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萊茨修道院的墓園,參差不齊的古老墓碑如同沉默的哨兵,佇立在荒草與陰影之間,夜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低吟。然而,這片本應永恒的寧靜,卻被一陣不合時宜的窸窣挖掘聲打破。
灰鼠傑瑞和盜墓賊波拿克,正滿頭大汗地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奮力挖掘。他們對照著一張泛黃破損的藏寶圖,上麵潦草地寫著一首晦澀的詩句:
“雙子山巔眺天路,朝聖之人踏征途。
橫跨峽穀儘邊陲,酌飲甘泉獲永生。”
“見鬼!‘雙子山巔’?這墓園裡連個土包都難找!”
波拿克喘著粗氣,把鐵鍬插在泥土裡,低聲抱怨道。他的臉上混合著泥土和汗水,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油光。
傑瑞則更顯滑稽,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導致臉上混合的劣質胭脂和水粉糊成了一團。
“耐心點,老夥計。寶藏要是那麼容易找到,早就被人挖走了,哪輪得到我們?”他壓低了聲音,那故作嬌柔的嗓音在寂靜的墓園裡顯得格外刺耳。
為了混進這條頓騎士團嚴密把守的聖地,兩人可謂煞費苦心,甚至可說是喪心病狂。
他們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兩套陳舊但尚算完整的女式長裙,頭上裹著象征純潔的白色紗巾。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為了塑造“傲人”的曲線,他們竟在胸前塞滿了梆硬的白菜幫子,那白膩膩、鼓囊囊的一片,在單薄的衣裙下勾勒出怪異而笨拙的輪廓。
此刻,沾滿泥土的裙襬和歪斜的頭紗,讓他們看起來不像尋寶者,倒像是從某個瘋人院裡逃出來的、熱愛園藝的“女士”。
他們的“壯舉”還不止於此。墓園的看守者之一,掘墓人萊內克,此刻也正一臉惶恐地站在他們身邊,手裡攥著一把小鏟子,卻半天冇動一下。
萊內克是個身材乾瘦、眼神閃爍的男人,身上總帶著一股劣質麥酒和泥土混合的酸腐氣味。他作為塞德萊茨修道院的掘墓人,本應是亡者安寧的守護者,但他嗜酒如命,又沉迷於骰子碰撞的脆響,懶惰散漫到了極致。
經他手收容的屍體,常常得不到及時的、體麵的埋葬,隻是被隨意堆放,導致墓園一角時常屍骨散亂,如果死者能發聲的話,一定充滿了低沉的埋怨聲。
經濟的窘迫更是讓他將貪婪的目光投向了死者本身——他偷偷剪下屍體的頭髮,甚至取下手指骨,製作成據說能辟邪的護身符,賣給那些愚昧無知又尋求心理安慰的過客,乾著監守自盜的勾當。
傑瑞和波拿克敏銳地抓住了萊內克的把柄。一半是威脅,要將他的齷齪行徑公之於眾,讓他被憤怒的修士和騎士們撕碎;另一半則是蠱惑,用藏寶圖上虛無縹緲的钜額財富誘惑他——“找到寶藏,分你兩成!”
在恐懼與貪婪的雙重驅動下,萊內克戰戰兢兢地加入了這場褻瀆神明的尋寶隊伍。
“萊內克!彆像個木頭樁子似的!”傑瑞用“女聲”尖細地催促,“你整天在這裡轉悠,就冇發現什麼像‘雙子山’或者‘甘泉’的地方?”
萊內克哭喪著臉,指了指周圍:“兩位……‘女士’,這裡除了墳包就是墓碑,哪來的山和泉?要說水,隻有我偶爾不小心挖出的地下水,那味道可跟‘甘泉’沾不上邊……”
三人對著藏寶圖和一知半解的詩句,像無頭蒼蠅一樣東挖挖,西刨刨,除了累得氣喘籲籲和挖出更多不知名的白骨外,一無所獲。空氣中瀰漫著土腥味、腐殖質味和他們身上散發出的廉價香粉與汗液混合的怪異氣味。
就在這詭異的尋寶行動陷入僵局時,墓園邊緣一處廢棄的祈禱室地麵,一塊石板被輕輕移開。
彼得率先從中探出身,緊隨其後的是忠實的護衛羅伯特、布蕾妮,以及來自列支敦士登的約翰。
之前,彼得進入尤大人的地下室見到約翰和拉比、賽繆爾之後,眾人一番敘談。約翰答應跟彼得一起離開,拉比也獲得了彼得的友誼承諾。隻是彼得對拉比提醒了一句:如果這兩天冇聽到有關意大利宮的壞訊息,就儘快組織婦女兒童撤離社羣。
拉比想要追問緣由,彼得卻搖頭不言。能提醒到這個程度已經是仁至義儘,能否逃過一劫,就看他們的貪財程度了。但無論如何,婦女兒童都是無辜的。
在拉比和塞繆爾感激又疑惑的目光中,彼得四人通過一條隱秘的地道,一路艱辛,終於離開了被匈牙利士兵把守的庫騰堡,抵達了城北的賽德萊茨修道院地下墓穴。
等他們從地下爬出來,迎接他們的並非預想中的寂靜與隱秘,而是那三個正在奮力“耕作”的怪異身影。尤其是那兩位體型“魁梧”、動作笨拙的“女仆”,以及一個鬼鬼祟祟的掘墓人,構成了一幅超現實主義的荒誕畫麵。
“以天父之名……你們在乾什麼?”羅伯特低沉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打破了墓園的沉寂。
傑瑞和波拿克嚇得差點跳起來,手中的鐵鍬“哐當”落地。當他們看清來人是彼得一行時,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被彼得眼中冰冷的怒火嚇得縮起了脖子。
一陣混亂而啼笑皆非的誤會與解釋後,彼得壓抑著怒氣,低聲叱責:“我讓你們蒐集情報,觀察動向,不是讓你們來這裡扮演農夫和……天知道你們在扮演什麼!掘墓尋寶?你們是嫌我們不夠引人注目嗎?”
傑瑞連忙堆起諂媚的笑容,配上他那張花花綠綠的臉,顯得尤為滑稽:“大人息怒,您聽我解釋。我們打聽到,這修道院裡確實藏有寶貝,是真正的聖物!萬一我們找到的是傳說中的‘染血聖盃’呢?想想看,大人,若能手持聖盃,您的聲望和地位將得到何等巨大的提升!這比單純的情報有價值多了!”
彼得聞言,眉頭微蹙,怒火稍息,轉而陷入思索。他確實知曉塞德萊茨修道院傳聞中儲存的三件聖物:瓦倫丁之劍、真十字架碎片和染血聖盃。
第一件,瓦倫丁之劍。一百五十年前,偉大的騎士瓦倫丁爵士,護送當時的修道院長亨利遠赴耶路撒冷,取回一抔聖土。他的功績被世代傳頌,地下墓穴裡還有為他打造的大理石聖骨匣。他的佩劍因此被視為聖物。
但不用想了,他的聖骨匣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被盜墓賊光顧過,寶劍早已遺失,隻剩下石棺上雕刻的劍形印記。據說後來的院長亨利就是根據那印記,自行仿造了一把幾可亂真的寶劍。
第二件,真十字架碎片。是多年前一位名叫博萊斯拉夫·巴沃爾的朝聖騎士帶來的,據說是當年釘死救主耶穌的那座十字架上的一塊木頭碎片,因沾染了神聖之血而無比珍貴。它被隱藏在教會的核心貴族墓葬區。
第三件,就是染血聖盃。傳說那是最後晚餐中使用的杯盞,後來承接了基督從十字架上流下的寶血……其意義非凡,但也最為虛無縹緲。位置彼得隱約記得,根本不在墓園內,而是以墓園納骨堂為座標,向東遠眺的一條小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