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團授勳儀式的喧囂已然散去,根據地裡還迴盪著人群的歡呼。
彼得並未沉溺於這短暫的輝煌,他深知,建立一支真正的力量,核心在於彙聚那些誌同道合、才能出眾的靈魂。儀式結束後,他便開始著手處理軍中幾位特殊存在的去留問題,首當其衝的,便是那位年輕的貴族——漢斯·卡蓬。
他是在營地邊緣的橡木林旁找到漢斯的。這位來自拉泰的皮克斯坦因家族繼承人,擁有一頭如同成熟麥田般耀眼的金髮,在午後斑駁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然而,此刻他湛藍如湖泊的眼眸中,卻交織著複雜的情緒:有對儀式盛況的欣喜,有對未來的猶豫,更深處,還潛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困惑。
“漢斯,有興趣陪我走走,談一談嗎?”彼得走上前,聲音平和帶著朋友般的誠意。
漢斯聞聲轉身,臉上立刻浮現出敬重與一絲依賴。“當然可以,大人,這是我的榮幸。”
他語氣誠摯。早在特羅斯基並肩作戰時,他便對這位比自己年長兩歲的彼得心存敬佩,而在馬列索夫那陰暗地牢中被彼得親手救出後,這份敬佩更是化為了深厚的感激。今日,麵對這位剛剛被授予殊榮的領主,漢斯隻覺得對方身上有種令人心折的魅力,彷彿磁石般吸引著他。
兩人並肩步入茂密的橡樹林,腳下是經年累積的厚厚落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脆響,如同自然的低語。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地麵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林間瀰漫著泥土與朽木的清新氣息,偶爾有鬆鼠抱著橡實從樹乾上飛快掠過。
“漢斯,”彼得開門見山,目光如炬,“你對‘銀色黎明’感覺如何?可願正式加入我的麾下,成為騎士團的一員?”
此前,彼得並非冇有動過招攬漢斯的念頭,但他深知自己根基尚淺,威望不足。貿然向一位地位尊崇的貴族繼承人發出邀請,即便對方心存好感,也多半會因身份差距而婉拒。如今,時機似乎成熟了。
漢斯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願意”,但喉頭卻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
他纖細而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披風上精緻的絲綢繫帶,顯示出內心的掙紮。“大人,您的邀請讓我倍感榮耀!隻是……”他深吸了一口林間清冷的空氣,彷彿要藉此獲得勇氣,“在之前囚禁過程中,我從馮·波爾高和馮奧利茨那裡……聽到了一些關於您身世的傳聞。不知……不知您是否願意為我這個冒昧的疑問解惑?”
彼得臉上露出鼓勵的笑容,那笑容彷彿能驅散迷霧:“漢斯,在我麵前,你無需有任何顧慮。”
漢斯挺直了背脊,如同即將麵對審判,終於將壓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他說您……說您是瓦茨拉夫四世陛下的……私生子。”
刹那間,林間靜了一下。但不遠處的鳥兒發出清脆的鳴叫,讓氣氛又驟然活躍。
彼得那雙蘊含著非凡魅力的眼睛深邃如古井,他那經由命運與天賦錘鍊出的三十點魅力,在此刻展露無遺,形成了一種無聲卻強大的魅力,彼得微笑道:“是的。這是事實。”
漢斯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胸膛劇烈起伏。他冇有絲毫猶豫,右膝一屈,便單膝跪在了鋪滿落葉的地上,深深地低下頭,行了一個標準的、麵對王室成員的覲見禮。
“殿下!”
這個動作讓他那燦爛的金色髮梢掃過地麵,沾染了些許濕潤的泥土與碎葉。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帶著顫音。
“起來吧,漢斯。”彼得伸手扶住年輕人的臂膀,將他穩穩托起。“在我這裡,無需這些繁文縟節。更何況,”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自嘲與現實的清醒,“我的身份,可還未得到王室與教會的正式承認呢。”
“您不明白,大人……不,殿下。”
漢斯的聲音依舊顫抖,卻充滿了熾熱的情感,“瓦茨拉夫陛下多年來冇有合法的子嗣,這如同陰雲籠罩著整個波西米亞,領主與臣民無不心懷惶恐,擔憂王位的傳承。您的出現,簡直就是上帝賜予這片土地的福音!再加上您所展現出的,遠超常人的武勇與智慧,未來的王位,必將屬於您!能夠在此刻,向未來的國王宣誓效忠,是我漢斯·卡蓬無上的榮幸!”
“哈哈哈,”彼得笑了起來,拍了拍漢斯的肩膀,“還早得很呢。瓦茨拉夫陛下雖然暫時被盧森堡的諸位選帝侯所囚禁,但他的身體……據我所知,還算康健。命運之輪如何轉動,誰又能提前預知呢?”
他心中默然補充:事實上,那位患有心疾的國王,生命力卻頑強得驚人,直至1419年纔會走完他的人生,其間尚有十六載春秋。漫長的等待,需要的是耐心與佈局。
“即便如此,我亦無怨無悔!”漢斯的語氣斬釘截鐵,“我依然願意向您獻上我的劍與忠誠,加入銀色黎明,追隨您的旗幟,一起為這片土地上的正義與秩序而戰!”
他早已對彼得崇拜有加,在特羅斯基共同禦敵時,便曾萌生過加入彼得麾下那個充滿活力的小村莊——獅鷲村——的念頭。隻是,身為貴族的驕傲與傳統,讓他無法輕易向一個當時身份地位尚不如己的人低頭效忠。
如今,彼得不僅是特羅斯基名正言順的領主,更身負王室血脈,無論從哪個層麵看,都完全符合,甚至超越了他效忠所需的條件。
“隻是,大人,在我全心投入新的使命之前,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完成。”漢斯的拳頭緊緊攥起,“那就是親手殺死馮·波爾高那個背信棄義的混蛋!”
“他的欺騙與囚禁,不僅是對我個人的侮辱,更是讓我皮克斯坦因家族的榮譽蒙受了難以洗刷的汙點!還有老奧茲他們……”他的聲音哽嚥了,“老奧茲,他隻是個送信的平民,那麼善良……他家裡還有妻子和三個年幼的孩子,日夜期盼著他的歸來;馬伕尼古拉斯,隻是個十五歲的半大孩子,他的人生還冇開始……還有坦拉德和康拉德兄弟,為了給我們製造逃生的機會,他們拚死開啟缺口,最終卻倒在了我的眼前!這筆血債,這份仇恨,如同毒蛇般啃噬著我的內心,讓我無法放下,無法安寧!”
彼得將手重重地放在漢斯的肩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年輕人身體因憤怒與悲痛而傳來的輕微顫抖。這一刻,他更加確信,漢斯與他見過的許多貴族截然不同——這個年輕人的心底,依然保留著難能可貴的純真與赤誠,他並未將平民的犧牲視作理所當然的代價。正是這份對不公的痛恨,點燃了他內心深處那份純真卻未曾泯滅的正義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