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曼·采列伯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無法反駁的權威,因為他宣佈的不是人事任免,而是一個早已註定的事實。帳篷內一時間落針可聞,隻有帳外隱約傳來的士兵喧嘩和夏日蟬鳴,襯托著帳內死寂般的壓抑。
杜卡特老將軍的臉色瞬間變得灰白,他放在桌麵上的手指微微蜷縮,最終隻是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他早已預感到國王會對屢次失利不滿,卻冇想到懲罰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不留情麵。
格羅紮夫事務官則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震驚、憤怒與不甘。他說了那麼多杜卡特的壞話,想不到最後連自己也一塊兒反噬了。但他迅速低下頭,掩蓋住自己的情緒,深知在此時任何反駁都是徒勞,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赫曼.采列伯爵可是國王最信任的重臣,一路踩著無數貴族的人頭上位的存在。
赫曼很滿意這種震懾效果。他並冇有立刻坐下,而是踱步到那張粗糙的木桌主位旁,用戴著柔軟皮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桌麵,撣去那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優雅而刻意,與帳篷內粗獷軍事化的環境格格不入。
“杜卡特將軍。”
赫曼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假惺惺的惋惜,“您為王國服務多年,勞苦功高,國王陛下是記得的。隻是……近來這‘銀色黎明’匪患,讓陛下寢食難安。陛下認為,或許需要一些……新的思路,來打破僵局。”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畢竟,一支連補給線都無法保障,甚至需要向國王反覆乞求糧餉的軍隊,其指揮官該多麼無能呢?”
話語中的指責意味讓杜卡特的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很想罵一句:連軍餉和食物都無法提供的國王該多麼糟糕!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老將軍沉默地站起身,將主位讓了出來,站到了一旁,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赫曼理所當然地坐下,然後看向格羅紮夫:“格羅紮夫事務官,國王陛下因為欣賞你的精明算計才能,所以讓你來負責軍營日常事務,可惜,你的算計似乎隻用在如何算計同僚,以及向布拉格索要資源上,而不是如何為陛下分憂,剿滅叛軍。”他輕笑一聲,“波爾高伯爵會更擅長理清這團亂麻,你可以向他交接了。”
格羅紮夫臉色鐵青,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是”字。
赫曼的目光落在了依舊站得筆直,但神色灰敗的傑澤克爵士身上,以及他旁邊跪著的兩名波蘭士兵。
“那麼,看來這裡剛纔很熱鬨?”赫曼故作好奇地問道,“這位老先生是?為何如此狼狽?”
布拉格炮兵隊長卡茨適時地上前一步,低聲將剛纔發生的事,包括傑澤克的堅持與赫爾坦的決鬥,簡要地敘述了一遍。
“哦?騎士決鬥?為了榮譽?”赫曼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種玩味的笑容,“真是……古典而感人。那麼,傑澤克爵士,你現在連輸兩陣,顏麵掃地,連像樣的鎧甲和戰馬都冇有了,還堅持著你那套騎士信條嗎?”
傑澤克抬起頭,儘管身體疲憊,肩部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眼神依然堅定:“伯爵大人,榮譽與信條,不會因為失去外物而改變。我承諾了保證同伴的安全,就必須做到。”
“哪怕這可能會損害我們整個征討大業?哪怕這會放縱那群自稱‘騎士’的匪徒繼續肆虐?”
赫曼的聲音冷了下來,“告訴我交付贖金的地點,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會以最小的代價救出你的人,並且徹底消滅那群烏合之眾。”
傑澤克苦澀地搖了搖頭:“抱歉,大人。我無法相信這種保證。對方明確要求隻帶贖金前往,一旦發現大軍蹤跡,人質必死無疑。我不能用我同伴的性命,去賭一個不確定的計劃。”
“愚蠢!”
赫曼猛地一拍桌子,雖然力度不大,但氣勢十足,“你以為你是在維護榮譽?你是在縱容敵人!是在損害國王陛下的利益!你和你那些被俘的同伴,說到底是雇傭兵,是拿錢辦事的人!現在,我以新任司令官的身份命令你,說出地點!”
傑澤克迎著赫曼逼人的目光,倔強地沉默著。他的心在不斷下沉,不僅僅是因為眼前的逼迫,更是因為對整個局勢的失望。
匈牙利人根本不關心波蘭士兵的死活,他們隻想要情報,隻想利用這次機會。所謂的同盟,在利益麵前如此不堪一擊。一股強烈的屈辱感和心灰意冷湧上心頭,一個念頭悄然滋生:或許,帶著剩下的人離開這個泥潭,纔是最好的選擇?至少,他能保住一部分同伴,無論是被俘的還是留下的。
看到傑澤克依舊油鹽不進,赫曼知道再逼問下去也無濟於事,反而可能真的逼反了這些還算能打的波蘭雇傭兵,目前營地的狀況可經不起內亂。他冷哼一聲,不再看傑澤克,轉而將目光投向地上那兩名驚魂未定的波蘭士兵。
“哼,頑固不化的老骨頭。”赫曼看似放棄了,揮了揮手,“你們都下去吧!傑澤克爵士,希望你好好想想,是虛無縹緲的信條重要,還是實際的責任重要!彆忘了,紮維什團長也被俘了,他的生死,也繫於你一念之間!”
傑澤克身體一震,但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僵硬的禮,然後帶著兩名士兵,步履有些蹣跚地離開了帳篷。他的背影,寫滿了落寞與決絕。
傑澤克離開後,赫曼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的冷靜。他看向馮·波爾高伯爵,低聲道:“馮波爾高伯爵,你怎麼看?”
重回權力中心的馮波爾高很珍惜現在的職位,他要扭轉現在軍隊的不利局勢,讓西吉斯蒙德國王看到自己的價值。
“交給我吧,赫曼大人。那兩個士兵,看起來嚇破了膽。對付這種人,威逼不如利誘。我去找機會接觸他們,許以重金,或者承諾保護他們之後在軍中的地位。”馮·波爾高笑道:“這種人,往往在遠離長官和同伴時,更容易開口。”
“我相信你,我的朋友。你總是善於拿捏人心,我雖然名義上是總司令,但我的重心從來都是服侍在國王陛下身邊,軍營必定不會常待,這裡的一切都要拜托你了。”
赫曼如此說道,他跟在吉吉國王身邊,最擅長做的就是揣摩國王心思。他知道吉吉國王想讓十分有才能的馮波爾高伯爵統領軍隊,但又顧忌匈牙利士兵的情緒,所以才讓他掛銜總司令。
馮波爾高也滿意的點頭,他感受到了國王陛下的信任,赫曼伯爵的尊重,決心大乾一場,拿銀色黎明叛匪們的人頭來表明自己的忠誠。
會議結束後,赫曼·采列在侍衛的簇擁下,開始巡視營地,以一種挑剔和審視的目光,對所見到的一切都流露出不滿,進一步樹立他絕對權威的形象。卻未作出絲毫改善。
馮·波爾高也開始了他的秘密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