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年輕的倫巴第士兵癱軟在地,失聲痛哭;倚靠在垛口上的騎士脫去桶盔,歇斯底裡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
眾人身後,一個昨日被強征上城牆的獨臂男子精神恍惚,丟下武器,癡笑著向階梯跑去。但此刻已無人有暇顧及逃兵,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南方那鋪天蓋地的火光所吸引。
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濃霧,迅速籠罩了整個米蘭城牆。
…………
南門之上,軍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和匆匆趕來的城防總指揮法比奧並排而立。兩人沉默地望著遠方,火光在他們深邃的眼眸中跳動。
法比奧臉上未乾的血漬此刻顯得格外刺眼,片刻前停留在他臉上的興奮和傲慢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沉重的呼吸和緩緩緊握的拳頭。
弗朗切斯科的表情則像戴上了一副大理石麵具,冰冷、堅硬,唯有微微收縮的瞳孔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作為保衛米蘭城的中流砥柱,兩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
城下,普羅旺斯的士兵們也注意到了城頭守軍的異常以及南方天際的異狀。
當他們回頭看到那些數不清的火把時,心中頓時明白——勃艮第人到了。一種劫後餘生的寬慰感瞬間沖刷了戰敗的頹喪。
“是我們的援軍!威爾斯軍團到了!”
“勃艮第人來了!米蘭完蛋了!”
士兵們相互攙扶著,指著遠方,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如釋重負的神情。雖然身體依舊疲憊傷痛,但希望重新在眼中點燃。
望樓上,哨兵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個訊息吼向全軍:“勃艮第!是勃艮第人的大軍!”
這時,貝裡昂在一眾軍官的簇擁下走出軍帳,回望南方。
他眺望著那支撕破黑夜的火龍,看著他們嚴整的軍容和浩大的聲勢,一直緊繃的下顎線終於微微鬆弛,重重地舒了一口氣。
“傳令,”他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冷靜與權威,“為威爾斯軍團騰出營地,立刻安排人手引導他們駐紮。”
“醫務官,全力救治傷員,優先處理重傷者。告訴輜重隊,拿出我們攜帶的瓜果肉蔬,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讓我們的勇士和遠道而來的勃艮第盟友都好好吃上一頓熱飯!吃飽喝足,養精蓄銳——”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米蘭那巨大的黑色輪廓,聲音變得冰冷而堅定。
“——明日,我們將與勃艮第人一起,為米蘭敲響最後的喪鐘!”
命令迅速下達,普羅旺斯軍營雖然傷痕纍纍,但卻像一台重新上油的機器,開始為迎接盟友和下一場終極之戰而高效運轉起來。
很快,營地裡食物的香氣開始飄散,與戰場上的焦臭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充滿希望的氛圍。
米蘭城內外,絕望與希望,在這一刻形成了最尖銳、最殘酷的對峙。
下一次黎明的到來,將意味著最終審判的降臨……
…………
米蘭城以南兩英裡的廣闊原野上,威爾斯軍團的數千鐵流正安靜而高效地向前湧動。火把在士兵手中連綿成一條躍動的光帶,腳步聲與車輪聲如悶雷般滾過大地。
當那座巨大的、被火光與濃煙籠罩的城市輪廓清晰地映入眼簾時,行軍佇列中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快看!那就是米蘭城!”
“上帝啊,比地峽堡大了十倍不止……”
“打起來了!絕對打起來了!看那煙!還有火光!”
新兵們伸長脖子,臉上交織著好奇、興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低聲議論著城外的戰況,猜測著普羅旺斯人究竟對城池造成了多大的破壞。
老兵們則麵色凝重,默默檢查著武器和盔甲的係帶,他們從空氣中飄來的淡淡焦臭和火油味中,嗅出了前方戰事的慘烈程度。
財富與榮耀彷彿近在咫尺,但通往它們的道路註定由鮮血鋪就。
隊伍中間,亞特勒馬駐足,猩紅披風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深邃的目光越過原野,精準地捕捉著米蘭城下那些閃爍的火光、升騰的黑煙以及隱約可聞的廝殺餘韻。安格斯、奧多等一眾高階軍官簇擁在他身旁,同樣麵色嚴肅。
“貝裡昂還是動手了。”亞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而且,看起來碰了一鼻子灰。”
安格斯冷哼一聲:“我早說過,那位普羅旺斯伯爵新貴是個耐不住性子的獵犬。圍而不攻?他顯然更想直接咬斷獵物的喉嚨。”
奧多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審慎。“雖然魯莽,但也未必全是壞事。至少他替我們試探出了米蘭守軍的抵抗決心和防禦強度。看這火勢和動靜,倫巴第人掙紮得很厲害,但也必然付出了巨大代價。”
亞特微微頷首,目光依舊鎖定米蘭:。“代價……很快會更大。傳令下去,加速前進,與普羅旺斯人會合。告訴夥計們,隨時做好準備。”
“是,大人。”
周圍的環境此刻陷入一種奇異的矛盾之中。
深夜的原野本該萬籟俱寂,隻有蟲鳴風聲,但此刻卻充滿了數千人行軍帶來的低沉轟鳴。然而,在這片喧囂之上,卻又籠罩著一種等待最終審判降臨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空氣中瀰漫的味道更加詭異——青草的清新氣息、夜晚的涼意。與遠處飄來的、越來越濃烈的火油燃燒的焦臭味、木材的煙味、以及那若有若無、卻揮之不去的血腥味交織在一起,無情地提醒著每一個人——前方並非一場盛宴,而是一座正在燃燒流血、等待征服亦或是埋葬他們的巨大墳場。
威爾斯軍團這頭沉默的戰爭巨獸,終於抵達了終極獵場的邊緣,它的利爪即將撕開米蘭最後的防線……
…………
米蘭城內,當城牆上守軍擊退敵軍的歡呼聲如潮水般湧過街道時,無數蜷縮在家中的居民彷彿被赦免的囚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燭光搖曳的屋內,有人癱軟在椅子上,用顫抖的手抹去額頭上密佈的冷汗;有人劃著十字,喃喃感謝著神靈的庇佑。
膽大些的輕輕推開被震得嗡嗡作響的窗板,小心翼翼地向外觀望,試圖從空氣中的焦糊味和隱約的吶喊聲中判斷戰況。
甚至有幾個年輕人按捺不住,悄悄溜出家門,想跑到街角打聽更確切的訊息。
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短暫地瀰漫在恐慌壓抑了整夜的城市中。
然而,這份短暫的安寧並未持續多久。
那些住在較高處——閣樓、塔樓或丘陵地段的居民,他們的視野超越了近處的屋頂,望向了更遠的南方原野。剛剛放鬆的神情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驚恐和絕望。
“光……好多火光……”一個站在閣樓視窗的老人聲音發顫,手中的油燈差點滑落。他的妻子湊過來,隻看了一眼,便用手死死捂住了嘴,抑製住即將脫口而出的尖叫——
在南方的地平線上,另一片更加龐大、更加密集的火把光芒,正如同緩慢移動的星河,又如同無數隻窺伺的惡魔之眼,堅定不移地朝著米蘭逼近。
那絕非潰退的普羅旺斯敗軍,而是一支全新的、充滿威脅的生力軍。
“還有……還有軍隊……”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迅速淹沒了剛剛獲得片刻慰藉的心靈。
…………
南牆上,眾多守軍軍官的注意力被南方那令人心悸的新威脅所吸引,議論紛紛。臉上剛浮現的勝利喜悅已被新的凝重所取代。
軍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卻沒有一直盯著南方,他的目光掃過城牆上下的慘狀——堆積的屍體、凝固的血液、破損的器械、精疲力盡且帶傷的士兵。
他重重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中充滿了疲憊與預見性的無奈。
他轉向身旁同樣麵色嚴峻的法比奧,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語速快而清晰:“法比奧大人,立刻讓所有人都動起來——”
“首先,組織人手清理城牆上的屍體,無論是敵人的還是我們的,全部扔下去,到時候用來阻止城外的敵軍!其次,立刻清點各段城牆傷亡,重傷員抬下去儘力救治,輕傷者簡單包紮後歸隊!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立刻補充所有消耗!箭矢、擂石、火油、滾木……所有能扔下去砸死人的東西,立刻從倉庫運上來!立刻!”
他頓了頓,最後看了一眼南方那越來越近的火光,補充道:“我們剛剛打退的,隻是一條鬣狗。但現在,更兇狠的野狼來了。別再浪費時間為一場小小的勝利而歡呼~”
說完,弗朗切斯科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下城牆的馬道,黑色的披風在身後捲起一陣風,朝著宮廷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必須立刻麵見倫巴第公爵,南方的火光意味著戰略態勢的徹底改變,他們必須為最終的圍城和可能到來的……最壞結局,做好一切準備。
城牆上,隻留下法比奧和一群剛剛從勝利雲端跌落、再度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的守軍。
夜色更深,而米蘭的命運,似乎也正朝著更深的黑暗滑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