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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恩省東境,黑風峽。
暗黑如墨的夜色將整座密林完全籠罩,幽暗的森林裏不時傳出野獸的咆哮和孤狼的哀嚎,聲音在陡峭的山穀間回蕩,更添幾分淒厲與驚悚,彷彿那些不甘的亡魂也在發出無聲的嘶吼。
白日裏那片修羅場,此刻被幾十支插在地上的火把和幾堆熊熊燃燒的篝火勉強照亮。跳動的火焰驅散了部分黑暗,卻也將那些殘破的屍體、凝固的血泊、散落的雜物投射出更加扭曲怪誕的影子,如同地獄的一角被臨時搬到了人間。
來自莫雷鎮的士兵們在領主的嚴令下,正強忍著恐懼和噁心,進行著一項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清理殺戮現場。
空氣中混合著濃烈的血腥、屍臭(一些屍體已經開始微微腐敗)、煙火氣以及刺鼻的消毒草藥味(領主下令撒了些許石灰和草藥粉末,試圖抑製氣味和可能的疫病)。
早些時候,領主已經緊急派人返回鎮中,調來了十餘架平日用於運送貨物的四輪馬車。這些粗糙的木製馬車此刻停在稍遠處,如同等待裝載最恐怖貨物的靈車。
商道那個致命的拐角處,幾塊巨大的落石依舊阻塞著道路。幾個最強壯的農夫喊著粗啞的號子,用撬棍和繩索,奮力將石塊推開。他們汗流浹背,臉上寫滿了疲憊和難以言喻的驚懼,每一次工具的碰撞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山坡上滾落的碎石和泥土掩埋了大片路基,清理工作進展緩慢。
而在伏擊的核心路段,景象更加觸目驚心。士兵們兩人一組,用臨時找來的門板抬著一具具覆蓋著亞麻布的屍體,步履沉重地走向馬車。亞麻布很快就被滲出的紫黑色體液浸透。
不少屍體早已殘缺不全。有的四肢被滾石碾碎,隻剩一點皮肉與軀幹相連,軟塌塌地晃動著;有幾具頭顱被砸得稀爛,麵目全非,根本無法辨認身份;而那些中了毒箭的士兵,屍體裸露的麵板呈現出大片的青黑色瘀斑,在火光下格外駭人,死狀淒慘無比。
每一次搬運,都伴隨著壓抑的喘息和偶爾無法抑製的乾嘔。
商道邊一堆燃燒的篝火旁,莫雷鎮領主像一尊失去活力的泥塑,斜靠在一棵被燒焦了半邊樹皮的橡樹榦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那些被不斷抬走的屍體。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照出深重的疲憊、恐懼和茫然。
“倒黴……真是倒黴!”
他內心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隻覺得喉嚨發緊。
法蘭西親王死在他的地盤上,無論兇手是誰,他這個邊境領主都難逃乾係。巴黎的雷霆之怒,貝桑鬆宮廷為了推卸責任可能的犧牲……每一樁都像冰冷的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
路易男爵帶著追兵離開已經小半日了,到現在仍舊杳無音信。山林如此廣大,那些狠辣的刺客恐怕早已如同水滴入海,蹤跡難尋。抓不到兇手,他的處境就更加危險。
眼下,他能做的,似乎隻有儘快處理好這些死去士兵的“後事”——將這些法蘭西士兵的遺體儘可能完整、體麵地帶回莫雷鎮,妥善安置,等待宮廷派人來處理。
同時,他也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也許能在現場找到點什麼——刺客遺落的物品、特殊標記的箭矢、甚至是指向幕後黑手的蛛絲馬跡——任何能幫他減輕罪責的東西。
“唉……”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彷彿要將滿腹的愁悶和恐懼都吐出來。他轉身取下一直掛在身後馬鞍旁、已經喝掉小半的酒囊,拔開木塞,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幾口。辛辣的麥酒灼燒著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暖意和麻木,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那麼一絲。
就在他擦去嘴角酒漬,準備再喝一口的時候——
“大人!領主大人!”
一個士兵手裏緊緊攥著一卷東西,急匆匆地從一輛剛剛裝了一半屍體的馬車後麵跑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困惑的神情。
領主心頭一跳,連忙放下酒囊,站直身體,問道:“發現了什麼?”
士兵跑到近前,喘著氣,將手裏的東西遞了過來。
火光下,那是一卷看起來頗為考究的羊皮紙,但邊緣沾了些許塵土和暗褐色的汙漬。羊皮紙被捲起,用一根普通的麻繩繫著。
“是在那輛馬車殘骸旁的屍體邊發現的。”士兵解釋道,指了指不遠處那輛已經破損不堪的四馬車,“被壓在幾塊散落的木板下麵。看樣子……不像是那些法蘭西士兵身上的東西。”
領主的心跳加速了幾分。他接過羊皮紙卷,觸感比預想的要厚實。他隨即揮了揮手讓士兵退下,然後走到篝火旁光線更明亮的地方,解開了麻繩。
隨著紙卷緩緩展開,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和數字逐漸顯露出來。
上麵清晰而準確地記錄了查爾斯親王一行的軌跡,甚至有的地方能具體到他們下榻的旅店。
文字中間,發號施令之人要求必須在黑風峽動手解決巴黎使團,以免他們到時候染指南境倫巴第佔領區。
末尾,寫信之人承諾會在事後許以重金賞賜……
領主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快速將羊皮紙重新卷好,緊緊握在手中,彷彿握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抓住了一根可能救命也可能勒死自己的繩索。
他抬頭,望向貝桑鬆的方向,眼神複雜。宮廷派來的人,應該很快就要到了。這卷羊皮紙,他該交出去嗎?交給誰?怎麼交?
夜風更冷了,吹得篝火明滅不定。遠處,士兵們仍在沉默地搬運著屍體,野獸的嚎叫聲時遠時近。
莫雷鎮領主站在火光與黑暗的交界處,心中的焦慮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因為手中這卷意外的羊皮紙,變得更加沉重和撲朔迷離。
他知道,自己似乎無意中,觸碰到了這場血腥刺殺背後,那更加幽深複雜的冰山一角……
…………
深夜,一陣密集的馬蹄聲如同沉悶的鼓點,自貝桑鬆方向滾滾而來,越來越響,震動著黑風峽凝滯的空氣。
圍在篝火邊打盹或低聲交談的莫雷鎮士兵們猛地驚醒,紛紛起身,抓起身旁的武器,緊張地望向聲音來處。隻見遠處的山道轉彎處,一長串跳動的火把光芒如同遊動的火龍,正迅速逼近。
“什麼人?”
“準備迎敵!”
外圍放哨的士兵吹了個響哨,一名哨兵連滾帶爬地跑向領主所在的篝火堆,臉上帶著興奮的神情,稟報道:“大人!大人!是宮廷的援軍!好多火把,打頭的是騎兵!他們到了!”
莫雷鎮領主一直懸著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往下拽了拽,又猛地提了一下——援軍來了,意味著責任分擔,也意味著更高層的審視。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因為懷中那捲羊皮紙而翻騰的心緒,整理了一下沾滿塵土的衣袍,快步朝著馬蹄聲傳來的方向迎去。
火把的光芒迅速照亮了來者的輪廓。為首一人騎著一匹神駿的棗紅色戰馬,身形挺拔,即使在疾馳中也能感受到那股沉穩如山、卻又銳利如劍的氣勢。
他身後的隊伍陣容齊整,騎兵在前,步兵在後,火光照亮他們沉默而冷峻的麵容,以及明顯優於莫雷鎮私兵的武器裝備。
隊伍在屍橫遍野的現場外圍停下,馬蹄雜遝。為首的黑衣騎士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乾淨有力。火光映亮了他的臉龐——年輕,卻絕非稚嫩,輪廓分明,一雙眼睛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異常深邃銳利,彷彿能穿透眼前的黑暗與血腥,直視人心。
莫雷鎮領主連忙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語氣中帶著恭敬和如釋重負的輕鬆:
“感謝宮廷及時來援!我是莫雷鎮領主,雷納德男爵。這裏……唉,正如信使所報,巴黎使團在此遭遇伏擊,查爾斯親王殿下罹難,使團幾乎……幾乎全軍覆沒。”他指了指身後慘不忍睹的現場,聲音沉重,“我們已儘力收殮遺體,並派出一隊人馬追捕兇手,但直到現在……尚無訊息。”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大人是宮廷哪位貴人?如何稱呼?”
這時,一個比領主高出半頭、體格魁梧、臉上帶著風霜刻痕的安格斯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回應道:“在你麵前的,是威爾斯省伯爵、南境守護者、宮廷軍事副臣,亞特·伍德·威爾斯伯爵!”
威爾斯省伯爵……亞特!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瞬間在莫雷鎮領主雷納德的腦海中炸開!他整個人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釘在了原地。他臉上的恭敬瞬間凝固,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縮,目光像是不受控製般,在亞特那張年輕卻威儀自生的臉上飛快地掃過。
“南境守護者?那個剛剛征服了倫巴第大片領土,攜大勝之威回到貝桑鬆,與宮廷財相高爾文關係密切的新貴!”雷納德在心中默默唸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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