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希鬆開父親,轉向彼得。
他冇有試圖行走,而是就那樣站著——這本身已經是奇蹟——然後單膝跪地。這個動作做得有些笨拙,膝蓋彎曲時還發出了輕微的哢噠聲,但他做到了。
“彼得殿下,我的生命是您從地獄邊緣拉回的,我的雙腿是您借神之手重塑的。”
布希強迫自己說得清晰、緩慢,讓每個詞都承載應有的重量,“從今日起,我的劍、我的盾、我的榮譽、我的靈魂,都屬於您。無論您指向何方——哪怕是深淵之門,我也會第一個衝鋒。”
他恭敬道:“以塞德萊茨家族的血脈起誓,以我曾踐踏又重獲新生的雙腿起誓,我將成為您最忠誠的騎士,直至死亡將我的誓言帶進墳墓。”
老伯爵也道:“塞德萊茨家族將永遠站在您身後,彼得。我們的土地、我們的軍隊、我們的財富,都將為您的事業服務。”
這個姿態是從衝動變為深思熟慮的承諾。
彼得伸手先扶起老伯爵,再扶起布希。
“我接受你們的誓言,”彼得說,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但我要的不隻是劍與盾。我要你們的智慧,你們的經驗,你們對波西米亞貴族圈的瞭解,你們在戰場之外的價值。”
布希重新坐回床邊——這次是輕鬆地坐下,不需要攙扶。
他的腿還有些虛弱,但那種虛弱是久病初愈的虛弱,而非殘疾的絕望。
“您想要什麼,我們就提供什麼。塞德萊茨家族雖然不如羅森伯格家族富有,但在中波西米亞,我們說話還是有分量的。”
老伯爵點頭,他已經從激動中恢複,變回那個精明的政治家:“彼得,你現在手握重兵,又得神眷,布拉格的貴族們都在觀望。隻要你振臂一呼,王位……”
“還不到時機,外公。”彼得打斷了他,走到帳篷中央的小桌前,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葡萄酒,遞到他們手中,道:“至少不是這次。”
老伯爵和布希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解。
“為什麼?”
老伯爵追問,他在彼得對麵坐下,道:“你現在已經是布拉格最有權勢的人。你擊敗了西吉斯蒙德,你打敗了布拉格守軍,你的討伐軍控製了布拉格,民眾都知道你贏了。你還免稅展現了仁慈……”
他壓低聲音,指了指彼得剛纔捧出聖物的手,“還有神蹟。聖徒之名比任何血統都更有分量。”
布希接過話頭,他的思維變得更加敏捷:“瓦茨拉夫四世被囚禁在維也納,生死未卜。西吉斯蒙德是篡位者,教會都不完全承認他。你是國王唯一的合法子嗣——至少所有人都這麼認為。貴族們需要一個國王,一個能真正統治波西米亞、而不是被匈牙利或奧地利遙控的國王。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彼得慢慢喝了口葡萄酒,端詳兩人的表情,緩緩的問道,“你們真的認為,我是瓦茨拉夫四世的兒子嗎?”
問題來得太突然,讓老伯爵和布希表情一僵了,神情困惑,是那種聽到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時的困惑。
“難道不是嗎?”
布希終於找回了聲音,“這根本不需要懷疑吧?你的外貌和髮色都顯示你是盧森堡血脈,西吉斯蒙德前往庫騰堡討伐你時也承認了你的身份,否則他為什麼要大動乾戈來討伐一個‘私生子’?”
老伯爵點頭,他的語氣更加肯定:“彼得,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私生子的身份確實是個汙點,但曆史上有多少私生子最終加冕?英格蘭的威廉一世,阿拉貢的阿方索一世……隻要你有力量,教會會為你找到合法的解釋,你完全不必為這個擔心。”
彼得仔細觀察著兩人的表情。老伯爵的困惑是真實的,布希的愕然也不似作偽。
他們是真的相信這個敘事。或者說,他們需要相信這個事實,以作為政治資本,來推塞德萊茨家族血脈登上王位。
他在心中快速權衡。老伯爵和布希是值得信任的,但西吉斯蒙德透露的那個秘密,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至少現在還不是時機。
至於最難的,反而是瓦茨拉夫四世那一關,這個老東西是真正知情者,如果他不配合自己上演“父慈子孝”的戲碼,會很麻煩。幸好他現在還被西吉斯蒙德囚禁,而這個就給了自己操作的空間。
“你們說得對,”彼得最終點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自嘲的笑容,“我就是瓦茨拉夫四世的兒子。隻是有時候,午夜夢迴,我會想:如果我隻是個普通貴族的私生子,人生會不會簡單些?”
這是個完美的退步。既承認了“事實”,又表達了內心的矛盾,顯得真實而脆弱。
布希明顯鬆了口氣。他伸手拍了拍彼得的肩膀——這個親昵的動作在之前是不會做的:“聽著,彼得。血統隻是敲門磚,真正讓你有資格坐上王位的,是你做的事。你救了布拉格,你展現了勇氣和智慧,你還得到了上帝的眷顧。這些比任何血脈都更有分量。”
老伯爵也恢複了鎮定:“所以,既然身份不是問題,為什麼不在現在稱王?機會就像春天的融雪,不及時抓住,就會滲入地下消失。”
彼得站起身,走到帳篷門邊,掀開簾子一角。外麵,軍營正在做晚飯。士兵們在營中走動,炊煙裊裊升起,馬匹在圍欄裡嘶鳴。這是一個生機勃勃的、屬於他的世界。
“王位,是很虛幻的東西。”彼得背對著兩人說道。
他轉過身,夕陽的光從簾子縫隙射入,在他身後形成光暈,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你們想想瓦茨拉夫四世。他坐在布拉格城堡的王座上,頭戴聖瓦茨拉夫王冠,手握權杖。然後呢?像瓦茨拉夫四世一樣的傀儡國王?或者像西吉斯蒙德一樣的僭越國王?即便坐在王座之上,政令依然出不了布拉格。這樣的王位可不是我想要的。”
彼得開始陳述自己的誌向。
“你想成為先君查理四世一樣的帝王?”老伯爵問道。
“不。”
彼得繼續搖頭,道:‘查理四世同樣隻是個玩弄權術,在教會和貴族之間搞平衡的守成之君。他的意誌也隻能在教會和貴族之間搖擺。”
“那你想要怎樣?”布希好奇的問道。
“查理大帝纔是我的追求。”
查理大帝是法蘭克王國的帝王,統治疆土包括法蘭西、德意誌、意大利地區,是第一位“羅馬人的王”,古羅馬帝國的繼承人和基督教世界的保護者,奧古斯都·凱撒的合法繼承人。
老伯爵不禁為外孫的誌向所震懾。布希卻雙眼放光的表示願意追隨他達成這個宏大目標。
“所以我在處理完布拉格事務後,會繼續回到北方拓展自己的領地。隻有直屬領地越多,根基才能越深厚。將來重返布拉格時,兵力才越強盛。有時候收回拳頭不意味著退縮,而是積聚力量更有力的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