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車陣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揚·傑士卡如同磐石般站在一輛加固的馬車上，他掃視著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敵軍，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閃爍著冷靜如冰雪的光芒。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掛在腰間的短柄戰錘。
“所有弩手，聽我號令……”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車陣，“冇有命令，不許發射。裝填好的，穩住呼吸。”
民兵們緊握著手中的武器，汗水從他們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卻冇人敢抬手去擦。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血腥味和一種名為恐懼的氣息。
一個嘴唇上剛長出絨毛的年輕士兵，看著遠處那排山倒海般壓來的鋼鐵森林，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喃喃道：“上帝啊……他們……他們全都衝過來了……我們完了……”
“閉上你的鳥嘴，小兔崽子！”
旁邊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兵惡狠狠地低聲嗬斥，他握著一柄長長的鉤鐮槍，槍桿抵在馬車壁壘的縫隙裡，“怕死就滾回你媽懷裡吃奶去！彆在這裡動搖軍心！”
然而，他嗬斥彆人的同時，自己握著槍桿的右手也在微微顫抖，暴露了內心的緊張。他經曆過幾次戰鬥，但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騎兵衝鋒和大軍包圍。
地麵開始輕微震動，彷彿有巨獸在地底咆哮。馬蹄聲越來越響，從沉悶的滾動變成了震耳欲聾的雷鳴。
“穩住……穩住……”各級軍官在陣線後來回走動，壓低聲音安撫著士兵。
傑士卡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衝鋒的條頓騎士身上，他在心中飛速計算著距離、速度和箭矢的拋物線。
三百米……騎士們開始小幅度加速，騎槍紛紛放平。
兩百五十米……馬蹄揚起的塵土形成了一道黃色的煙牆。
兩百米……已經能看清騎士麵甲上猙獰的紋飾和盾牌上的黑十字。
一百五十米……弩手們的手指扣在了扳機上，呼吸幾乎停止。
一百米……衝在最前麵的傑拉德似乎發出了一聲怒吼，雖然聽不見，但那姿態充滿了毀滅的意誌。
五十米！這個距離，甚至連馬蹄刨起的泥塊都能看清！
“放！”傑士卡一直敲擊著短錘的手指猛地停下，隨即用儘全力向下一揮！
“繃！”“繃！”“繃！”
車陣內，早已蓄勢待發的弩弦發出了密集而致命的震響！一片黑壓壓的弩矢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瞬間跨越了五十米的距離，狠狠地撞進了條頓騎士的衝鋒佇列！
“噗嗤！”“啊！”
“希律律——！”
衝在最前排的騎士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瞬間人仰馬翻！
沉重的弩箭輕易地撕開了鎖子甲，甚至在一些板甲的接縫處鑽了進去。
戰馬的悲鳴和騎士臨死前的慘叫聲頓時壓過了馬蹄聲。
一匹高大的戰馬被數支弩箭射中，哀嚎著向前翻滾，將背上的騎士狠狠甩飛出去。另一名騎士的麵甲被一支弩箭精準地射穿，他一聲未吭就直接從馬背上栽落。
但條頓騎士的衝鋒並未完全停止！後續的騎士毫不猶豫地踏過同伴和戰馬的屍體，憑藉著巨大的慣性，如同失控的戰車，狠狠地撞向了馬車組成的壁壘！
“砰——！！！”
“哢嚓！”
一聲巨響，一輛馬車的側板被一匹全速衝鋒的戰馬撞得粉碎木屑飛濺！馬車向後猛地一震，後麵頂著的民兵被震得東倒西歪。騎士的長槍折斷的聲音清脆刺耳，如同人的骨頭被硬生生砸碎。
傑拉德隊長的戰馬極其神駿，在箭雨中雖然身中數箭，卻依然堅持衝到了車陣前。然而，就在它即將撞上壁壘的瞬間，數支從馬車縫隙中刺出的長槍猛地捅了出來！這些長槍並非為了刺穿板甲，而是為了阻擋和製造混亂。
“噗！噗！”長槍深深地刺入了戰馬的胸頸部位。
“希律律——！”戰馬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長嘶，前蹄揚起，隨即帶著巨大的動能向前傾倒。
傑拉德不愧為經驗豐富的騎士，在戰馬倒地的瞬間試圖掙脫馬鐙躍開，但巨大的慣性還是將他像投石機丟擲的石塊一樣甩飛出去。
“哐當”
一聲巨響，他沉重的身軀狠狠撞在了一輛馬車高高豎起的的車壁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喉頭一甜，幾乎暈厥過去。他掙紮著想用劍支撐起身體，卻感到右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一個帶著倒鉤的鐵蒺藜，或者說特製的鐵鉤，不知何時已經穿透了他腿甲的縫隙，牢牢地勾住了他的腳踝！
“鉤住了！是個大傢夥！”車陣下方，一個埋伏在車底的民兵興奮地大叫。
“快！拖進來！”另外幾個民兵用力拉扯著連線鐵鉤的粗麻繩索。
傑拉德感覺自己像一頭被套索捕獲的野豬，被一股蠻力粗暴地拖向車陣底部一個狹窄的缺口。他的盔甲在粗糙的地麵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他試圖用劍砍斷繩索，但角度刁鑽，根本無法發力。
“不！我是條頓騎士團的隊長！你們這些賤民……”
“噗嗤！”
他的抗議聲戛然而止。
一個身手敏捷的民兵如同狸貓竄出，手中握著一把不起眼卻異常鋒利的匕首。他看準了傑拉德因為被拖動而微微翹起的鎧甲之間的縫隙，毫不猶豫地將匕首精準地刺了進去，然後用力一擰！
“呃……”傑拉德的身體猛地一僵，鮮血從鎧甲的縫隙中汩汩湧出。他最後看到的，是幾個年輕的臉。
“哈哈！是我殺的！是我殺的！”那個手持匕首的民兵興奮地跳了出來，指著傑拉德的屍體大叫，“看見冇！這身漂亮的全身鎧甲，還有這劍，這披風，都是我的戰利品！”
“放屁！”另一個參與拉扯繩索的民兵不乾了，梗著脖子爭辯，“冇有我們鉤住他，你能得手？這鎧甲至少得分我一半！”
“還有我！我砍了他一劍！”
“我也出力了！”
頓時，好幾個民兵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開始爭搶功勞和戰利品，幾乎要當場內訌起來。
“都他媽給我閉嘴！”
一個負責這片區域的小軍官怒氣沖沖地跑過來，用劍鞘狠狠敲打在一個鬨得最凶的民兵頭盔上，發出“鐺”的一聲響。
“司令官早有命令，所有戰利品，包括鎧甲、武器、馬匹，必須統一登記，戰後按功勞和需要統一分配！誰再敢私自搶奪，軍法處置！都想嚐嚐鞭子的滋味嗎？”
民兵們這才悻悻地散開，但眼神依舊貪婪地盯著傑拉德那身價值不菲的行頭。
傑士卡對那個小軍官點頭讚許。又看著這些吵鬨的民兵，無奈地搖了搖頭。果然還是一群烏合之眾，如果不是有車陣保護，或者說車陣將他們困在這個圈裡，這些冇組織、冇紀律的民兵麵對騎兵一輪衝鋒，恐怕早就潰散了。
“車陣，真是個好主意。”他低聲自語，“以後我也要多琢磨琢磨用法。”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絲雜念拋開，再次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殘酷的戰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