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騰堡的街道上滿是泥濘和馬糞的臭味,灌滿了城市的每一條街道。
這座被戰爭陰影和權力更迭反覆蹂躪的城市,如今又塞滿了操著陌生口音的匈牙利士兵,他們趾高氣揚地在街上巡邏,眼神警惕而輕蔑地掃視著每一個市民,彷彿在清點自己的戰利品。
稅吏們的身影也因此更加頻繁地出現,巧立名目的苛捐雜稅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本就生計艱難的民眾,其中一項,便是針對非本地居民的“旅行稅”。
這對於暫居在“查理皇帝”酒館二樓狹小客房裡的門哈德大師和他的弟子阿涅爾而言,是物理與精神上的雙重侵襲。
門哈德·法蘭克福,這位曾經在法蘭克福也享有盛名的劍術大師,此刻正對著一小杯渾濁的麥芽酒發愣。
他那件曾經體麵的皮質劍術外套已經磨得發亮,肘部出現了細微的裂紋,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身材高大,骨架寬闊,縱然落魄,脊梁依舊挺得筆直,那是長年累月嚴格訓練刻入骨髓的姿態。
但他的眼神,那雙本該銳利如鷹隼、能洞察對手最細微破綻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有些渾濁,盛滿了焦慮與不甘。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木桌桌麵,節奏紊亂,透露出內心的煩躁。
他的弟子阿涅爾,一個同樣身材健壯、麵容還帶著幾分青年稚氣的年輕人,則不安地在房間裡踱步。這房間低矮、陰暗,僅能容納兩張窄床和一張桌子,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材、劣質菸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老師,”阿涅爾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聲音乾澀,“房東今天又來催租了,還有那個該死的‘旅行稅’……他說如果我們天黑之前再湊不齊錢,就隻能請我們離開了。”
門哈德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深深歎了口氣,那氣息彷彿帶著千鈞重量。他何嘗不知道?他們從法蘭克福帶來的積蓄,像陽光下的積雪,在這座充滿敵意的城市裡迅速消融。
當初懷揣著瓦茨拉夫四世親授的特許狀,滿懷希望地來到這裡,準備在庫騰堡劍術兄弟會大展拳腳,傳授正統的德意誌劍術。誰能想到,命運開瞭如此殘酷的玩笑。
他們還在路上,國王被囚,城頭王旗變幻,西吉斯蒙德的旗幟插上了城牆。那張曾經象征著機遇和榮耀的特許狀,瞬間變成了一紙空文,甚至成了市政廳官員們避之不及的燙手山芋。
劍術兄弟會,那個由市民、小貴族等“體麪人”組成的行會,在政治風向麵前,選擇了明哲保身。執事屠夫艾默拉姆——一個靠著屠宰生意發家、腦滿腸肥卻精於算計的傢夥——更是從布拉格請來了一位據說因賭博欠債的劍術大師尼古拉斯,教授什麼“新穎”的意大利劍法,徹底堵死了門哈德的就職之路。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阿涅爾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那個亨利,他答應得好好的,為什麼到現在還不見蹤影?難道他也……”
“慎言,阿涅爾。”
門哈德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亨利先生是個好小夥兒,他既然答應,必有緣由。或許是被什麼事情耽擱了。”
他想起不久前的那個午後,在街角空地上與那個名叫亨利的年輕人的那次較量。那青年身手矯捷,劍路奇詭而精準,充滿了野性的活力與驚人的天賦,假以時日,必成一位劍術大師。
那場不分勝負的比試,是門哈德流落庫騰堡以來,唯一感到血液重新沸騰的時刻。也正是亨利,在他們被艾默拉姆、尼古拉斯以及那個議員弗裡杜斯·庫梅爾刁難,以“私自授劍”為名勒索罰款時,挺身而出,用巧妙的言辭化解了當場危機。
門哈德憤而提出與尼古拉斯公開比劍,以劍術高低定大師之位,這本是騎士精神尚存時代最直接、最坦蕩的解決方式。那個尼古拉斯,雖然看起來像個油滑的賭徒,但眼神裡對戰鬥的渴望倒是真的,他幾乎就要應戰。
可老奸巨猾的艾默拉姆阻止了他。“半個月後的比武大會要緊,”艾默拉姆當時皮笑肉不笑地說,肥胖的臉上擠出一絲虛偽的遺憾,“大師何必急於一時?有些事,時間自然會給出答案。”
門哈德明白這話裡的威脅。時間站在他們那邊,因為時間和金錢,正從門哈德師徒的指縫中飛速流逝。劍術兄弟會的影響力足以讓他在街邊靠與人比武賺取微薄生活費的路子也被徹底堵死。這纔是真正的絕計。
於是,在近乎絕望中,他們想出了那個鋌而走險的計劃——盜取劍術兄弟會的象征之一,那柄供奉在兄弟會駐地、刻有特殊銘文和徽記的“工會劍”。
隻要將這柄劍公開懸掛在市政廳的公告欄上,等於宣告挑戰,是對兄弟會權威的公然蔑視,更是對尼古拉斯個人的直接羞辱。到那時,為了維護行會的顏麵和自己的聲譽,尼古拉斯將不得不應戰。
亨利答應去完成這個危險的任務。可他一去便杳無音信。
“哐哐哐!”粗暴的敲門聲打斷了師徒二人的沉思。不等他們迴應,房門就被猛地推開,酒館老闆,一個臉色紅潤、眼神勢利的壯漢,帶著兩個夥計堵在門口。
“德國人!”老闆粗聲粗氣地喊道,“最後的期限到了!房錢,還有上個月的稅!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門哈德站起身,試圖保持尊嚴:“老闆,請再寬限幾日,我們的朋友……”
“朋友?我不管你有什麼朋友!”
老闆不耐煩地揮手,“現在城裡到處都是匈牙利老爺,我的生意也不好做!要麼給錢,要麼滾蛋!連同你們這些破爛玩意兒一起!”他鄙夷地掃了一眼牆角那個裝著師徒二人全部家當的舊行囊。
阿涅爾氣得渾身發抖,想要上前理論,卻被門哈德用眼神死死按住。大師深吸一口氣,從腰間解下自己的佩劍。那是一柄標準的德意誌雙手劍,保養得極好,劍鞘雖舊,卻乾淨整潔,木柄因長年握持而泛著溫潤的光澤。這是他從法蘭克福帶出來的,陪伴他走過無數賽場和教學場的夥伴,是他的榮耀所繫。
“老闆,”門哈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柄劍,暫且抵押給你。它值……”
“誰要你這破鐵片!”老闆嗤之以鼻,“現在這世道,誰還敢玩這個?帶著它去找匈牙利人換錢嗎?我看你是想害我!少廢話,冇錢就立刻滾出去!”
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在老闆和夥計的推搡與嗬斥下,門哈德和阿涅爾被粗暴地趕出了“金錨”酒館。他們的行囊被隨手扔在冰冷的街道上,濺起些許泥水。
夜更深了,風颳過空曠的街道。
師徒二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和僅有的行囊,在庫騰堡錯綜複雜的小巷裡漫無目的地遊蕩。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和吆喝聲不時傳來,他們不得不像老鼠一樣躲藏在陰影裡。
最終,他們在一條散發著尿臊和腐爛氣味的死衚衕儘頭,找到了一個還算乾燥,勉強棲身的角落,靠著長滿青苔的牆壁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