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城,常武門,破碎的城門樓上。
明清雙方,洪承疇,李定國,這兩個一生死敵,又打了半年多的泥潭戰。
西麵的城牆,早就被明軍的二炮司,轟了個稀巴爛,坑坑窪窪的,就差點坍塌了。
這個城門樓,也是如此。
原本兩層高的磚石門樓,早就塌了一層,修修補補的,勉強夠用吧。
之前,還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洪經略,懟走了阿思哈,淡定自若的,冷眼看著明軍攻城。
現在,他慫了,怕了,膽寒了,佝僂著老腰子,是真正的風燭殘年,老不死的。
“哎”
抬頭,望著城外的明軍重車營,穩穩當當的,穿過中間的死亡通道。
再遙望,西山上的大明龍旗,滿臉滄桑的洪經略,忍不住的,又是一口深歎息。
最後,再低頭,看著自己的心腹謀士,慢慢推開他的攙扶。
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暫時死不了的。
“轟隆、轟、、”
很快,周邊城牆上,殘存的清軍火炮,再次轟鳴,噴射了起來。
這一次,所有操炮手的目標,都瞄準了城外方向,明軍的移動重廂車。
可惜,火炮不多,命中率更有限。
明軍的重廂車營,還在繼續喊著號子,一步步的往前移動,衝往清軍城外營寨方向。
看到這裡,洪老狗就不想再看了,放下望遠鏡,一臉的無奈,了無生趣的樣子。
城頭上,本就是空間有限,架設的火炮,就不會太多。
更何況,為了騰空位置,留給小型投石機,火炮的位置,就更少了。
這他媽的,對麵的明狗子火炮陣,今天也是瘋了了。
開戰至今,快一個多時辰,硬是不停歇,往死裡轟擊城牆,根本沒有停的意思。
以至於,城頭上的清軍火炮,操炮手,是越打越少,士氣更低落到了極點。
“義王殿下”
“明狗子的戰車,你應該很熟悉吧”
無奈,無措,驚恐了一會兒。
洪經略算是緩過神來,對著旁邊的孫可望,冷不丁的問了一句。
“啊、哈、、”
驟然被人發問,渾渾噩噩,不在狀態的孫可望,當然是嚇了一大跳,驚愕了一下。
今天啊,他自認為,就是打醬油的啊。
可惜,遇到了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朱家賊皇帝,開局就丟出了一個大炸彈。
兩軍陣前,萬眾矚目之下,被他媽的吼了幾句。
老賊孫可望,現在都是渾渾噩噩,肝膽俱裂,失魂落魄的。
更何況,阿思哈都拔刀了,一副要血濺當場,砍頭剁首的樣子。
每每想到那一幕,死神都跑到了眼皮子底下,老賊頭確實是嚇到了,膽寒了,驚恐驚懼。
現在的他,無路可走,又無可奈何,根本沒有半點心思,觀看外麵的戰場。
“洪經略”
“這個戰車呢,本王是知道一點點”
發呆發愣過後,漸漸穩定心神的孫可望,還是站出來,好好回應一下。
不說不行啊,洪老狗是湖廣地頭蛇,坐地虎。
剛才,要不是他站出來,頂住了阿思哈。
說不定啊,現在的孫可望,不死也得殘,死了也白死,無處申冤的。
“這個戰車啊”
“當年,在關中,中原,關外,都是很常見的”
“本王呢,也用了不少,是沙場防守利器,尤其是對陣騎兵”
“嗬嗬”
說到這裡,老賊頭特意停頓了一下,對著洪承疇拱了拱手,嗬嗬頷首,略表敬意。
額嗯,這個戰車呢,不大好說啊,說出來也不好聽,往事如風,記憶猶新啊。
當年,陝西義軍流賊,孫可望,李定國跟著八大王,也縱橫過關中,陝西,中原等地。
他們的對手盤,最大的義軍屠夫之一,就是眼前的洪經略,洪老狗。
另外一個,就是大名鼎鼎的孫傳庭,陝西巡撫,剿匪總督,也是五省督師。
不出意外的,眼前的洪經略,就把八大王,闖賊,殺的屁滾尿流,猶如喪家之犬。
中原關中地區,騎兵來去如風,縱橫千裡。
那時候,戰車營。
就是步兵,最好的,最實用的防守利器,也是流民的好東西,專門克製明軍的騎兵。
“嗬嗬”
老辣的洪經略,嗬嗬淡定一笑,搖頭擺了擺手。
其中的意思,就是說,以前的事情,很是不光彩,就不要再說了,也不想多說。
當年,關中,中原剿滅流匪義軍,那都是陳穀子爛芝麻的大醜事,醃臢事啊。
那時候,他也是督師,督辦幾個省的軍政要事,圍剿眼前的孫可望,八大王,李自成。
好死不死的,這幫流民賊子的,殺不死的小強,硬是堅挺了幾十年啊。
現在好了,他一個大明督師,變成了滿清的五省經略。
眼前的大西軍,八大王的嫡係傳人,做過大明的秦王,又混成了大清的義王殿下。
這他媽的,明軍變清軍,流賊變明軍,明軍再變清軍。
這他媽的,都是啥啊,清一色的變色龍。
不忠不孝,寡廉鮮恥,不忠不義,幾姓家奴,說的不就是他們嘛,丟人啊。
“嗬嗬”
老賊頭孫可望,終於看到了洪老狗的窘迫,心底裡嗬嗬一笑,跟著會心的拱了拱手。
原來啊,你個老不死,還知道啊,大家都是一類人啊,大哥彆笑話二弟啊。
他媽的,這就難怪了,城外的朱家賊皇帝,會揪著這一點不放。
當著幾萬的臉麵,直接騎臉,點名他和洪老狗,要離間搞死的節奏,血海深仇啊。
半晌後,交鋒的差不多了,孫可望才指了指外麵的戰車,胸有成竹,沉聲講解:
“這個戰車呢”
“關中,中原,關外,都用的比較多”
“但是,到了大江南,西南六省,那就少了”
“山多,望山跑死馬,水多,水網密佈,馬拉戰車都跑不掉啊”
“當年,在明狗子那邊,就是如此”
“雲貴川,土司土人眾多,都是山旮旯裡長大的,跑的快,登山如履平地”
“所以說,那一邊,就全部放棄了戰車營,太笨重了,不實用,就不再打造了”
“況且,這玩意,得用料充足,賊貴了,空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得不償失”
“今天,再次出現了,應該有上百輛吧”
“說實在的,本王看到後,也是挺驚訝的,耗費不小啊”
“他媽的,朱家賊,有錢有糧啊,敗家子,乾他媽的,狗皇帝”
好好的解釋,好好的聊天,說到最後,老賊頭又忍不住的,多罵了幾句。
受不鳥啊,膽寒啊,惡心啊。
西山上的朱家賊皇帝,太他媽的雞賊了,陰險又狡詐,無恥下賤下作,無底線。
他孫可望,在滿清這邊,本來就是混的一塌糊塗,備受欺壓淩辱。
這下好了,眾目睽睽,被吼了幾嗓子,他孫可望就是跳進洞庭湖,一輩子也洗刷不乾淨了。
如此犯賤的朱家賊皇帝,懷恨在心的孫可望,肯定要大罵特罵的。
大西南,本就是窮苦窮困,土地貧瘠,缺人,缺糧餉,什麼都缺少啊。
否則的話,當年的秦王殿下,也不會搞出什麼營莊製,苦心經營,籌措大西軍的糧餉。
這下好了,全部好了朱家賊皇帝。
拿著他孫可望的營莊製,搞了大量的錢糧,又打造了大量的戰車,殺進了湖廣。
所有說,必須罵,狠狠地罵,這個朱家賊,狗皇帝,敗家子。
大西南,那麼窮,地形複雜。
又笨又重的重廂車,根本就不實用啊,浪費錢糧的狗東西啊。
如此,大費周章的,耗費大量的錢財,打造無用的東西,不就是傻帽嘛,廢物朱家賊。
“嗬嗬”
說到朱家賊,深有同感的洪經略,露出嗬嗬苦笑。
乾枯的老樹皮上,老臉上,露出極度複雜的表情。
孫可望的苦,他是能理解的。
他們兩個,一路貨色。
都是從明賊那邊過來的,大庭廣眾下,被朱家賊騎臉輸出,一輩子都彆想洗清了。
“義王啊”
“朱參軍,張總兵啊”
“你們啊,都大錯特錯了”
“你們看啊”
環顧左右,老辣多謀的洪經略,乾枯的右手,偷偷站起來,指了指外麵的明賊重車營。
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臉色鄭重的說道:
“他們的戰車,絕非無的放矢啊”
“咱們的常德城,能堅持那麼長時間,不落入下風”
“靠的,就是城外的營寨,城頭火炮,大鳥銃,投石機,完美配合”
“老夫,跟你們說吧”
“你們看吧,很快就會見分曉的”
“朱家賊的重車營,肯定要拉過來,硬懟在咱們城外,營寨門口”
“他們的目標,可能就是咱們的城頭,守城的炮兵,鳥銃手”
“你們,可不要忘了啊”
“明狗子,有一款大鳥銃,威力更強,射程更遠,賊的很啊”
“到時候,有了重車掩護的明賊子,就能壓製咱們的城牆”
“到時候啊”
“咱們,城外的壕溝硬寨,就得倒血黴了,哎”
“還有啊”
“老夫啊,還在懷疑一件事”
“朱家賊,打造的這個重車營,其目的不純啊”
“這個賊皇帝,野心勃勃啊”
“他打造的戰車,可能根本不是為了常德,或是湖廣,或是大江南”
“他是在完備軍械,兵種,為將來的騎兵對戰,做更長遠的謀劃”
“他這個西南賊皇帝,不願做窩在山溝裡,他要逐鹿中原,真正的問鼎天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