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
拉博施城堡的庭院內,士兵和仆役們正在清理戰場,將破損的兵器堆疊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但心中也充滿豐收的喜悅,數百套武器、盔甲這不就有了嗎?
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就在這片喜悅中,彼得找到了約布斯特侯爵。
侯爵站在一段城牆垛口旁,目光投向遠方依舊遺留點點火把的戰場,背影顯得有些蕭索,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公爵大人”彼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或許是時候我們好好談一談了。”
約布斯特緩緩轉過身,他臉上表情複雜,晦暗不明。他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的侄子,這個他曾經意圖操控,如今卻不得不正視的對手。半晌,他才低沉地迴應,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與釋然:“確實如此。”
約布斯特是摩拉維亞的雄獅,貴族會議的召集者,意圖藉此整合力量,重振聲威。然而,一切謀劃最終卻為彼得做了嫁衣。
貴族們的資金支援也好,民心所向也好,都被彼得獲得。他約布斯特侯爵反而得了一個膽小怯弱的形象,被人嗤笑。
這口氣,如同卡在喉間的硬骨,讓他寢食難安,以至於此前不得不借稱病,將自己封閉在房間裡,獨自舔舐傷口與憤怒,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巢穴中低吼。
但銀色黎明騎士團在防禦戰中展現出的精準、紀律和可怕的效率,如同一道刺破夜空的閃電,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讓他看清了現實----彼得麾下武力充沛,已非他能夠輕易拿捏。
這個年輕人,從他棋盤上一枚故意豎起來吸引火力的卒子,在短短時間內,已然變成了一匹可以縱橫捭闔、甚至能與自己這頭老獅並肩的棋手。
心態的轉變,往往源於力量的展示,此刻的約布斯特,不得不重新評估彼此的關係。
彼得同樣深知約布斯特的價值。在昨夜宴會的諸多貴族中,那些人的頭銜或許響亮,封地或許富饒,但他們或是首鼠兩端,或是實力不濟,唯有約布斯特,具備成為他堅實盟友的資格。
這判斷基於冷酷的現實:
實力上,約布斯特牢牢掌控著摩拉維亞公國,更是勃蘭登堡選帝侯爵位的合法宣稱者,其勢力根深蒂固;
身份上,他是彼得的血脈伯父,同屬盧森堡家族這棵大樹上重要的枝乾,家族的紐帶在權力遊戲中有時比契約更為牢固;
利益上,他們之間,存在著一種微妙的、可供編織的互補空間。
彼得的核心利益,如同北極星指引航船,始終明確而堅定——那頂終將屬於他的波西米亞王冠。
而約布斯特的野心,則盤踞在摩拉維亞的完全掌控,以及憑藉勃蘭登堡選帝侯的身份,最終加冕為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
西吉斯蒙德目標同樣清晰:攫取波西米亞的王位與選帝侯資格,以此為基石,登上帝國權力的巔峰。
三角的張力於此形成。
彼得與西吉斯蒙德的目標在波西米亞王位上猛烈碰撞,隻能以一方落敗而收場;
西吉斯蒙德與約布斯特,則為了那頂虛幻卻誘人的神羅皇冠,在帝國政治的角力場上無法共存。
隻要約布斯特還有登頂神羅皇帝的野心,那麼彼得就和他擁有合作的基礎。
“公爵大人,普法爾茨選帝侯魯普雷希特,他在米蘭的冒險就像一隻試圖用角撞擊城牆的公羊,除了撞得自己頭破血流,一無所獲。他的‘羅馬人的國王’頭銜,如今更像是一個諷刺。帝國需要新的領袖。”
他停頓了一下,側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約布斯特,第一次在外人麵前,毫無保留地展露了自己的獠牙:“如果你支援我取得波西米亞王位,我將以波西米亞選帝侯的全部權力,支援您登頂神羅皇帝。我還年輕,資曆尚淺,如同剛剛離開巢穴的雛鷹,遠未到能獨自翱翔帝國天空的時刻,絕不會與您相爭。但反之……”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讓接下來的話語更具分量:“若讓西吉斯蒙德得逞,他不僅獲得了王位,更將掌握又一個選帝侯票。憑藉他多年來在匈牙利邊境抗擊奧斯曼異教徒所積累的聲望與功績——無論這功績有多少水分——他都將成為您通往帝座之路上最巨大、最難以逾越的障礙。他的野心,如同多瑙河的洪水,會淹冇一切敢於阻擋在他麵前的路徑。”
此乃嘴遁.撩撥野心之術!
這番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撬開了約布斯特心中最隱秘的野心。
語言可以是蜜糖,也可以是毒藥,但利益邏輯,如同數學公式般冰冷而真實。約布斯特灰色的眼眸深處閃爍著算計的光芒,他仔細咀嚼著彼得話語中的每一個詞,衡量著其中的得失。
他意識到,彼得描繪的圖景,並非虛妄。一個擁有波西米亞選票的侄子作為盟友,遠比一個同樣覬覦皇位、並且可能更強大的兄弟要安全得多。
城堡石牆內的陰影下,兩位盧森堡家族的成員,暫時放下了彼此的嫌隙。他們之間的談話從試探轉為深入,如同兩個熟練的外交官,在地圖和條款上進行著無聲的交換。
最終,當黎明的陽光刺破黑暗,將城堡的輪廓染白時,一種基於共同利益和必要妥協的同盟關係,在這個不起眼的城頭悄然確立。冇有盛大的儀式,冇有公開的宣言,但權力的天平,已經悄然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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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8日,清晨。
塞德萊茨修道院的寧靜被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打破。
西吉斯蒙德國王正端著一杯產自托卡伊的琥珀色葡萄酒,試圖用酒精驅散連日來的疲憊與煩躁。
門被猛地推開,幾名衣衫襤褸、渾身血汙和泥濘的士兵踉蹌著衝了進來,他們臉上殘留著未散的恐懼,如同被獵犬追逐後的兔子。為首的士官撲倒在地,聲音顫抖,語無倫次地稟報了拉博施城堡夜襲的慘敗。
“陛下!…完了…馮奧利茨大人他…我們中了埋伏!城堡守軍如同早就知曉我們要來…他們…他們像收割麥子一樣…我們的人…五百多人啊…隻…隻逃回來三十幾個…其他的…不是被殺,就是被俘了!”
“哐當!”
精緻的金盃從西吉斯蒙德手中滑落,殷紅的酒液潑灑在冰冷的石地上,宛如一灘凝固的鮮血。國王的臉瞬間漲紅,額頭上青筋暴起,那雙慣於隱藏情緒的眼睛裡噴射出難以置信和狂暴的怒火。
“五百人!隻回來三十個?!馮奧利茨這個蠢貨!他把我的布拉格軍團當成了獻給死神的祭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