，就中招了，小仙女恭送小情郎，進去了，縫紉機都踩冒煙了。
“陛下，過譽了”
“末將，慚愧啊，愧不敢當啊”
下麵的延平王，舉著大空碗，老臉微紅，羞愧低下頭，喃喃回了一句。
他知道了啊，自己又說錯了啊，桌子底下，又被馮澄世踢了一下啊。
一瞬間，上下左右，都冷場了，都把目光看向了自己，有點丟人啊。
他媽的，一時激動，腦袋發蒙，嘴巴子沒把住門，說漏嘴了啊。
他媽的，還好，上麵的朱皇帝，沒有順勢接過去，把話題順下去。
否則的話，自己就得坐蠟了，抓瞎了，進退兩難了。
廈門鄭氏，北伐大江南，廈門保衛戰，兩戰殘血，兩戰半殘，兩戰打回了十年前。
這時候，他拿什麼支援朝廷的北伐啊。
這要是頭鐵，一意孤行，不顧廈門的死活，砸鍋賣鐵支援朝廷。
不出意外的話，等他回去了，又是開會，爭吵，吵死打架，軍政都得鬨崩了。
“哎，，”
這時，上麵的朱皇帝，也放下了酒碗，眼神複雜，內心底歎息不已。
居高臨下，下麵的一切，儘收眼底啊，他看的一清二楚啊。
馮澄世，這個一劍無血的賊老頭，他的動作，很隱蔽，但也沒有騙過精明的朱皇帝。
“該死的世道啊，吃人的世界”
“一把手，大龍頭，活著都不容易啊”
“瞻前顧後，舉棋不定，思前想後，謹小慎微”
“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每一個字，都得三思而行啊”
“大名鼎鼎的延平王，鄭英雄，也許啊，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
喃喃自語，眉頭緊鎖，滿嘴的苦澀，嘴巴裡的宮廷禦釀，索然無味啊。
任何一個朝代，任何一方勢力，都是利益集團，都不可能鐵板一塊的。
很明顯，廈門鄭氏，就是這個典型案例。
鄭成功，是民族大英雄，也是大明王朝的忠臣，忠貞不二，一心為國，沒有異心。
但是，他的部下，屬臣，屬將，肯定有異心者，有不同的意見。
就像剛才，鄭成功，也許是真的，真心實意想支援朝廷的大北伐。
但是，他的重臣，一劍無血的老子，馮澄世，就有意見，持反對的意見。
這也印證了一點，兩刻鐘以前，鄭成功在他自己戰船上，為何遲疑不前的原因。
甚至是，到了外海以後，快蹬龍舟的時候，也能看出他的猶豫不決。
一句話，下麵的人，掣肘太厲害了，分歧太大了。
一時間，龍舟上，眾人不語，沉寂，又冷場了一會兒。
“咳咳咳！！”
左側，為首的袁宗第，輕咳兩聲，看了看龍座方向。
這個老家夥，是在提醒朱皇帝，冷場了，不要再發呆了，沉思了，該動起來啊。
“嗬嗬！！！”
又是嗬嗬一笑，朱皇帝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今天這個局，是自己組起來的，自己這個皇帝，肯定不能走神啊。
這個局，註定就是他，鄭成功，兩人的雙雄牌局，麵對麵，試探性的一次會麵。
其他的文武群臣，把不準脈絡，也就不好插嘴了，怕多說多錯啊。
“來來來，諸位愛卿”
“這一碗、、呃、、”
舉著大海碗，環顧左右，酒精沙場的他，也突然啞然了。
是啊，左右兩側，雙方的重臣，都是大眼瞪小眼，沒有一丁點的互動。
雙方的大將，都是手按刀把子，酒再怎麼喝下去，也是味同嚼蠟，熱烈不起來。
難搞啊，這個戲台子，朱皇帝也有點唱不下去了。
於是，乾脆的，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高高舉起大海碗，繼續開口說道：
“諸位愛卿”
“今天，這個天氣，怎麼樣啊”
“呃！！！”
左右兩側，跟著舉杯的延平王，一眾大佬們，懵逼了。
他們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發什麼神經，抽什麼風，搞什麼騷操作。
覲見，會麵，喝酒，談事情，跟他媽的，這個天氣，有個半毛線的關係啊。
可惜，端著大海碗的朱皇帝，根本不在意。
挺直龍軀，遙望長空，屏氣凝神，眼神放空，鄭重的繼續開口：
“今天啊，真是個好天氣啊”
“朗朗乾坤，烈日高照，晴空萬裡，朕很喜歡”
“今天，這一碗”
“朕就代表，大明王朝的皇帝”
“敬天地，敬眾生，敬萬物”
“敬那些，曾經為大明王朝，華夏漢族，浴血奮戰，奮勇殺韃子的忠臣誌士”
“再敬，那些慘死在野豬皮，屠刀下，鐵蹄下，無數死難的同胞，華夏人”
“來來來，諸位愛卿，咱們再乾一碗！！！”
說到最後，朱皇帝的嗓音，已經帶著一絲絲的龍吟低吼。
站起身，臉色微微動容，腮幫子咬的鐵緊，神情甚是激動。
最後，再雙手捧著大海碗，仰起粗脖子，咕嚕咕嚕，往肚子裡灌下去。
“嘩嘩嘩！！！”
一時間，左右兩側的大臣們，也坐不住了，紛紛站起來。
高舉著海碗，一起對著長空白雲，莊嚴肅穆，嘴裡高呼著：
“敬陛下，敬大明”
“敬天地，敬眾生，敬萬物”
“敬陛下，敬忠臣誌士，死難的同胞”
這一次，兩方人馬，都聽懂了，也乾完了碗裡的烈酒。
敬蒼天，敬鬼神，都是扯淡的，敬什麼酒啊，又不是跳大神。
朱皇帝真正的意思，太明白了，太直接了。
朗朗乾坤，晴空萬裡，召見，覲見，會麵，都是在龍舟上，太陽底下。
他大明朱皇帝，召見鄭成功，這個忠貞之士，不會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下什麼黑手。
他大明朱皇帝，開誠布公，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光明磊落，坦坦蕩蕩，胸懷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