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來,彆著急,”卡茨對手下的炮手說,一邊檢查火炮的輪軸,“我們要在天亮前抵達東門外,但不必太早——太早會被髮現,太晚就來不及配合殿下的行動。”
“長官,這些炮真的能轟開城門嗎?”一個年輕的炮手問,他叫托馬斯,臉上還帶著少年的稚氣。
卡茨拍拍冰冷的炮管,像在撫摸心愛的戰馬:“孩子,這門炮叫‘惡魔之指’,你猜它們能不能轟開城門?”
托馬斯嚥了口唾沫,點點頭。
其實卡茨知道,如果不能精準命中城門,是轟不開的。即便轟破木門,城門複合防禦也不是那麼好突破。至於轟塌石頭城牆?目前的石彈還很難做到。不過無所謂,這次大炮的作用主要是吸引敵人注意力,威力倒是其次。
兩支隊伍同時出發。
陸路部隊如一條鋼鐵巨蛇,蜿蜒離開維謝赫拉德,向東北方向的布拉格東門蠕動。他們熄滅大部分火把,隻留少數引路,士兵們沉默行軍,隻有馬蹄聲和車輪滾動聲在夜色中低語。
水路部隊則來到城堡南側的碼頭。伏爾塔瓦河在這裡拐了個彎,水流平緩。八艘小船係在木樁上,隨波輕輕搖晃,像沉睡的水鳥。
“上船,”彼得低聲命令,“保持安靜,就像你們要去偷情而不是打仗。”
有人發出壓抑的笑聲。士兵們依次登船,動作輕巧。當最後一人上船後,船伕用長篙將小船推離岸邊。水流立刻抓住船身,帶著它們向下遊漂去。
河水在夜色中呈深黑色,像融化的瀝青。兩岸的景物緩緩後退——先是維謝赫拉德城堡高聳的輪廓,然後是稀疏的樹林,最後是布拉格城牆的陰影,在黑暗中如巨人的脊背。
彼得坐在第一艘船的船頭,手按劍柄。他能感覺到身後士兵們的緊張——呼吸聲比平時粗重,鎧甲偶爾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這不是怯懦,而是人類麵對未知時的本能反應。
“穩住,”他回頭低聲說,“就當是一次夜遊。”
但這次“夜遊”的目的地是敵城的心臟。
小船行駛,速度比預想的更快。彼得望向天空——雲層散開了一些,露出幾顆星星,像銀釘釘在黑色的天鵝絨上。
“殿下,”護衛克裡斯和布蕾妮坐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您真的不擔心這是個陷阱嗎?萬一布拉格人在碼頭有埋伏……”
“那就殺出一條血路,”彼得平靜地說,“但不會的。你看——”
他指向左岸。那裡隱約可見火光,人影在城牆上移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東麵,集中在陸路可能來襲的方向。
“他們在看那邊,”彼得說,“而我們在這裡。有時候,勝利的關鍵不是力量多大,而是出現在敵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克裡斯點點頭,但手依然緊握劍柄。這個年輕人勇敢,今夜將是他重要的一課。
突然,左岸傳來號角聲。
“嗚——嗚——”
低沉而悠長,像受傷公牛的哀鳴。
“被髮現了?”一個士兵緊張地問。
“不,”彼得側耳傾聽,“那是預警號角,方向來自東麵。拉德季他們被髮現了。”
果然,緊接著傳來隱約的炮聲,像遠方的雷鳴。
“轟!”
河麵上起了漣漪。小船搖晃了一下。
“開始了,”彼得說,“加速前進。趁他們注意力被吸引,我們登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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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發炮彈轟擊布拉格東城門時,揚·波爾高正在王宮深處的臥室裡,躺在索菲亞王後奢華的四柱床上。
這位“布拉格英雄”剛剛結束又一輪“奮戰”——與王後的“奮戰”。此刻他胸口還有王後留下的抓痕,正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葡萄酒。酒是法蘭西產的,深紅色,像凝固的血。
“轟!”
爆炸聲讓酒杯從手中滑落,摔碎在大理石地板上,如一朵突然綻放的暗紅之花。
“什麼聲音?”索菲亞王後驚醒,絲綢被單從她光滑的肩膀滑落。
揚·波爾高跳下床,踉蹌著跑到窗邊,推開彩色玻璃窗。東麵的天空被火光染成橙紅色,第二聲炮響接踵而至。
“上帝啊,”他喃喃道,“他們在攻城。”
“誰?誰在攻城?”王後裹著被單走過來,金髮淩亂地披散在肩頭。
“還能有誰?那個紅髮私生子!”波爾高咒罵著,慌亂地尋找自己的衣服,“他不是該在庫騰堡舔傷口嗎?怎麼跑到布拉格來了?”
“可是……可是你說你重創了他的軍隊,”索菲亞的聲音開始顫抖,“你說我們安全了。”
揚波爾高以勝利者姿態回城,信誓旦旦地說庫騰堡聯軍損失慘重,至少需要一個月才能恢複。一個月!可現在纔過去一天?
波爾高找到褲子,胡亂套上:“我是重創了他們!我親眼看見的!但那可是紅髮彼得啊!”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波爾高一邊咒罵一邊穿上靴子,甚至冇注意到左右穿反了。
“該死的,就不能讓我多享受一天榮譽嗎!”
揚波爾高氣的破口大罵。
與此同時,布拉格新舊城區的市民也被炮聲驚醒。
在新城區一棟三層石屋的頂樓,裁縫米哈爾推開窗戶,睡眼惺忪地望向東方:“打雷了?要下雨了嗎?”
他的妻子安娜湊過來,仔細聽了聽:“不,米哈爾,那是爆炸聲。我叔叔在炮兵部隊待過,我認得這聲音——是大炮。”
“這麼近?”米哈爾完全清醒了,“難道庫騰堡人要進攻我們?”
樓下傳來鄰居的喊聲:“大家彆慌!我們有英雄波爾高!他昨天才重創了敵人!”
“對啊,”另一個聲音附和,“說不定是我們在攻打他們呢!”
“睡覺,睡覺,”有人喊道,“有波爾高在,就不怕啦!”
但第三聲炮響粉碎了這種自欺欺人。這次更近,更清晰,連窗戶都在震動。
米哈爾和安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這麼近的距離,分明是敵人已經兵臨城下。
這一夜,許多布拉格人再也無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